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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石诗歌2016年全集63首

◎孟醒石



醒石诗歌2016年全集63首
 
【核心提示】
以下诗歌作品,只是草稿,请勿转载,抽空再改。
——孟醒石  2017年1月1日
 
 
《只问苍生不信鬼神》
□孟醒石
 
大年初一清晨,有人蹲在马路边
烧纸钱。风太大了,他拿打火机
怎么也点不着,急切地哭出声
远方的树木,骨瘦如柴
都在伸着手等待
深埋故土的祖父祖母啊
请你们再等等
 
好不容易点燃,火借风势
瞬间成为烈焰
正在燃烧的纸钱,腾空而起
飞起来,飘了很远
他无法控制,手忙脚乱,追了上去
试图将火苗一一踩灭
可是朝霞,已燃透半边天
 
多少代读书人,前仆后继走出家门
向来只问苍生,不信鬼神①
如今我们大多沦为追纸钱的人
忙着将自己点的火扑灭,并懊悔不已
还不能乱讲,只能扪心自问:
流落异乡这么久,愧对多少亲人?
逝者翘首期盼的不是纸钱
而是纸钱燃烧时那点温暖
树欲静,风不止,火焰怎么扎下根?
 
2016年2月8日
 
注①:唐李商隐《贾生》诗云: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夜读萧红》
□孟醒石
 
凌晨三点,还在读书的人,陷得最深
竟然从太行东麓的丘陵地带
沉到黑龙江底,混迹于冰层下的鱼群
 
只有化作一条鱼,才懂得鱼类的无言
《呼兰河传》每个字都是一枚鳞片
一行行参差排列,闪烁着令人战栗的寒光
 
作者留在尘世的脚印
也呈鱼群状,逆流而上,在风中消散
夜读萧红,目光如刀
就是身为一条死鱼,给一条活鱼刮鳞
 
2016年3月11日
 
 
《羞辱》
□孟醒石
 
雪,本应降临在寒冷的冬季
长久保持洁白
却提前落在温暖的秋天
瞬间融化成泥
急切地讲述,得到的往往不是理解
而是羞辱
人近中年,依然陷在百般羞辱中
大千世界,没有人听你辩解
最终成为沉默的大多数,匍匐前进
最终成为一段枯木,泡在沼泽中
当仙鹤落在上面
枯木流出鳄鱼的眼泪——
哭,是因为仙鹤舞姿之美
令万物都有表白的冲动
哭,是因为身处泛滥的尼罗河
必须保持沉默
什么也不能说
只要说,便是错
 
2016年2月22日 
 
 
《天书》
□孟醒石
 
滹沱河有失眠的病根
有时细流涓涓,有时汪洋一片
爱得不知深浅
鹅卵石有裸睡的习惯
任凭流水缠绵入骨,也不为所动
恨得顽固不化
万物都有改变对方的冲动
在爱与恨之间相互砥砺
又相互消磨
有的棱角尽失
有的犬牙交错
太行山层层叠叠,似经书万卷
又如此残破
月亮常常爬到山顶
低头一页页默诵
表情沉静,神形落拓
我也是读书人,却看不懂天书
只看到月亮时圆时缺
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条河流里
不能宽恕彼此,不能原谅自我
 
2016年4月10日
 
 
《淮阴侯》
□孟醒石
 
公交车内,众生常在三世六道中轮回
有时被挤成人上人
有时被挤成人中人
七八个农民工兄弟扛着行李上车
又被挤成人下人
沙丁鱼误入罐头,不等于回到鱼群
山泉水汇入江河,随洪流泥沙俱下
当然,也有小小的惊喜
农妇抢到座位,双手伸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招呼孩子坐到自己腿上
男孩已懂得害羞
坚决不从,宁肯被挤成孤儿
宁肯承受大人们的胯下之辱
咬着嘴唇,像极了淮阴侯韩信
 
2016年3月19日
 
 
《小气候》
□孟醒石
 
桥西区大雨滂沱,桥东区阳光普照
高楼广厦,像一把把玻璃刀
直插云霄,将大城市的天空分割成
无数小气候
你脸上彩虹烂漫,我心头城池内涝
从天而降的雨
闪着亮晶晶的玻璃碴
谁敢光着脚丫出门
就能回到二十世纪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紧贴着棚户区
春风来时,不会有任何阻力
想吹到哪里,就吹到哪里
你和我都处于同一种大气候下
除了爱,一无所有
除了青春,一无所依
残月,还不会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乌云,还不会跑马圈地
 
