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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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杂诗60首

◎江非



一首诗可以
 
 
只描写一只豹子
只为这只豹子展开一张纸
一张纸上有一只豹子已足够美丽
一张纸上睡着一只豹子已足够沉重
只去写豹子有没有到来
深夜来了也好像没有来过
只去写豹子的蹄印犹如开好了的梅花
梅花印到何处,何处都是朵朵的死亡
只去写一只豹子走过一片开阔地
从高处下来,把地面踩塌
又把草原向上抬高一米
只去写豹子的斑纹,并没有印在它的身影上
那身影只是大地刚刚诞生的一只瞳仁
可以只去写豹子的脊背,豹子的心事
一只豹子如一朵寒冷的花开在行走的骨架上
只去写豹子并没有终结,一只豹子
坐在人类的背后,陪了人类一夜
只去写即使在深夜里一只豹子也离我们无比遥远
彷如眼神中一滴手指碰触不到的泪水
只去写一只豹子的名字
然后再用橡皮轻轻擦去
可以只去写豹子早已转身离去
但豹子的温柔让一个时代留在那里
可以把一只豹子写得很小很小
像草丛中隐藏的婴儿和果实
风一吹,就可以看到一位满嘴草莓的男孩
可以把一只豹子写成一个只能被人暗恋的美人
黄昏时见一面就念念难忘
可以只去写意念中有没有一只豹子
把豹子写得悄无声息好像没有
可以只把一只豹子的一生写在一张纸上
一张纸上有一只豹子的坟冢已足够凶猛
2017.11.28
 
 
夜晚的河流
 
 
是一滴一滴的水组成了这寂静的河流
是一点一点的推力在推着河流默默地向前涌动
 
在夜晚繁星如织的河岸上
在河岸下每家每户敞开的窗口内
 
是一点一点的星光照亮了这个世界
是一滴一滴的灯光被拧亮又被熄灭
 
是一声一声的钟响在打发着时间远去
是一只一只沾满了光亮的手,在推动并重新塑造这个世界
因此组成了寂静的河流,夜晚的河流,梦想的河流
2017.11.16
 
 
黄昏时坐在火山上
 
 
黄昏时坐在火山上
看见黄昏中有果实在坠落
大地像星空一样
也有死去的人燃起的点点星火
 
黄昏时坐在火山上
看着远处就像隔着一层玻璃
玻璃的里面和玻璃的外面是同一个世界
但必定有什么在停留有什么在消失
 
黄昏时坐在火山上
是一件伤心的事
是有些事物没法在白天和平地上坚持
必须离开住处,到危险的高处坐坐
 
体味体味火的光芒
体味体味闪耀的玻璃
2017.11.28
 
 
那些令人动心的事物
 
 
比如飞驰的豹子,它止身停步,前爪插入土里
在现身的荒原上蓦然回头看你
 
比如一条荒草间分开的小路
它不通向任何一处
只通往开辟者和开辟者多年前在巨大空间前的骤然止步
 
比如那些黄昏时跟你回家的动物
它们沉默不语,不阻拦你
也不伤害你,放你从身边过去
 
比如在这样的夜里,有人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但每一次被找到又总是被丢弃,他知道
每一位母亲都喜爱孩子的肉躯而不喜欢他们的鬼魂
在路上孤独地哭
2017.06.06
 
 
尤物
 
 
有一次它穿过灌木丛来到我们这儿
一只动物,它带着它的自身和语言
它带着细沙和黏土,星星和日暮时分的光
它躲在一棵树后,害怕被灯光照亮
躲在一丛更深的草丛里,害怕被人凝视
它的手攥着
以免它从自己的手里失去
它来到了人的领地
又是那么的惧怕人的事物
它躲在那里看着我们
它等我们从它身边过去
它来到我们身边又走了,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
2017.11.03
 
