一地雪 ⊙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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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史(四)

◎一地雪



 
(15)鸭河水库

黑暗中,我听到惊恐的汽笛。
父亲起身将破房门顶上。
母亲急忙穿衣服。而我,
蜷缩在被窝里,茫然地等待着将要
发生的故事。多年后,我还
以为那时只是一场电视剧。

在砰然的撞击中,房门打开
冲进来一伙人反拧了父亲的双臂。
我悄悄偷看,一根粗壮的铁丝
闪着寒光将我的双眸刺疼。
父亲被铁丝拧紧的双手无法
穿衣服,他回头的一瞬
我听到母亲手抓棉袄绝望的呼叫。

只记得我瑟缩着追上母亲,
父亲已被他们架上卡车。只记得母亲
呆呆地立在那里,我的哭声
混搅在嘈杂的人流中,一片狼藉淹没了
车轮。卡车载着父亲和一群人的身影
茫然飘去。母亲仿佛忘记了黑夜
而黑夜里还有我这个小小的人儿。

像观看了一场默片,我忽略了
那晚的结尾。天,是怎样明的我几乎
不知。而印在我脑海里的,
是第二天我被母亲牵着手溜达在
一座萧瑟的湖畔。干涸的土路
被阳光刺得透明硬邦邦的。
我随母亲从这头走到那头,又
从那头走到这头。

一开始,那些花儿草儿甚至
土坷垃都是我的玩伴。我追逐一只只
蝴蝶、无名鸟,看水波被阳光激起
无数银白的碎片。慢慢地,
那些碎片绿了白,白了绿一波一波
变得刺眼。我甚至不敢眺望,
怕无垠的水会淹没了我的身影。
偌大的水湖,投射着天空的绝望。

母亲一个人走在前头,脚步缓慢
走走停停。太阳斜斜地骑在她的
头顶,光从她乌黑的头发上坠落
到肩头,拖下一个细长的身影。
我不敢踩她的影子,远远地
跟在后面。仿佛那是在梦里。
仿佛那只是一部默片。
那时,我的肚子饿得呱呱乱叫。

多年后,我仍然不知道那时
我是怎么鼓起勇气,我说饿啊
妈,咱们回家吧。但岁月已让我明白
母亲为什么要在那个湖边不停地徘徊。
多年后我已想不起那天
是怎么回家的,但我庆幸母亲
没有葬身于湖腹,抛下我。
时光让我忘记了许多。但却清楚记得,
那个湖叫鸭河水库。


(16)保安镇

姨婆家住在叶县保安。
我把它叫做“暑假天堂”。

三间茅屋娉婷。院落敞开
干净利索。一棵大树我叫不
上名字,葳蕤的枝叶覆盖
半个院落。粗壮的树干,
知了躲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
叫唤。我和敏德舅,
叫琴的女孩,仨人常常手拉手
试图将树围抱,总是徒劳。

家门前不远有个池塘,
是敏德舅和一帮男孩儿的
游泳池。我经不住
碧水绿荷微波粼粼的诱惑。
也经不住池塘边烤烟炉
散发出的烟叶香气的神秘。

当我跳进池塘里刚刚学会
扑腾,就听见远处姨婆的惊呼。
她踮着小脚,擦着汗骂着
“敏德你个龟孙又带你外甥女
洗澡”。可怜我的小舅舅
泥猴般的屁股上挨了无数巴掌。

当我倏地从焦热的
烟炕里逃出来,揉着
被烟熏黑的眉头和烧焦的
眉毛,我知道,敏德舅的屁股
已经摆好挨打的姿势。
在保安,他是为我的好奇
不知深浅买单的倒霉蛋。

彼时,面对小我三岁的舅舅
我一定会起劲地喊:“舅,舅,
打一鞭,拉一溜。”转而又
委屈地依偎在姨姥爷身边,
看他一柞一柞地往烟杆上编烟叶。

听蛐蛐叫的夜晚,我们唱着
“一只螃蟹八只脚”。
我们听姨姥爷油灯下读信,
恂恂然,温良醇厚,
字正腔圆。我和敏德舅眨巴着
眼,看看姨婆,再看看他。
油灯如月,一家人
像挂在蔚蓝夜空的四个
小星星。开学时

