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 ⊙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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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史(二)

◎一地雪



(5)冻疮

冬天细碎的雪粒吞噬
我的脚踝。
跺跺脚,麻雀一溜烟儿飞走
徒留下脚趾的生疼。
明雪照眩晕。
寒冷像棉被裹着我冬天的怕。

隔壁陈姆将棉花套子
烧焦碾碎,敷在我冻烂的手背上。
翻箱倒柜找来一节白纱布
将我的双手裹严实,用
针线一点点缝上。

哦白色的拳击手套
托起新鲜、亢奋,快乐的痛。

自此,我学会
将毛巾搭在指稍上洗脸
这习惯延续到今天。
我惊讶习惯的生命力,
我赞美生活即为习惯。
在风雪、阳光
和懵懂中。我相信,
每一个冻疮都是一朵花
开在我稚嫩的生命里。


(6)批斗会

黑压压的人头。我
被一个叔叔从窗口递进来。我
要找于敏姨。一个孩子的
本能可以让亲近零距离。

坐在她怀中。
拥挤的人体塞满偌大的
会议室。空气闷热在我鼻尖惶惶
蹭着。忽然台上有人大声喊:
于敏!

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惊骇!
上帝啊是不是来得太早?

从她颤抖的怀抱中把我
挪到小凳子上,很费力。
望着她走上舞台的背影
我相信,那一瞬
我黑黝黝的双眸
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
恐惧的明亮。瞬间,她被
揣倒,双膝跪地,手臂反拧,
脖子挂上牌子。
那根麻绳粗得
像那人的手指头。我不敢看它
蛇一样飞快缠绕在
于敏姨的脖子、胳膊上。
我哇的一声大哭。母亲
使劲往屋子里挤着。

当我在母亲的怀抱里
尾随着高喊口号的一群人游行,
我抹着泪忍不住问:妈
啥是破鞋?母亲慌忙
捂着我的嘴,目光躲过挂在于敏姨
脖颈上的那双破鞋。
那一刻,惊惧和伤心是盐
从我的眼角滚落到母亲的面颊。

而那汹涌的游行队伍,
破鞋、绳索、打叉的牌子
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丝
在我稚嫩的脑洞里
生根、发芽直至疯长成一条
结实的古藤,紧紧缠绕在
我生命的胸肋。
直到多年后我仍然会
在深夜,惊呼着“于敏姨”兀自
坐起。哦,伟大的黑色启蒙
我“白天喝,晚上喝。”
我心口上一块洁白的铁锈——
从此,人间多了层可疑。


(7)叔叔的婚礼

伏牛山逶迤茫茫,健朗铿锵
像父亲的中年。
我骑在他的脖颈上。

父亲说那是三十里山路。
边走边教我学习
动物的鸣叫。石头
大得出奇,陌生如幻。
粗壮骇人的树叫柿子树。
三十里莫名的长,像一个
弯曲孤独的梦。换了牛车
一样颠簸。新鲜牵着我的细颈
左右扭动着不够用。

似一只飞出牢笼的小
鸟,我振翅
盘旋,在幽寂灿烂的山路上。
这人间无限的美好
一下子呈现
我的快乐猝不及防。

山村的夜黑暗如洗
照亮新媳妇门前那盏孤独的灯。
我夹杂在一群闹新房
的顽童中,被谁绊倒。
哭声里新婶婶慌忙抱起我
塞给我一枚喜钱。

老黑哥一把将我夺过来
抱在怀中,黑棉袄里
摸出一粒糖塞到我嘴里。

那一天我记下了
新郎我的叔叔,怀揣红宝书
身穿崭新的蓝制服。
新娘我的婶婶手握带花的
新铁锹,却没记着她穿的
啥衣服。那晚我在
老黑哥温暖的怀抱里做梦,

梦见地主家的大狼狗被
我家的豺狗和老猫一起打败。
哑巴黑哥哇哇唱歌,
歌词说我是他的妹妹。
而山坳,在我幼小的
身体里流淌成一座高高的山峰。
他们像一条无形的藤
拴着了我一生的思念。


(8)夜行

大中原的胡同
惜土如金。月光洒在狭长的
胡同里被墙外两旁的
树影摇曳,仿佛怀揣一个
一个漫长费解的谜。

我攥紧手中的二胡
从学校练琴回来。我有点害怕
脚步变快。而越快仿佛
身后越有人在紧紧跟进。
黑暗越来越紧脚步
也越来越铿锵,仿佛
那人将要拽着我的裤脚。

谁能安抚一个孩子的
恐惧?我试图甩掉身后的
脚步小跑起来。
而背后已是万马踏踏它们
即将攻陷我身躯的城池,
抢走我手中的二胡和
我可怜的灵魂。

而一个冬天的夜晚都
相安无事。我短短的身影
和手中长长的二胡
每晚九点多照例出现在
胡同里。照例穿过狭长的
胆战心惊。这世间的恐惧
原来都是纸老虎。我
学习拉琴,也学习如何翻越
自我。在孤独的寒夜
让自己照亮自己。


(9)挤脓疮

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
斑驳树影。偶尔一只麻雀飞来
觅食机警翼翼,再留下
一小片苍白飞走。我
坐在一棵手脖粗的榆树下
挤毒疮。年迈的小马扎
驮着我年轻的身影。

这是我放学后的功课。
我将腿上的毒疮
一个一个挤烂,揩去毒液
虔诚地从地上取一撮
划了十字的土屑按在伤口上。
我喃喃祈祷着
无人知晓。连风也顾不上
朝它乜斜一眼。

不久,我青葱般的双腿上
残留的疤痕,像一个个
张开的小嘴,欢叫着
童年,童年。我用指尖数着
它们,捺耐不住得意
唯有小榆树
孑然的暗影晃动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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