 
黄昏
 
 
棕榈树有着高大的身躯,与高远的视力
一个已经干涸的水池,显示着圆与虚无沉默的重力
 
一条石凳上,一位丈夫在紧贴着他白发苍苍的妻子
低语的交谈已经进行了一生,还在相互渴望着
 
一条小路,刚刚铺上了崭新的鹅卵石
一群孩子,在踩着路面到对面去
 
一辆巴士。一盏街灯缓缓地亮了
一段黑暗的历程,从一朵花中缓缓地涌出
 
一列火车,经过郊外的弯道,缓缓地向南部驶去
2017.10.29
 
 
下午六点钟的时间
 
 
下午六点钟的时间
下午六点钟的人群
 
下午六点钟剩余的天光
下午六点钟报纸上剩余的字迹
 
允许有一只鸟从天幕上飞过
允许有一盏灯提前在窗子后打亮
 
允许六点钟是一个寂静的时分
允许亡灵收拾衣物准备从野外回来
但不惊动任何人
 
允许一个孩子走着独自穿过渐暗的草坪
允许他的人生跌倒一次
但不允许有第二次
 
允许车子从坡上缓缓驶下
允许人们从他们的一天中步行着走出来
 
允许有一个提问从六点钟提出
但六点钟从不说出它的答案
 
允许六点钟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近
人们因此而开始忆起那些旧事和往昔
 
允许垂暮中的时光是如此的轻软
就如垂暮中的母亲对你低低的私语
2017.11.17
 
 
冬暮
 
 
自动售货机已经空无一物
孩子们在列队
经过红色的加油站
天已经黑了
雪开始渐渐覆盖栅栏后的草坪
有一个人穿过天桥
要到马路的对面去
手插在温热的裤袋里
有一盏灯亮着
有一本书翻着,页码是四十三
书上空无一人
有已经结冰的水池和早已衰落的花朵
有还未打烊的蛋糕店
有冒雪运送蔬菜的汽车
有一个尚未进入的院落
在某个陌生的拐角处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抚摩着金色的头像
有个人看着我,不必在战争中死去
有半数的城市还这样生活着,不必去杀死另一个城市
有厚厚的雪,雪不一样,是别的东西
雪覆盖,在干它自己的事
2017.01.06
 
 
深夜的街
 
 
还是面包店,但此刻
禁止吃
还是风,但此刻禁止
吹进家门
还是道路,但此刻禁止
有人行走
还是头顶的那些恒星
但此刻禁止它们比任何一盏
街灯更亮
还是那颗心,但此刻禁止
想任何远方的事情
还是那只夜鸟,但此刻禁止
它扇动任何的羽翼
它已经被深深的睡眠困住
还是那个夜行之人,但此刻禁止
他说出他的名字
已无需说出他的名字
黑夜已把他浸透
此刻禁止星辰计算死者
也禁止新的孩子出生
2017.12.13
 
 
一天就这样结束
 
 
当黑色路过白色
当我在黑暗中试图触摸你少女时代的乳房
当你想起那些黄铜色的节日与动物们的生活
当说出,回忆,遗忘
当你路过一棵榕树时,摸摸它新生的叶子
当云开雾散,母牛靠着牛犊
白鹭在沙滩上捡起它们的语词
当秘密的眼睛在水里转动
当你存在,却没有饱满的肉体
当你的家室已经亮起了灯火,你却不在那里
当车向同一个方向驶去,马困在雪地里
2017.10.31
 
 
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已经忘了是哪一年雨中的扬州,湿漉漉的火车站
我们到出站口的商店去买一把雨伞
伞是粉色的,在雨中绽开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我们打着雨伞走着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好像是肩并肩靠着依偎在一个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小小的房间
已经忘了是哪一年我们在雨中走着数着那些雨中的情侣
他们和我们一样也紧紧地依靠在一把伞下度过雨天
路边的花店里摆满了心一样的玫瑰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一辆巴士溅起满街的水花后快速驶去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已经忘了是哪一年雨好像是祖先流传下来的东西
你眼睛里的泉水比外面的雨更亮更黑我喝着已经忘了是哪一年
2017.12.07
 
 
在我的记忆里
 
 
我第一次去你那里是在一个冬日
绿色的晚班火车,我从车站里出来
你在出站口等我,然后
去一间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做爱
第二次也是
然后是你来见我
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上衣
我记得吃过水饺,我们到广场去
第四次已经模糊不清,在我的记忆里
已经和后来的所有岁月重叠在一起
好像人生并没有第四次,真的事物不再重现
好像人并没有那么多的过去,只有为数不多的真实
好像人也并没有未来,只有另一个日子
2017.11.04
 
