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 ⊙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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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史(三)

◎一地雪



(10)棺木

新居是拥挤的。
当街肆上一溜儿长烟
卷起寒风
把装载表妹们的卡车吹走,
我们搬进了她们原来
居住的公租房里。

一溜儿五间。我家居正中一间。
约十五平。茅草顶。
砖夹土墙。砖铺地。木门健硕
却年老色衰。
母亲教我在门前土地上洒水
将它扫得铮亮。

院子里矗立着一棵一人粗的
大榆树,榆树粗壮的根系
紧紧环抱着一个
全裸的棺木。棺木年代不详
腐朽、狰狞。
据说是房屋的女主人。

从棺木的缝隙里
小伙伴们常常用木棍掏,
试图掏出一些骨渣或
宝贝。更有胆大者
爬上高高的树梢掳榆钱不小心
掉下来送进医院。

天黑时我不敢出门
幻想被埋的女人会突然
站立,披头散发,黑黢黢地压倒
房门。直到时间久了习以为常
和他们一样把它当作游乐场。

那时,死亡是大人们嘴上
的恐惧
和裸露的棺木内部的神秘。
而死亡离我们
那么遥远。不像今天,死亡是
与我擦肩而过的车辆
稠密而清晰。却听不到嚎叫


(11)上坟

当我在冬日阳台上
晾晒着孤独,试图让温暖覆盖
一个成人的困惑或迷失。
而童年的友情是种蛊
的青松。那时我像个跟屁虫
跟着高妞兄妹去上坟。

出了城。明晃晃的太阳晒
得我心慌。高妞紧紧牵着
我的手。远远的,看见
一片坟茔。他们兄妹俩找啊
找,总算认准了他们
奶奶的坟头。

难道死亡是一堆矮小的土丘
荒得不能辨识,荒得
漫不经心再被寒风瞬间吹成
神秘的恐惧?

忐忑。好奇。站在一边
不敢吱声。贡品摆好
哥哥用树枝在坟前
划了一个圈。高妞将纸钱
堆起来。点燃。
可怎么也点不着。风将
火柴一次次吹灭。
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奶奶啊,快出来拾钱!
哥哥念叨。我们跟着念叨。

奶奶终于显灵燃着了纸钱。
直到它们烧成灰
高妞收拾好篮子,给
我一块祭品。
我们仨说说笑笑吃着祭品
回家。心想着
坟墓是死亡的家
离开它就离开了死亡。

好像那一刻
我与死人的关系突然拉近。
原来生,要背负起死。
而死亡也无非是一次祭奠。


12奔丧

忽然有一天
死亡真的降临我身边。
爷爷的葬礼把我召回下枣园*。

他被父亲和叔叔们从里屋
抬出来,躺在堂屋正中间的草席上。
屋子里弥漫着神秘的悲伤。

我不敢看爷爷的脸。悄悄退出来
奶奶喊我进了小磨坊
吃蒜汁拌豆腐。我的奶奶年龄

不详,这是我第二次见她。
低头怯怯地盯着她的
一双小脚,吃着今生

唯一一次最好吃的热豆腐。
出殡时,亲人们迎棺而跪
年幼的弟弟,不知何为下跪,

被我一拳击腿倒地
嚎啕大哭。我们看着坟头升起来,
看着坟前的祭品流口水。

死亡从头到尾就这么简单?
冷不丁到来,再依照程序
变成一个光秃秃的坟头将

我们赶走,在一片哭泣的
尾声里。花圈颓废,
新土瓷明,阳光照在空无。

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坟头。
我收起伪装的泪——
多么陌生。刻骨铭心。

*下枣园:我的老家。位于叶县常村乡。


(13)高楼

副食品公司的楼是小
县城里最高的楼。
高得我不敢独自一人上楼顶
虽然只有四层。
高得让我平生第一次知道
这世上竟然还有俯瞰。

一个夏天我们都睡在
楼顶上。傍晚时总有人
将楼顶泼洒了水,
看着楼板呲呲地吸干。
我们吮吸着干燥与潮湿混淆
的水泥味,顺便望一眼
滚圆的落日在远方
笃定地消失。那一刻
我把消失叫做美妙。

我们躺在铺着凉席的
草苫子上。剩下的事儿
就是看夜空。偶尔会有瞎话*
从大人们嘴里娓娓道来。
夜空里,满天繁星
叫遥远。深邃苍茫
叫神秘。偶尔有流星
坠落,我们还不懂得许愿。

*瞎话:故事。


(14)穿堂风

长在我记忆里最美的风
是穿堂风。整个夏天
吃罢午饭,我们不约而同地
躺在公司大院中通往
库房的一间过道里午休。

那过道开在檐牙高啄的房舍下
阴凉阴凉,一阵阵夏风
经过楼下庭院盘旋吹来再
被过道过滤加湿。我们
每天酣睡到傍晚带着
无限惬意、慵懒,被母亲叫起来。

那时,我不知道我已睡完
一生最美的午觉。琴与露
我们仨。多少年了,想起它
燠热中就吹来青色的凉爽。

如今,在这高楼铸就的
洞穴中,穿堂风只能是酷暑里
永远念想的童话,
慢长的午睡是梦中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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