我不走。我哭,敏德舅也
哭。他送我。从此我记着了
寂寥空旷的保安街头。
黄尘飞扬。门市稀落。
在巨大的空寂中我似乎明白了
一片纸屑对天空的眷恋,
一粒土对街肆深情的覆盖。
从此,我的故乡有了新的坐标。


(17)石磙墙

不知道哪个朝代哪个
官吏,在方城兴建了一个石磙墙
(据说是多个)。
从我下河洗澡的那天起
它就屹立在潘河岸。

有星星的夜晚,虫子
在岸边哼着小夜曲。我只敢
爬到石磙墙的第三层
从石磙上往下跳。扑通一声
我小小的身体溅起
浪花,就势匍匐于水中往上游。

身体下是细细的沙子
沙沙的、软软的舒服极了。
我的胳臂使劲儿划起水浪。
划累了就坐在浅水处,
看胆大的伙伴站在石磙
墙的第四层、第五层或
更高层往下跳。一只只
潜水的雨燕从我眼前划过。

我们像一个个泥鳅
赤身裸体划水、嬉戏一边
唱着歌谣。我们吵醒
宁静的潘河,荒凉的河滩,沉默的
石磙墙。我们的姐姐
坐在河岸上痴痴地想心事。

我庆幸出生在那坐
石磙墙健在的年代。它让
我的童年轻盈、勇敢
自由。几十年后
森子问起石磙墙,
它只偶尔,
矗立于我记忆的生命湖。


(18)红旗小学

如果一个人的启蒙
受命于革命色彩,那她的
一生是否还具备纯粹的天然?

五岁,我哭着闹着
终于进了红旗小学。当然
我不知道是母亲为了
节省每月十二元的保姆费;
更不知道她用二斤
白糖贿赂了招生者。

我怯怯地盯着孙老师笔直的
裤脚,比镜子还干净明亮
的布鞋。那一刻,我不知道
母亲在和她说什么,因为
我深深地爱上了她的裤脚和鞋子。

排座位了,姐姐
拎小鸡般把我拎到了第一位。
她和班主任一起将
我的名字“玲”改成了“岭”。
自此,在人间
我就背上了一座大山。
我像一丁点铁
在命运的大熔炉里接受
淬火、锻造。

校园里有一座庙。
庙台高筑,下面
是偌大的广场。
高年级的同学在庙里上课。
我们学校宣传队在台上
演出文艺节目。孙露
跳芭蕾舞剧《白毛女》,我为她
拉二胡伴凑。红色的
歌声响彻广场。庙宇的雕梁画栋
已不再神秘。

音乐老师姓沈,跛足,谦和
仿佛所有的乐器都能
弹起波涛。只要你想学,只要
你回家讨来乐器。
我的兄长变戏法似的
弄来一把破二胡。
傍晚,水泥板做的
乒乓球台上,挤满了小小的
身体。拉啊拉啊,弹啊弹。
“小镰刀啊小镰刀
天天伴我去割草。”
他苍白的脸。手风琴。
倾斜的身影。我们一个个
鲜活的十指。
夜,丧失了钟点。


(19)《青春之歌》

读完小学三年级我仿佛
已读完我的一生。

枕头下的被子里
藏着姐姐悄悄借来的
《青春之歌》。我偷来读
许多不认识的字囫囵吞枣
咽下去,坐在煤炉旁
痴痴入迷忘了时间。

父亲一脚跨进来。
我猝不及防,书被他抢去。
他匆匆看了书名就
一把将它塞进了炉膛。
霎时,书页卷起灰烬一点点
消失,绝望染红了炉膛。
我大哭。我惊惧。
他因愤怒扭曲的脸膛
让我颤栗,让我
矗立危险的悬崖。