 
在落雨
 
 
你正在从楼梯上走下而窗外正在落雨
你洁白的手从楼梯扶手上滑过而窗外正在落雨
冬日的黄昏隔着窗玻璃再一次降临而窗外正在落雨
有人正穿过街区潮湿的关门声而窗外正在落雨
一只带斑点的马的眼睛正在看着你而窗外正在落雨
一个人正独自坐在天堂的阅览室里而窗外正在落雨
一个画家正在画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窗外正在落雨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正在去巴黎而窗外正在落雨
某人正在某个地方哭泣而窗外正在落雨
2017.11.23
 
 
寒冷之夜
 
 
想起那个和白云结婚的人
想起一张曾在风雪之中遇到的脸
脸上显现的世间的苦难和美
想起人们在荒野里建起的那些城镇
想起那些绕着城镇转圈的动物
想起那些布满了谷物的土地
想起那在夜晚独自长大的河流
想起那些曾充满了期冀和希望的名字
想起那些渐渐变成了废墟和片段的风景与作品
想起自己所爱的人,和她在许多城市里的爱
想起她走路时倾斜的姿势,以及那些雨中被人爱着的雕像
想起被死亡带上的旅途,想起独自一人的一生
想起这些容易忘记的事物,并写下
这些容易忘记的事物
写下一首让人读后就要忘记的诗
2017.11.24
 
 
我们早已顺从
 
 
我们已经顺从了这样的日子:起床,劳作,睡去
我们已经顺从了这样的胃:吃,喝,呕吐
我们已经顺从了这样的命运:出生和死去
我们已经顺从了铁,顺从了早已铺好的钢轨
我们顺从着说话,顺从着做事,顺从着走路
顺从着什么也不说,顺从着什么也不做
有的还顺从着去跳海,去卧轨
我们是如此的顺从,也只能在这世界上呆一小会
2017.11.05
 
 
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去看海
他走在去看海的路上
到了海边
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和一层一层的波浪
孤独的人看海回来了
他走在从海边回家的路上
他比去看海之前更孤独了
他的孤独
除了来自那一望无际的海水
还来自于海面上那一层一层的波浪
海水里有那么多的波浪
没有一个是人类制造的
孤独的人太孤独了
他到了海边就得回来
2017.06.22
 
 
爱情
 
 
在一间屋子里待久了
总得出去看看
总得有人敲门
喊那人出来
 
一个人太静了
总得有一些声响
总得咳嗽两下
把废纸扔进废纸篓
 
一个人太少了
总得有一个人来打搅
总得把两个人重叠为一个身影
把两份孤独合为一个孤独
 
总得在一个地方相见
在另一个地方分手
然后握握手
从原路返回
2017.11.29
 
 
轮回的法则
 
 
一条河流走了还会流回来
但要经过河床
大海
太阳的蒸锅
 
一个人死了还会回到人世
但要经过好多的世纪
直到没有一个人再认识他
他也不再记得自己
 
就如河流流经沿途
有一些水渗到了深深的地下
永远不会再回来
2017.11.13
 
 
又有两朵葵花垂下了他们的脖颈
 
 
又有两个人死了
又有两朵葵花
在冬天垂下了他们的脖颈
 
又有两袋麦子
被四只脚
迈着整齐的步伐
运走
 
剩下了四只鞋子
像四只小木船
在上帝的浴盆里漂着
 
又有四条胳膊不再摆动
两张牌
在公路下的杂草中反扣着
 
又有两个人结伴
去孤独的大海里游泳
在孤独中越游越远
变成了游泳者的背影
2017.11.15
 
 
在一座无名墓前
 
 
我想把我的记忆分给你一些
尽管里面有痛苦
我想举着一只碗从你的身边走过
让你看见里面有黎明和火的光泽
我想把一片草叶放在你的墓前
告诉你我曾来过
一个陌生人,曾经
来到另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坐坐
他此行两手空空
只能给灵魂献上一片草叶
2017.10.31
 
 
布鲁诺
 
 
晚饭时,我想起了布鲁诺
布鲁诺,一个被火烧死的人
他和他的理想坐在罗马的火堆上
 
我想布鲁诺也应该有他的晚餐
炒菜中有胡椒和盐
他肯定也是一个人做的晚饭
一个人坐在桌子边吃完
 
布鲁诺,布鲁诺
他不承认太阳是绕着地球转的
就被带到了集市上
人们卖完了他们的柠檬和橄榄
又看着滚热的火把布鲁诺烧完
2017.10.29
 
 
山里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去了山里的人,你给我说一说
山里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山里的空气
是什么样子的,山里的自由呢
去了山里的人,你已经到了山里
山里烟雨蒙蒙
你遇到了一位姑娘,你给我说说她长得什么样子
遇到了一只猛虎
你也给我说说它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
山中有多么空旷
山上有多少处绝境
2017.11.06
 