2016年7月15日
 
 
《咋舌记》
□孟醒石
 
迷路的小女孩站在墙角哭泣
老商贩递给她一个橘子
剥开皮,露出一瓣瓣金黄的舌头
每一瓣都饱含甜蜜的话语
无声,反倒最具有说服力
 
对此,尼科罗•帕格尼尼①
表示反对。他柔软的手腕出神入化
把小提琴当作自己的舌头
舔妓女的腋窝和撒旦的脚趾
穷困潦倒时,变卖小提琴度日
 
我不反对任何声音
哪怕人们互相买卖,世界噪杂如赶大集
文物商店兜售和田玉雕刻的舌头
仅供翻云覆雨的手把玩
农家大棚鲜红的草莓,无人问津
 
吃吧!舌头到胃的距离很近
心到舌头的距离很远,长达十万光年
心中想说的话
到了舌尖,已经发生了改变
“相对论”遭遇的干扰,愁杀爱因斯坦②
 
阿尔伯特③担心,黑暗坚硬如铁锤
要把月亮圆润的舌头
锻打成寒光闪闪的弯刀
文字柔软如簧片
根据吹奏者的好恶,谱写赞美诗
 
秋风渐凉,秋雨五音不全
只能吊自己的嗓子
地方戏正在开演
走失的小女孩找到了家人
善良的贵妇荻达拯救了帕格尼尼
 
我木讷寡言,没有奇遇
只能咬自己的舌头
我的舌头很直,难以下咽
不想当仙人掌
只能做刹车片
 
2016年9月30日
 
注释:
①、尼科罗•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 ,1782.10.27--1840.5.27),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
②、③、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879.3.14-1955.4.18)犹太裔物理学家,获得1921年诺贝尔物理奖,创立狭义相对论。1915年创立广义相对论。
 
 
《黑火药》
□孟醒石
 
“读书有用吗?”邻家哥哥
撕下初中课本的书页
在长板凳上搓成一根根纸管
再往里面填充一些黑色的粉末
到旷野中点燃。“嘭——”
纸管飞到天上,又凌空炸响
印满铅字的碎片纷纷落下
有一种崩溃的美
 
我们一群小伙伴,在旁边围观
追问粉末的来源
哥哥怕我们效仿
谎称:“从大地深处挖的。”
我们也去挖
坚冰之下,只有冻土
冻土之下,怎么会有火?
 
人到中年,电话线就是炮捻儿
最怕接到哪位兄弟横死异乡的消息
葬礼上,哭声嘶哑
像粉末在喉咙里燃烧
一根根二踢脚在高空绽放
招回飘荡在外的灵魂
灵魂无形,只有浓浓的火药味
 
原来,每一个不安分的人
体内都含有硝、木炭、硫磺等黑火药的成分
高处的诱惑太大了
明知上升的通道已经被堵死
粉身碎骨,也要把自己送到云端
哪怕肉体和灵魂分离
一半在地上问,一半在天上答
 
2016年9月26日
 
 
《理发》
□孟醒石
 
理发师挥舞剪刀
我的头发慢慢变短
镜子中的脸,像我已经去世的爷爷:
印堂灰暗,从矿井中钻出来
 
理发师挥舞剪刀
我的头发慢慢变短
镜子中的脸,像我已经去世的舅舅:
懦弱寡言,下岗后话更少了
 
理发师挥舞剪刀
我的头发慢慢变短
镜子中的脸,像我外出打工的表哥:
冷峻刚毅,行走在不归路上
 
理发师舞动剪刀
我的头发慢慢变短
镜子中的脸,最后变成一个陌生人:
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我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己
 