不知道姐姐如何向
借书人解释。只记着
父亲——一个饱受屈辱和
漫长痛苦的右派,那一刻
对“大毒草”的恐惧和对女儿
不知天高地厚的
愤怒。我恨了他很久。那时,
忽然感觉自己已成人。
忽然渴望变成林道静。

父亲永远也不知道
当年我读过多少本禁书。
它们共同完成了我的
童年。在红旗小学,
在灶膛旁、在被窝里。
神也无法阻拦,一个女孩
的早蕙,扼杀她的兰心。


(20)唐店

多年后,我的梦里常出现
瓷明瓷明的黄土路。
如羊肠。似巴掌。阳光
在头顶晃动着迷离
路旁的小树若隐若现
弟弟骑在姥爷的脖子上
我们被送到唐店。

秋天的雨水落在唐店
搅起满眼泥泞。我提着粘满
黄胶泥的凉鞋,挎着
小竹篮,里面装了几个
罢园的小甜瓜。刚舅说是分的。
嗯,生产队分的。
我坐在外婆家门口的
青石台上,一边摔着凉鞋上的
泥,一边想着这些瓜该有
多么甜,馋得嘴里流口水。

秋天的田野疯狂。
表妹们在地里逮蛐蛐、蚂蚱、
蚰子。拔一根毛毛狗
将它们串起来,就把我们和田野
串一起。刚舅拉起灶台的风扇
呼哧呼哧,灶膛里的
蚂蚱、蛐蛐呲呲响。
烧熟了,我们个个流着口水
等他数着数儿
分给大家。坐在庭院的
石头上,吃着蚂蚱、蛐蛐
看那只老猫慢腾腾爬上树,
黄晶晶的眼瞪着我们喵喵叫。
让我想起夜半,外婆
讲的那些鬼瞎话。

麦田的麦子有多黄啊,
地就有多黄。黄得让我心发焦。
麦天的天有多热啊,
地就有多热,风也就有多燥。
麦天的麦子有多远啊,
弓着腰,握紧镰刀,我
看不见边,疼痛也看不见边。
我吃力地往前赶
割着希望,也割着绝望。
小小年纪哪有腰,可
我的身子直不起来啊也
坐不下去。麦芒无垠如乱箭
穿心。汗雨如注戚戚不止。
我面颊赤红风中灼灼。

而多年后唐店还在我梦里。
有前清的翰林我的老外爷。
有一弯细水,清且涟漪。
一片土地肥沃又贫瘠。
外爷种的一棵大树下
我站在高高的青石板上听
他教我
在广袤的天空写蔚蓝。
在弯弯的河水旁过家家。


(21)童年

夏天的夜很长长得
月亮不知道回家睡觉。
夏天的夜风凉爽
追逐着我们的童年奔跑。

“杀羊羔”的伙伴
刚刚疯累,他们开始
“丢手绢”。建与弟弟打架
她们赶过去帮锤。
闹啊疯啊,我们是森林的小矮人
吵得鸡狗不能入睡。
闹得听不见家人呼唤。

饱满的夜湿漉漉地膨胀。
尽管白天我们只有铁环、沙包
跳绳、鸡毛键和橡皮筋。但
我们的快乐富可抵国。

下雪的寒夜,我们将院子里的斜坡
浇上水,把土路冷冻成明天的
滑冰场。让没膝的雪
埋葬所有积攒的
不快和贫瘠。我们的
成长没有季节。

那些年的月光明啊
明成了鲜亮的记忆。风
柔软,酥酥如锦缎包藏
着童年的密码
大雪中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哧溜哧溜滑倒的
快感。而深秋一只孤雁的愁绪
衔来一支一支
春天撒娇的花朵。



2017-06-08至2018-01-27;201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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