 
端坐
 
 
端坐着,就是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是深入一只核桃的内部
那内部单纯、宁静,犹如
圣母家中的基督
端坐着,就是
什么也不再想,一整天
已经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这会儿什么也不再去想
只这样长久地坐着
让一天中还没有结束的时间空空地过去
让圣母带着她可怜的孩子从身边轻轻地过去
2017.12.14
 
 
傍晚
 
 
路过一片工地时
我听见了一位木工
在唱歌
他唱的歌
和瓦工不一样
他唱的是他自己的歌
 
瓦工也在唱
他唱的是另一支歌
他的歌声凄婉,悠扬
里面有赤裸的少女
有回家的猎人
独自经过星光下的谷仓
2017.12.03
 
 
短信
 
 
如果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就去找你
坐43路公交车
从你门口的街边下来
你不必去车站等我
只需坐在家里
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
天色晚了
我就会到来
2017.12.05
 
 
天国的摸样
 
 
天国一定是我的故乡的摸样
住在天国里的人一定是
我的邻居那样
有两个孩子,吃早餐
穿着一件夹克过冬
一定有一辆自行车,可以骑着
穿过天国的街头
沿途有无花果树,和喜欢吃
无花果的女孩
有书籍和读者
白天和黑夜
唯一和杂多
人们围在一张桌子的周围,聊天
和谈论未来的天气
直至一首诗的结束
2017.01.01
 
 
我的外婆在天上拔草
 
 
我的外婆在天上拔草
天上有她的田地
她把她拔的草
从天上扔下来
落到我们的房顶上
她已经拔了整整一天
就着朦胧的天光
她本来用不着拔草的
天上杂草稀少
她本来也用不着再去种田
天上什么都有
可是她那么的深爱田地
那么的需要从她的田地里
拔掉她看见的杂草
她把她拔掉的杂草
直接从天上扔了下来
由于从天上到我们的路程太远
那些杂草在落下来的过程中
先是被太阳晒干了
然后被大气磨碎了
又被空气中的风
吹散了
最后变成了眼睛看不到的灰尘
落到了我们的房顶
和身体上
2017.11.16
 
 
致一位女孩
 
 
我见过你
在那些年轻寂寞的女孩中间
你是沉默者
手放在你的胸口上
你曾在陌生人中间哭过
曾到小百货店买过你的饰物
曾坐在路边的小木凳上
吃过辛辣的小吃
去年秋天,你去过香港
还想去伦敦和巴黎
你想随着那些货币
一起流通
有一天存进瑞士银行
你想从一幅画里下来
到人世上寻找一个归宿
你站在一辆橙色的公交车上
手里抓着它的吊环
就像珍妮姐姐和嘉丽妹妹
下一站我将开门下来
你将随着车轮继续远去
2017.12.13
 
 
读诗
 
 
我读一个女孩子写的诗
她写她失恋了,她写
爱情总是无疾而终
不论是在动车上,还是在公园里
 
她写她去了一片湿地,在那里
认识草种和仙鹤
并通过鹤腿的竖立
来认识存在与不存在
 
她写爱情总是缺血的,好比
一个十六世纪的病人,待在又黑
又甜的城堡里
 
她写的诗里,黄昏准时来临
汽车和马鸣笛经过
孤独已在远方养肥了三个胖子
 
集市上的圣女果,那么红
而冥王星在头顶上磨着铮亮的餐刀
2017.12.19
 
 
你有时候还会想想大海
 
 
关于你我只知道你住在一个北方的城市
一栋沿街的楼房
楼下种满了香樟和槭树
 
你有一个很大的卧室
有一个白色的衣橱
里面挂满了你的衣物
其中有一件粉色的内衣
闻上去就像一个橙子
 
有时会有一个你想象过的少年
和你一起躺在床上
亲吻你的嘴唇和后臀
从后面进入你的身体
 
关于你我只知道你有时候还会
想想大海
大海并不是什么
温柔的蓝眼睛情人
而是一头蓝色的猛兽
你偶尔会闭上眼睛
听听窗外的雨声
一个人从卧室里下来
经过一家钟表店的门口
去那纯蓝的胃里坐坐
2017.11.24
 