2016年3月10日
 
 
《辽阔》
□孟醒石
 
祖国辽阔,还有那么多人,找不到安身处
铁轨狭窄,还有这么多人,一条道走到黑
 
只有在陌生人群中,才踏实
只有在咣当咣当的火车上,才睡得香
 
在冷眼中,吃热水泡面
在南腔北调里,东奔西撞
 
小扁瓶二锅头,舍不得喝
只用舌尖轻轻地舔,仿佛在尝苦胆
 
体内的苦水,也逆流而上
从右心室,流窜到左心房,直至口腔
 
强忍着,绝不吐出来,像太行山一样
喉咙里能容纳几十列奔跑的火车
 
2016年5月20日
 
 
《朝霞》
□孟醒石
 
每天,日出之前
起床,给孩子做早餐
迎着朝霞
送孩子上小学读书
 
这是一个清贫的中国家庭
唯一的仪式
也是离神
最近的时刻
 
2016年9月23日
 
 
《老家》
□孟醒石
 
我带着女儿在京赞公路上玩耍
一个脑门很大、脸色黝黑的小男孩
总跟在我们后面走来走去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他说:“我叫马腾飞,4岁。”
我又问他:“你的老家在哪里啊?”
他遥指马路斜对面说:
“这儿就是我的老家!”
我放眼望去
那是一家卖兰州拉面的地摊儿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在猛力拉抻面团
双臂大开大合,像两扇门,被大风不断吹动
 
2016年4月2日
 
 
《底片》
□孟醒石
 
叶子一旦出现黄褐斑,就无法再修复
用细雨保湿,用白雪滋润,只能加速衰老
即便从去年秋天,硬撑到今年春天
仍然会被新叶挤下枝头,流落风尘
苍天为何连一片柔弱的叶子也不放过?
 
因为每一片叶子都是时光的底片
从叶脉的肌理,可测绘河流的纹理
可探究闪电的药理,可研析大地的病理
而大地顽固不化
唯有疯狂推陈出新,才能掩饰不安的心理
 
2016年4月1日
 
 
《残局》
□孟醒石
 
每天早晨,太阳像“当头炮”对准我
让我明白,这个世界轰轰烈烈
崇尚的却是象棋的规则
你敢“蹩马腿”,我就“塞象眼”
互相伤害。哪有叶子与叶子之间
有序“共生”的道德
上帝就是那个在街边摆象棋摊儿的老头
人间就是他故意设置的残局
无人能收拾
月亮一次次爬上来
为逝者平反昭雪,不过是放马后炮
 
2016年7月4日
 
 
《燕子》
□孟醒石
 
我们居住在石家庄西三环外的上庄镇
六岁的女儿,是城市与乡村的夹心饼干
洗头房、保健品店,招牌鲜艳,她视而不见
卖菜、摊煎饼、蒸包子的小商贩,她都认识
成堆的垃圾、打群架的青年,她远远躲着走
流浪猫豆丁,流浪狗欢欢,是她的玩伴
她早忘了,额头磕在建筑废料上,缝了三针
每次经过小区门口,她总记得抬头看
从春天开始,就有两只燕子在门洞下搭窝
如今,两只大燕子出去觅食
四只小燕子乳臭未干
 
2016年7月11日
 
 
《嚎叫》
□孟醒石
 
凌晨一点,突然
黑暗中,不远处
传来一个男人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
高亢,憋屈,沙哑,凄厉
深更半夜,这种声音
出现在城乡结合部
不会引起大惊小怪
就像人们翻山越岭
站在悬崖上面
禁不住要喊两嗓子一样
 
