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 ⊙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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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坟记

◎一地雪



清明前,原本静寂的坟园忽然变成一片闹市。
梨花带着桃花竞相怒放。
鞭炮等同锣鼓。
沉睡的父母被这熙攘惊醒。不过
在这迁坟的前奏里
我们还是轻声呼唤着他们,显得
小心翼翼。
 
弟弟刨下那庄严的第一镐,
在风水先生肃穆的命令中。
这原本该是兄长的角色,奈何他四年前匆匆
驾鹤西游。不知他与父母
泉下相见否,我们姊妹仨,大概
都如此想了想。
 
当那个象征着坟的土堆,被推土机铲去
忽然剩下水泥板覆盖的平地。我的心霎时一空。
原来尘埃落定其实很容易。
当我攥紧床单的一角遮挡着它,
弟弟跳下去。死亡的神秘就这样褪去:
 
父亲的棺木将朽未朽。弟弟
轻轻一抓,棺盖揭开,潮湿的衣服散落眼帘。
我想弟弟是紧张的,因为
他懵懂得没看到父亲的骨灰。
父亲赫然躺在一方红绸布上,其实很醒目。
父亲,弟弟的敬畏让他乱了方寸。
 
我惊奇红绸布的威力。
我诧异红绸布的坚韧。
九年后,父亲的骨灰竟然被它高高托起
稳稳地放进新棺木。仿佛
父亲躺在病床上,孩子似地微笑着喃喃自语。
这瞬间的温情,荡漾在
油亮潮湿的泥土上,鼎沸的四周仿佛
骤然消失。我们依然屏住呼吸。
 
当人们费力地掀开母亲棺木上覆盖的水泥板,
(那是父亲亲手制作的,连同母亲的棺木。)
我想我们都始料未及,二十四年,
母亲结实的棺木几乎零散。这情景让我
双眸错乱,一时惶然无处搁放。
一缕缕木渣,像坍塌的天空
将骨灰盒裸露。
 
弟弟小心地将骨灰盒抱出来。
盒盖悄然松动。咦,母亲的骨灰怎么有的变成了红色?
事后我才明白,是被包裹的红绸布浸染。
(那年,骨灰盒里我亲手放下了红绸布
如今却了无踪影。)
我不敢出声,怕一不小心
惊散,存放在记忆里的母亲的慈颜。
那时,她走后将近一年多里,
我的头都不敢挨着枕头,泪水
总是默默地从眼角滴在深夜的枕巾上。
而此时,望着这些
我却脑海空空。远处的坟冢旁,
好像有个女人在干哭。
 
当父母的新棺木盖棺,揳上钢钉,
我抱着一袋子鞭炮、纸钱,
和姐姐弟弟登上卡车。这才怔怔地看见,
弯曲的路边,挤满了迁坟的车辆。
翻飞的纸钱,袅袅的烟雾,
被阳光挤跑的土腥味在空中飞来飞去,
铲车轰隆碾过夭折的杨树和荒草。
 
我的父母,你们是否正在和乡邻告别
各自奔波在背井离乡的途中?
而这一切,犹如去乡下走亲戚
这么平常、自然。
只不过,有公鸡领路,还有我们姊妹仨
一路上切切念叨——你们走好!
其实,倒像是我们自己告诫自己
要切切走好。
 
卡车颠簸在山岗。太阳
当空,干燥的风猎猎吹起,山毛榉默默矗立,
逼窄的小路让我的大脑麻木。
当我们将父母再次送进挖好的墓穴
堆起那个叫做坟的土堆,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睁大昏花的双眼。
这里面朝望花湖,背靠青山,
散落着许多旋转的风力发电杆。
这里的山风日日讲着故事——它是
我父母新的家园。至此,
 
生命的面纱彻底揭开。
环顾四周
与父母并肩耸立的几座坟冢,
面对群峰是多么渺小。人,
生出来,活下去,再死掉。
——代代轮回永无穷尽。
而生死只不过是,
亲人的一场欢喜,一场悲痛,和
一次次的紧张忙绿。
是大自然不经意放逐的一粒尘埃
它那么轻,那么小……
 
午后的斜阳将山毛榉的身影拉长。
放生的公鸡连连打鸣。
风,将我们麻木的肢体卷出墓地。
下山时,我再次
朝着新坟望了一眼。我的父母:
至此我已变成一块孤单的石头,
坚硬地面对,逝去的这些。
和那未知的明天。
 
2014-4-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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