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醒石 ⊙ 后北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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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火车!(组诗)

◎孟醒石



《火车在深夜》
□孟醒石
 
火车在深夜
穿过城市也穿过坟地
火车穿过城市时放轻了脚步
偶尔还停下来
火车穿过坟地时加快了速度
鸣笛为自己壮胆
 
其实受惊的是沿途的灵魂
既有生者的灵魂
又有逝者的灵魂
那么多的灵魂追着火车跑
从城市到乡村
从旱地到水田
火车的速度时快时慢
混迹旅客中的灵魂
越来越多
 
多亏灵魂没有重量和体积
多亏旅途和夜晚都有尽头
多亏火车能上能下
停靠大站也停靠小站
否则那么多的灵魂和肉体挤在一起
会严重超载
 
超载的夜晚惯性巨大
加速时睡着的事物
又在减速的声响中惊醒
——天亮了,到站了
生者的灵魂返回梦境
逝者的灵魂转乘汽车
 
2006年6月8日
 
 

《太行山Ⅱ》
□孟醒石
 
浓雾散去,亚洲彩色地图般展开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
生活在太行山平缓而宽阔的前额
我还没有摸过它的头皮
我还没有亲吻它的脸颊
我还没有爬上它高耸的鼻梁
的确,高处已非信仰
像我一样的青年
如今喜欢争夺、占有和取代
他们顺势而下
扼住太行山的咽喉
逼迫它交出体内不可再生的煤
还要交出心脏
它既不顺从也不反抗
整个身体在太阳下痉挛着
一列火车
从它因痛苦而张大的嘴里
嚎叫着跑出来
 
2006年1月2日
 

 
《隧道》
□孟醒石
 
火车绕过北京,擦着火花向西
钻进一个个隧道,明明灭灭之间
我看到沿途苍翠的山,峭壁高悬
看到山间隐现的村舍
看到永定河像炊烟一样消散
忽然想这些隧道是什么时候开通的呢?
 
如今我已经到了更为陡峭的年龄
理想与现实之间也隔着太行王屋二山
如果不能将它们推开,就应该穿越
谁又在我的脊髓中开凿隧道
把我掏空?惟有时间
能让我逆流而上,让痛苦顺流而下
 
三日后返程时,正值夜半
同伴大多都睡着了
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缠绵
有民工在玩牌,有警察在虎视眈眈
小车厢也是大社会
我看到不同时期的我,挤在同一列火车上
集体从星空这个巨大的隧道里穿过
 
2008年6月5日
 
 

《火车》
□孟醒石
 
我们坐在通往市区的公交车上
外面正下着雨。我说我喜欢乘火车
1995年暑假我去广州,从石家庄上车没有座
一直站到驻马店,换着腿站立14个小时
有的旅客比我幸运
铺张报纸躺在别人座位底下。
过了长沙,因为雨
车厢内的空气才轻松了
脑袋探出窗外,我看到这辆火车的长尾巴
正在丘陵上转弯。
可我没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
如果我们现在乘的是火车
如果也正行驶在一个丘陵地带
当我再次把脑袋探出车窗
我希望——我看到
火车后面拖着的一节节车厢
能够迎头赶上来
在我眼前陆续呼啸而过
 
2003年7月6日
 

 
《过山车》
□孟醒石
 
远处,火车的鸣叫
就像我时断时续的脑神经疼
再也不能在深夜里久坐
我被一种心慌的灯光感染了
 
平躺在床
胸口衣服上的拉链就是铁轨
轰隆隆
有一列火车正向我的额头驶去
 
我还得等它返回
等它载上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那个忧郁的少年
向我的下身开去
直到它挺立起来
变成一辆过山车
 
2004年6月9日写
2016年11月9日改
 

 
《辽阔》
□孟醒石
 
祖国辽阔,还有那么多人,找不到安身处
铁轨狭窄,还有这么多人,一条道走到黑
 
只有在陌生人群中,才踏实
只有在咣当咣当的火车上,才睡得香
 
在冷眼中,吃热水泡面
在南腔北调里,东奔西撞
 
小扁瓶二锅头,舍不得喝
只用舌尖轻轻地舔,仿佛在尝苦胆
 
体内的苦水,也逆流而上
从右心室,流窜到左心房,直至口腔
 
强忍着,绝不吐出来!像太行山一样
喉咙里能容纳几十列奔跑的火车
 
2016年5月20日
 
 
 
《万福玛利亚》
□孟醒石
 
重症监护室外的大厅熙熙攘攘
是连通生死之间的火车站
陪床的家属或躺或坐,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那个矮胖丑陋的农妇
只能在厕所门口打地铺
飕飕冷风,刺鼻臭味,滚滚来袭
也掩盖不了,浓烈的悲伤
她抽泣起来,胸口起伏不停
像火车头,在用蒸汽机推动
 
陪床的家属两三人结伴,有的倾巢而出
而她家只有她一个人
穿梭于病房、化验室、交费处之间
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对她说一句宽慰话
她喘着粗气,默默奔走
要将另一列远去的火车拦下
 
太疲惫了,就抱着装钱的挎包入睡
太悲伤了,就躲进被窝哭一会儿
太饿了,就去喝一碗稀粥
再给病人买回一个花卷,通过护士送到里面
攒了一辈子钱,还舍不得花
每一分都省着,花在手术刀刀刃上
 
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
一种声音突然响起,持续不断
原来是她跪在电梯旁隐蔽的角落
面朝玻璃幕墙外黑暗的世界
用破锣般的嗓音,大声祈祷:
“万福玛利亚,亲人正在受苦受难,请你拯救他”
用唢呐般的喉咙,大声歌唱:
“请赞美,请赞美,圣母玛利亚……”
 
在无神论的中国,引来很多病人家属围观
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当作笑料
而她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已不管不顾,似无休无止
如溺水者,在大海中扑腾,溅起阵阵水花
 
听久了,却能听到钟鸣声、汽笛声、马达声……
铁轨在脊髓里变道,火车在血脉中转弯
一节节运煤的车厢,返回枯竭的心脏
那一瞬,她不再是一个人
那一刻,她离神最近
双眼像铁路信号灯一样,亮了
 
她就这样跪在那里
祈祷了两个小时
祷告完了,又恢复常态
一个人挨着厕所躺在地铺上
在飕飕冷风、扑鼻臭味里
蜷缩成天使刚降临人间时的模样
 
2013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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