2016年7月17日
 
 
《远方》
□孟醒石
 
失窃之后,他们不去追究盗贼
反而命令所有的窗户装上护栏
一根根钢筋,冰凉僵硬
 
从外面看,我们居住在铁笼子里
从里面看,外面的世界
总处于四分五裂中
 
很多书中的句子,也像一根根钢筋排列
强行进入我们的视野,紧箍住阳光月光星光
迅速生锈,泛出暗红的血渍
 
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写那些书
却不能阻止孩子
扒着栏杆,好奇地望着远方
 
2016年8月22日
 
 
《文身》
□孟醒石
 
滹沱河水,冲积出冀中平原
到了秋天,大地一片苍凉
为了给草根保暖,天空采用纯棉
有时染成火红,有时染成蔚蓝
 
印上云纹、水纹
印上喜鹊、牡丹
婴儿在红印花布缝制的襁褓里做梦
老人在蓝印花布环衬的棺材中长眠
 
死亡和新生,都那么宁静
色彩、符号、图案,让穷乡僻壤
释放压抑多年的积怨
却忽略了审美,正随时代发生突变
 
如今,襁褓中的孩子
变成一身滚刀肉的青年
在胸膛刺青,文着彪悍的图案
不过是为了掩盖卑微的心
 
谁来纠正这文过饰非的世界
让阴谋回归阳谋,让繁难回归极简
天空的材质,什么时候
从化纤变回纯棉,从纯棉变成药棉
 
2016年9月24日
 
 
《牙疼》
□孟醒石
 
午间,我躺在床上休息
突然感觉牙根一阵痉挛

神经疼,像一条蛇
钻进了树洞
 
原来痛苦
本身就是一种种野生动物
有时是狮子,有时是老虎
有时是鹰
盘旋在高空
 
2016年9月3日
 
 
《上火》
□孟醒石
 
沉默寡言的人
每次上火,都是从口腔开始
溃疡
舌苔上长满肉刺,像一颗颗螺钉
被一遍遍,反复拧紧
再拧紧
终于穿透铁板
钉子的尖,朝上,露在外面
 
2016年9月1日
 
 
《玉兰叶落》
□孟醒石
 
印象中的玉兰树
开花时,只有白,满树的白
白纸的白,不肯写一字
而在北京鲁迅文学院
有十几棵高大的玉兰树
到了寒冷的冬天
叶子全部变成宽厚的土黄色
与金黄的银杏叶融为一体
与凝血的枫叶相映成趣
共同对抗雾霾的侵袭
遍地受伤的落叶
如同一张张残旧的书页
现代文学馆的藏书汗牛充栋
我穷尽一生,写的诗又有几个人读?
最终不过是零落成泥
可我还是希望
我的诗也像这些落叶一样
人们踩在上面
能够听到叶脉筋骨断裂的声音
 
2016年11月17日
写于鲁迅文学院
 
 
《采石场》
□孟醒石
 
什么时候睡觉也成了苦力活儿?
失眠的我,开着装满石头的翻斗车
摇摇晃晃
行驶在黑暗的隧洞
 
睡熟之后
还有人用铲车
往我嘴里扔大石头
把我当成一台颚式破碎机
 
一块块大石头,磨成了
铺路用的小石子
大路通天,各走一边
谁管破碎机在不停地颤抖
 
晚高峰,北京地铁
吐出乌泱乌泱的人
我从扶梯传送带上挤下来
抬头仰望
 
月亮,像燕山的头盖骨
被采石场彻底掀开
昨是今非的我
陷入面目全非的世界中
 
2016年12月12日
 
 
《欲罢不能》
□孟醒石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
出门远行时,常带上一本书
却从来不翻看
眼睛总盯着车窗外——
荒凉的沼泽,起伏的山峦
喧嚣的集市,空寂的农田
一页一页翻过去
如同一部天书
因过于枯燥,而无细读之人
因过于玄奥,而无破解之道
沿途的风景,或许
没有书本中的故事好看
却令我欲罢不能,望眼欲穿
 
2016年12月26日
 
 
《无颜》
□孟醒石
 
去年冬天,在母校演讲
我想以亲身经历
让师弟师妹理解什么叫“苦难”
 
实际上,很多深度体验
一旦当众说出,立即感到乏味
并羞愧不已,大汗淋漓
 
犹如一座荒废的寺庙
无颜面对
起伏的群山
 
2016年12月26日
 
 
《鬼上身》
□孟醒石
 
少男少女,常被月光附体
不惑之人,常被小鬼上身
昨夜,我在细雨中散步
就有不明的事物在前面引路
带我走向自己的对立面
 
对面是一位少年
他无法接受中年的自己
懒惰、背叛、遗忘、猜忌、抑郁
脚下的水泥路面
也很难消化这么多落叶
 
遍地金黄的银杏叶
宛如一粒粒中药三黄片
把苦寒的味道裹在糖衣中
清热解毒
却无法治愈大地板结的心
 
惟有阻止这个愤怒的少年
不要离我远去
惟有祈求这个忧郁的小鬼
在我身上多待一会儿
让二者在我的体内合二为一
 
月光不要只照射柔软的事物
也要融化横亘在土壤上方的钢筋水泥
让落叶直接落进沃土里
也要穿透竖立在我们面前的柏林墙
让中药标本兼治,从未来直抵往昔
 
其实,一切不过异想天开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一枚枚不幸的叶子
夹在日记中
制作成一个个标本
 