 
夜晚即将降临
 
 
我可以给你什么
给你我想象过的一辆坦克
还是一辆红色的汽车
你开着它
 
给你一座高耸的城市
还是一座壮烈的山峰
给你一段欢快的生活
还是一个相拥而卧的裸体女人
 
我还是给你一小会儿静谧吧,孩子
你此刻在地上玩着你的石子和树枝
身体参与并构造着
你温顺与喜悦的世界
远处,洒水车正最后一次
经过城市的马路
水仙花正开在遥远的河岸
夜晚即将降临
音乐拍打着人群
2017.12.16
 
 
人仅仅是为了感受一下那些事物
 
 
早上在水盆里洗手时
我想我只要留在此地就够了
只要正在哗哗流淌的水
流过我的手指就够了
我不需要再把世界区分成此地和彼地
不需要把活着区分成今生和来世
也不需要再给水叫水
给窗外的那些事物叫树或其他的名字
我只要和它们在一起就够了
只要我是所有的事物中的一件事物就够了
因为,所有的事物本来就没有名字,它们无名而爱我们
因为,我们一旦称呼它们的名字,我们就失去了所称呼的那个事物
人仅仅是为了感受一下那些事物,就该降临人世
人仅仅是不想离开那些事物,就该不忍离开这个人世
2017.11.19
 
 
大地在我面前放了一条道路
 
 
山上的羊没有目的,它吃草仅是因为感到肚子饿了
山下的树也没有目的,它们长高只是因为风雨使它们生长
上帝也没有目的,它今天在我的眼前放了一整个宇宙
哦,原谅我,匆匆的行人
我也不再有什么目的,我只是在路上走
我既不是为了从这里到那里,也不是为了
去那里取回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只是走在路上,路存在,路向我显示它周围的事物
路把我送给那些路边的事物
我只是和那些路边的事物一样,毫无目的
大地在我面前放了一条早已存有的道路
除了走,我的心里什么事物都不再继续
2017.11.19
 
 
一年将尽
 
 
数日来我就这样
坐着
我看着窗外,天气
已经变冷
我想着日子变冷的原因
我看着那些
忙碌的人群
我听到偶尔一阵的叹息
和空气的碎裂
我在广场上不停地走路
看到被黑夜允许
灯向我揭示的
城市生活
我看到窗子的纱窗上
积陈已久的灰尘
我看到遥不可及的云
一支手风琴的曲子一样的
人的背影
我想着一年又将过去
可什么事也无曾发生
我渴望着一些新的年岁
一些低语的问候
我渴望着我早已死去
或还没有出生
或在出生与死去之间
我能有所依靠
可人只能这样无依无靠地
活着,而无可选择
2017.12.20
 
 
崩溃与悲伤
 
 
今晚有人把月亮和星星放到天上
今晚我已经没有泪水
泪水在一个婴儿的脸上
连同那让人落泪的原因
今晚地球在不停地摇晃
雨每隔一分零三秒就会淋一下这个星球
我走在月光下的田野里
就像身后有人在弹着田野这架穷人的钢琴
曲子不再是贝多芬而是肖邦
 
一首诗不用写多长,其实就说明了崩溃与悲伤
2017.12.09
 
 
我的灵魂
 
 
我感到我的灵魂
在渐渐地离开我,它要去寻找
一个新的容器
我感到它已经
越来越厌倦,要将我遗忘
它不想和我说话,把脸转过去
它走在我的前面,背对着我
它将我遗弃,扔在一条路旁
好一阵子,才回过头找我
它把我带回家里,让我不要再到外面去
它比我还要悲伤,不想虚度这时光
它比我还伤心,不想再去爱任何人
它比我还绝望,不想再来到这人世
它让我把自己变得快乐一些
澄明一些,崇高一些
它还愿意陪我度完这剩下的日子
尽管日子已被虚空填满,而虚无继续
那些虚度的光阴
也算是对真理的一种服侍
2017.12.17
 
 
我为一切假的东西而崩溃
 
 
当你告诉我你要去韩国
隆胸,我感到
我有些崩溃,因为
你隆起来的乳房
已经不属于我,因为
你的大腿已经不属于我,你的屁股和腰
都已经不属于我,因为
让你去隆胸的,并不是我,你把你的奶子弄大
并不是为了给我,因为干你的
已不再是我,而是
另一个男人,和他的身体,因为
你把听从别的男人去隆胸的事
告诉我,说明你
已经不爱我,因为
我一想到我曾经摸过的奶子
离开了我就变成了假的我感到
你整个人都会变成假的,整个世界
都变成了假的,我为
这世上一切假的东西而崩溃,因为
我对你的爱从来都是真的
从前我一回忆你就会抓住你的奶子
如今我不知道我的手该放在哪儿
世界上除了今晚头顶上的星星
已没有多少属于我们的东西还是真的
2017.11.25
 
