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 ⊙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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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史(一)

◎一地雪



童年史(组诗)
(1)西红柿

被风掀翻的乌云四处逃匿。
太阳挤出来
停留片刻。一切重新跌入黯淡

就在这样的时刻有
铁锤敲打金属的刺激。像
我童年里的某一个夏天
怀抱两分钱买的一个西红柿
母亲将它开水烫后
剥皮,拌糖,喂养我的瘦弱。

那时我也听到过
这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它敲打着我的小木碗。我循着
母亲商店的门楣望去
柏油马路上,日光稀软斑驳
人影晃动。铁锤的击打一声比一声

逼近。它仿佛从那一年的
那个夏天一直敲到我的中年。直到
把我清澈的眸子敲浑浊。

太阳就那么从云缝里
出来又进去。


(2)马姆

人世间最大的懵懂
莫过于,坐在马姆家门前的
桃树杈上被逼着
喝芝麻叶面条。“芝麻叶
好啊好,吃了头发黑又亮。”

我将两只破瓦片上粘着的桃树胶
使劲拉长,再让它弹回去。

好大的一片桃林。那时
我不知道
我一生也弹不完那些桃树胶。

马姆伸出剌人的手给我洗脸
我逃到桃树下喊
“玉姐把我抱上去”。
我不想喝芝麻叶面条时
逃上去。不让我回家
找母亲时逃上去。看着树下
马姆踮着小脚团团转很美气。

我被玉姐抱上抱下
不知磨坏了几条破裤子。
后来玉姐干脆背着我
逃出家。我们穿过
荒凉的小城跑着玩。

马姆端着我的小木碗
踮着她的三寸金莲
满条街地寻。远远的我

闻到了她衣襟上的
膻味,她怀中的温暖在撒娇。
她的黑头巾晃动着
从桃林晃到街肆
像一面矮矮的旗帜
晃过我依稀记忆的童年——
我的回族老保姆。


(3)秋愁

天空一行大雁像巡游在蔚蓝大海上的
一艘军舰,它们将萧瑟
鸣落我的塑料凉鞋上。哦
我小小的鞋子第一次
托起生命的悲愁——

那是某年的秋天。
比任何人登上月球都倍感荒凉。

我站在丝钉厂后院的土坡上
仰望天空沐浴着秋风
从潘河吹来酥凉酥凉的好像
带着雨丝。

我用花围巾遮盖着
满脸水痘,两眼噙满莫名的泪花。
沿着丝钉厂旁一人高的墙根,
就那么沿着沿着走到了
母亲工作的商店。后来

我常常在天空那行大雁的
羽翼下沿丝钉厂旁的高墙根。
直到大雪覆盖后停止
消融后继续。
直到那个梦时常站在藏蓝的
老砖墙上。哦,那一块一块
掉着粉尘的蓝砖墙
不知被我的小手指抠出多少个洞。


(4)考验

满院子陈尸的型钢、钢管
横七竖八的光播种
工厂的饥饿。把我带到某年某日

母亲的衣箱。窄窄的
短短的,像我的小身影晒在
商店的后院。
天地混沌。
几件破旧的黑白单衣寂寥地
开着,似我怒放的童年。

那么多麻包装的糕点堆积在仓库。
一些散落的饼干。
散落的分钱。我从它们身边
穿过,佯装失明。
点心的香气诱我按着肚腹的
咕咕舔着嘴唇。

于敏姨远远喊我
喝海宝,她要救我羸弱的贪欲。

翻开的衣箱证明了
母亲的清白。我的佯装失明也
经受了生命的第一次考验。
那时,我还小如绵羊

却逃不脱狼的圈套。
当它远去,仿佛横亘
整个工厂的钢铁哐当哐当叫着
猝然唤醒记忆的魔鬼。
彼时,工人们
正敲打着饭缸走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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