同时,也在那些总被遗忘的岁月之间
设置一个个隔断,一次次停顿
——不经意间打开,映入眼帘的是
少年的肌理,魔鬼的花纹
褪尽了水分
 
2016年11月19日
写于鲁迅文学院
 
 
《谁的青春不迷茫》
□孟醒石
 
在黄浦江畔,上海大学保持着一贯的安静
以便能够听到市声、涛声和鸟鸣
水杉入云,樟树参天,香味向内敛
只有早起的人,才能闻到
 
操场上,两位老教授一边慢跑晨炼
一边用上海话谈论:“铁打的校园
流水的师生”。于右任、蔡元培都成了历史
只有绿荫与鸟儿,是这里永远的主人
 
而流浪猫是不速之客。先被人当做宠物
随后又像过时的教义,被人随手抛弃
三五成群,寄生在大学校园里
偷食生活垃圾,自由恋爱,繁衍生息
 
谁的青春不迷茫?噢,家国,爱情
流浪本是动物的天性,遗忘才是人的本质
那些被我们一一抛弃的事物
都曾让我们热泪盈眶,或眼神迷离
 
怎样才能避免重演上一代读书人的悲剧?
在上海大学,善待流浪者是必修课
月亮也是一只白色流浪猫,躲到树杈上
怯生生看着,一代代青年,若过江之鲫
 
2016年1月1日写于上海大学乐乎楼
 
 
《拜谒宋教仁墓》
□孟醒石
 
2015年最后一晚,在上海大学跨年
与师友纵酒联欢,琴瑟琵琶,仍无法释然
回宿舍整理旧稿,魑魅魍魉,竟一夜未眠
 
元旦早晨,步行至闸北公园
谒宋教仁墓,寻片刻心安
见先生雕像,坐在高处,沉默不语
以手托腮,思考了一个世纪
 
我只熬了一个通宵,就感觉眼睛艰涩
身体轻飘,如曲笔,难画庄生之蝶
先生横眉,以直笔,尽抒渔父胸臆
一百年没睡,还有泪水,力透纸背
 
陵墓穹顶之上,石雕雄鹰,展翅欲飞
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它的腿
幕后元凶成谜,先生遗志未竟
像伸向毒蛇的雄鹰之喙,停在半空
 
2016年1月9日
 
 
《铅笔下》
□孟醒石
 
寒风凛冽的夜晚,钢筋水泥都冻成了冰
偌大一座省城,只有火车站是个热炕头
除了来来往往的旅客,还容留
流浪汉、乞丐、妓女、小偷、骗子、诗人
以及刚从家里出走的叛逆少年
 
我们几个艺考生,从阴冷的出租屋逃出来
手拿速写本,潜伏在一九九三年的候车大厅
画他们各式各样的睡姿
在我们的铅笔下,这些进入梦乡的人
与旅客没什么不同
 
其实,是我们笔头太嫩
无法画出那个流浪汉嘴角的涎水——
在梦中,他排队进站,乘火车回到了童年
母亲端出香喷喷的炖羊肉
他刚伸出舌头,就被检票员用钳子
咔嗒,剪了一个豁口
 
2016年1月9日
 
 
《心照不宣》
□孟醒石
 
一片叶子站在梧桐枝头
历经万劫捱过漫长的冬天
春风轻拂,却掉落了下来
枯黄的叶片,动作那么美
像少女从高台上跳水
 
记忆有着叶脉状的纹理
越枯萎,思路越清晰
落叶最好的归宿
是像书签一样,夹进经卷
与深爱的文字心照不宣
可是焚书者早已放起狼烟
 
断崖上的月亮,常感觉眩晕
如果向后翻腾两周半
便能重返少年
它也会跳下去
 
可是尘世,不再是如镜的湖面
遍地钢筋水泥
跳下去,意味着硬着陆
不会溅起水花,荡起涟漪
而是,月光,碎了一地
 
2016年3月1日 
 
 
 