 
运走我的那辆车还没有驶来
 
 
运走我的那辆车还没有驶来
它还在北方
运送着北方的积雪
它还在南方
运送着南方的坏天气
它的雨滴
以及雨滴汇成的河流
它还在路上
还在冒雨前行
刚刚驶进一个服务区
停在一座红色的加油站前
司机从车上下来
走向逆风的方向
背对着油箱抽烟
运走我的那辆车
还在一里一里地向我驶来
坐在车上的司机还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刚刚被一个红灯拦下
还在等绿灯亮起
它还在这个星球上行驶
还在朝这个星球驶来
在运走我之前
还要先去别的地方运走一个春天
还要停下来等一等
等我度过一个真正的春天
2017.11.12
 
 
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见过鲸鱼
 
我的父亲干过木匠
 
邻居正在午睡
 
熟睡的人
都骑着红色的马
 
游泳的人是匹红色的马
 
我的马在林子中看我
 
房子的背后
冬天的背后
 
烤土豆的人
 
一个早上醒来的女人爱我
 
我坐在矮木凳上
听着雨声
 
她不耻笑、不殴打我
 
四十三岁时
我不会从门缝里看向她
 
不会穿大一码的鞋子
 
不会被一头野兽吃掉
 
我见过鲨鱼
 
我的弟弟干过电焊工
 
一个一整天在烤蛋糕的女人爱我
2017.12.05
 
 
昔日远去
 
 
我的父亲有一吨重的烟灰
我的母亲有一吨重的黄昏
我的房子有一吨重的屋顶
里面住着我的过去和未来
 
我曾经认识很多的女人
我曾经说我多爱她们
我和她们一个一个的做爱
然后又一个一个的道别
 
我曾去过寒冷的西太平洋
不知道为何又回到了岸上
后来又到了海岛之城
不知还要去往何处
 
今晚我坐在灯下
回想着那些过往的岁月
我想起夜行卡车驶过雨夜
我想起雨中的星星一闪一动
 
我想人或许总是自己在陪伴自己
多年来我都是孤身一人
或许信封中本来装不下多少
昔日远去只剩下平静的光阴
2017.10.29
 
 
黄昏的喜鹊
 
 
黄昏时我想起了我曾见过的几只喜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想起它们
日暮时分人应该想到乌鸦
而不是喜鹊
 
我想起了它们准确的数量
三只
我想起了它们出现的
准确的时间
冬日午后的三点
我想起了
它们现身的准确位置
我故乡一条小河
对岸的小树林
 
我想起了
除了我
还同时看见它们的
另一个人
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三只喜鹊
我们同时沿着河的两岸走着
要去干什么?
2017.12.15
 
 
地上的线头
 
 
以前是我的外婆戴着老花镜
缝补衣服,现在是我的母亲
以前没有人收集那些地上的线头
现在依然没有
 
那些线头,无人
捡起来品尝
像品尝
一枚酸酸的李子
 
无人为那些忠实的日子提供富足的对话
无人将一个坏了的灯泡换下
让读者在风雨之夜
把手中的旧信读完
 
生活向来都是如此
有的事物总是得以幸存
有的却不
比如那些线头
长长的线缝好的衣服我们一生穿在身上
那些线头却被打扫干净
 
在那些酸李子挂果的时节
先是母亲打扫好孩子们的居室
然后是时光懒散地打扫自己
地上的线头,它小,轻,柔软,看不见
2017.12.19
 
 
这些天
 
 
这些天我在想冬日的集市,妈妈
我在想集市上的咸鱼、布料和风
我在想什么东西可以出卖
集市上也有流浪不止的东西
 
我在想我是否活在我的人生里
我在想人是否葬在他的坟墓里
我在想我每天出门时你都会在家里等我
 
我在想雨后田野上那些野草的气味
我在想我在床前脱掉我六岁的鞋子
人们在清真寺里脱掉他们的鞋子
 
妈妈,你送给我的东西至今在我的身上闪光
我整夜睡不着,我开始
想这些,我想这些
我也睡不着,有什么不让我结束,你让我睡吧
2017.01.05
 
 
冬日的愿望
 
 
有一个温暖的家
有母亲坐在家里
 
有沉沉入睡的孩子
有妈妈从身边轻轻走过
 
有桌子上还有余温的晚餐
有灯盏还未熄灭
 
有积雪堆在门外
有被积雪封住的高山
 
有冒雪归来的人
有匹善良的马跟在他的身后
 
有人在半夜轻轻地敲门
有一老一小
两个温暖的妇人把他深深拥在怀里
 
有故事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结尾
有永远在天上默默地呵护这样的日子的人
2017.11.18
 
 
一年
 
 
把药片装进随身携带的药瓶
在路上提醒自己走得更慢一些
到河边看看河水涌起的弧线
给水底的沉思一个秋日的果实
拿出手机翻翻电话号码,却不拨打任何人的电话
向过去的一日提出明天的疑问
却并不急于听到来自同一颗恒星的回答
向路边的树木学习风暴过后的宁静
向走在前面的孩子学习放学后按时回家
生命只有一次,继续感谢那两个给予了
生命却已时日不多的老人
依然有人在天亮后送来新的光阴
去一次菜市场,买回一个月的蔬菜
去一次理发店,减掉长了一个季节的头发
去一趟雨中,见一次细雨中的女友
偶尔抬头望望星空,星光浩瀚
那些看不见的,它们存在
但隔着还太过遥远的距离
已经到了楼下,犹豫了一会
又顺着楼梯,攀爬上来
看看门有没有锁好,闻到
忘记吃掉的水果,腐烂的香气
向朋友们再一次解释,还没有也不打算再使用微信
2017.12.02
 
 
泥土储藏我们
 
 
泥土储藏我们
储藏根
储藏春日的气息
储藏昨夜的一场雨
我在雨中跟着雨滴回家
我去超市去买一袋米和一瓶米醋
储藏人的脚印和由此而构成的路程
储藏腐烂的家具和菜叶
和围绕着菜叶与家具而展开的生活
泥土储藏一粒失落的种子
储藏食物
当食物短缺的时候
泥土愿世上的人都有食物
泥土来到地球上就是为了让人有食物
为了中国人和犹太人
上帝来到人世上就是为了让人有忏悔和亲人
为了美国人和阿拉伯人
泥土储藏我们所有人
当我们死后
泥土帮我们储藏一部分过去
过去与历史总是不够用
泥土帮我们
泥土储藏锈迹斑斑的地雷和地狱
2017.12.04
 
 
荒凉的心
 
 
如果我们不活着这里就无人活着
如果我们不说话这里就无人说话
如果我们不关灯这里的灯就会一直亮着
如果我们不读它们这些书就会相互阅读
如果我们不哭,这里就没有人哭
如果我们不张开嘴唇,这里就没有嘴唇
如果我们不睡着,死去
就无人在这里睡着,死去
如果我们不穿着牛仔裤,回来
就无人穿着牛仔裤,回来
这颗荒凉空转的星球
就是宇宙中一颗没有爱人的荒凉的心
2017.12.08
 
 
爱都会有所安排
 
 
爱都会有所安排。整夜整夜
在岸边孤独失败的大海
站在海岸上,陪伴它的阵阵松涛
和椰子树在高处摇晃的波浪
海上汽笛低沉、空旷、绝望的长鸣
半夜起床面向远方倾听它的心
我们一天一天过着的这些忧伤的日子
我们在日子里说出这些话语
并记得它们
在海南岛,我走在清晨寂静的海边
一条黑色的狗窸窸窣窣跟在我的后面
我突然想回过头来抱抱它,生出了悲感之心
人一代一代,散发着微弱的光辉
将无情的漫长岁月击败
2017.12.13
 
 
灯光
 
 
有一天我们会将灯熄灭,然后
起身离去
现在我们亮着,证明
有人在这里,但也
仅限于此。有人
在这里,但并不是在这里生活
有一天我们所用过的东西
都将被收拾,被收起
一部分被扔掉或遗弃
还有一部分
将被收走,或出售
灯还会亮起,但
早已不属于我们
已不是我们在用灯光来证明什么
有一天我们还会路过,或是
回来,会站在
灯光的远处,看着
这里的灯再次亮起
在熄灭之后,我们
取走我们匿藏的东西
有一天我们看到的灯光依旧
灯亮了,但灯光下的人
并没有他们想要的生活
但灯亮着
我们会放心地离去
2017.12.17
 
 
像空气
 
 
我们会把我们的一部分
留下来,我们像空气,或是
词语的余音。我们会在
一切光线内,但已经
比光线更宁静,会如一阵脚步声
但是那种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我们会换一个季节,换一个国度
在不一样的树下投下
我们薄薄的影子
会跟着不一样的孩子,出现在
说着另一种语言的梦里
把窗户开着
朝向所有的星辰
会证明我们活过,并曾受过苦
曾经深爱别人,也被别人爱过
我们会回到家里,在每天的黎明时分
会回忆过去,记着馒头和面包的气味
会让火在夜晚里诞生,并不惧怕它
我们会平静地坐在动车的椅子上
但不会被认出是谁坐在那里
不会要求任何的许诺和礼物
会唱歌,但不会大于
水果在夜里腐烂的声音
在死亡之后我们也会生活着
只不过是更轻,更慢,更冷,像空气
在死亡之后,我们的一部分
也还会继续留在这人世上
它们因来自人世而更真,更善,更美
更羞涩,像空气,爱每一个人
2017.12.18
 
 
我们活了很久才看到
 
 
我们活了很久才看到
那积雪覆盖下的坟,很久
好像两个世纪。很久
好像是一辈子再加上
来世
 
好像那坟里
埋的不是别的人
而是我们自己
不是一件无关的事物被扔在了那里
不是一头熊在深夜里独自低头掘土
我们要从坟底下使劲翻身
才能看见自己
 
我们需要在雪地里
站定,长久地伫立,凝视
才能看见那眼窝中
波浪一样咸的光
 
雪落在田野上
是一只鸟月光下向旧睡衣献出的白羽毛
落在街上
是一群少年列队走过思想的候车室
 
雪落在那些灯笼一样的坟头上
那些翻身时
弓起的脊背和未完工的门槛上
是盐,遗言,和落在别处的事物
不一样,要很久才能认识
那样的事物。很久;很久
要一辈子再加上来世
2017.12.18
 
 
我们说的话
 
 
今天,我们又说话了
我们小声地,向着
一张被水打湿后卷曲的纸
向着电脑屏幕上冷漠的光
 
我们说话的声音
是那么的小
我们说的话,我们自己
几乎也听不到
 
可我们又说了,小声的
我们说的话,就如一张
被岁月扭过去的脸,就如
太阳被自己带着使劲向西沉去
 
就如我们呼吸,就要说话
就如不说话,我们就会死去
 
就如这些小声的话语
有谁会听到,就如
烧过的开水总是热的
我们说了,说出了,说过了
就会有人把我们的哀求传递到
2017.12.18
 
 
词语行李
 
 
我带着词语回家
然后又带着词语走进树林
词语在树林中消散
然后在家中失去思想
 
我带着这些词语
不是为了让它们永存
而是为了让它们
不至于丢失
漫漫旅途中
既有一些真爱
还有一件小小的行李
 
我曾听说
有人活了一生,两手空空
一物无遗
我想我到头来也是如此
到了那一天我也两手空空
一无所有
只剩下这件轻薄的行李
虽然它们不是我的
但我曾保存
并曾用悲伤的嘴唇
在深夜向人世说出
2017.12.11
 
 
岁月如此短暂
 
 
1
星期六那天,我们听到的
是一个盘子碎了
 
星期天,看到的
是一个罗马人到了伦敦
 
今天一整天
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好多人向他投石头
 
人们把石头
投到他的腿上
投到他的背上
投到他的头上
 
人们把石头投到
石头上的时候
天就黑了
 
2
那纸上写的字
人们不会去读
人们允许它存在
 
那人头顶上的云已经旧了
人们不会给他安放上一朵新的云
人们看着
 
人们领着自己的命运
繁殖长长的句子
 
人们不会用句子
去赞美任何人的命运
但允许万物相互赞美
 
3
我的母亲活着
可我的外婆已经不在
好多眼睛都曾流泪
但坚持不了一个世纪
 
我的肉体还在
我的心已经死去
好多人都活着
但坚持不了一个世纪
 
它们从我们的身上取走所有人
它们住在我们的家里
它们让我们哭了一会
但坚持不了多么一会
2017.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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