《桃花潭》
□孟醒石
 
题记: 2016年5月12日,见诗人刘年在安徽桃花潭游泳。
 
一个人下河游泳,常被当作自寻短见
诗人刘年不知深浅
投身皖南青弋江,像投胎,进入母亲河
赤条条,在羊水中,自由泳
 
这个来自湘西猛洞河边的人
水命,一生奔波不停
追逐的不过是江山的倒影
决堤,崩溃,常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
 
刘年双臂划动,水面产生一圈圈光晕
又制造一个个漩涡。最大的漩涡
直通唐朝,名曰桃花潭,水深千尺
是流亡者的深渊。今天又深了七尺
 
李白年少时仗剑去国,老来长流夜郎
月亮跟着他,走遍天涯,无枝可依
“十里桃花,万家酒店”不过是汪伦的谎言
干脆一头扎进谎言里,醉生梦死
 
最大的屈辱,不是死后的滔滔江水
而是生之孤独。李白和刘年
北辙南辕,在桃花潭里,赤裸相见
两岸青山,也相对出
 
2016年6月12日
 
 
 
《西子湖畔》
□孟醒石
 
 

 
在西子湖畔,林荫道上
王伟仰望着高大的法桐树
触景生情,向我谈起
他在河北师大文学院
求学四年
陈超的头发,状如伞盖
枝叶参天
 

 
法桐是老校区最好的行道树
枝干完全活在自己的绿荫里
沉湎于飞鸟集
迷醉于文本细读
哪怕被人砍掉脖子
依旧生长茂盛,供同学们纳凉
深呼吸
 

 
杭州的香樟、金桂、垂柳、水杉
如苏门四学士,联起手来
笔墨可遮天蔽日
却阻挡不了
月亮被人从惠州撵到儋州
沦落天涯海角
我们身单势孤
更阻止不了钱塘江大潮
逆流而上,直至心力憔悴
一泻千里
 

 
除了太阳之外,杭州还有西湖
就比石家庄多了一个光源
西湖如灯,闪烁千古波澜
我和王伟互相给对方照相
不管从哪个方向拍摄,只要背对湖面
我们的脸总处于逆光
抑郁症并非因玻璃心
而是源于灯下黑
 

 
我们明知写诗无用
还甘心做一个苦行僧
对笔下的文字
患得,患失,患虚空
凌晨最黑暗的时刻,陈超走了
白堤、苏堤、杨公堤
是西子仅剩的三根肋骨
哪怕被视为鸡肋
也一唱天下白
 

 
我和王伟
一个来自河北,一个来自青海
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在浙江因缘际会
初次见面
就在白居易、苏东坡的地盘
谈了一天一夜陈超
古代的诗人,被朝廷一贬再贬
当晚的月亮,在西湖一跳再跳
 
2016年5月1日
 
 
《金门三章》
作者:孟醒石
 
《金门红高粱》
□孟醒石
 
记忆中,华北平原的高粱
超过了民间的屋顶
暗红的穗子在燃烧
我们的童年,总处于灯下黑
在黑暗中读书识字
在浓墨里奔跑游泳
得到了闪电的启蒙
 
而金门岛上的红高粱
植株短小精湛,如五言绝句
经过矮化的品种,能抵御强台风
正如我们的祖先
为了避免遭受戕害
在诗中遁世,删繁就简
在画中隐居,曲径通幽
 
不管是内陆的黄土,还是海上的红壤
高粱都有着颗粒饱满的忧伤
都有着把眼泪酿成美酒的理想
我惊诧于两岸风土的和而不同
又惊喜于精神世界的殊途同归
在金门浯江书院
朱熹著述《论语集注》《四书或问》的地方
沉甸甸的高粱穗
如史笔,在风中疾书
 
2016年10月7日
 
 
《金门太湖》
□孟醒石
 
金门岛的荒芜令人吃惊
除了花岗岩、片麻岩、火成岩
就是绿树、杂草
人们生存的路径
不过是龟背上篆刻的甲骨文
稀稀落落的村庄古厝
隐藏在榕荫深处
 
这看似原始的洪荒之地
其实暗藏着一个个奇迹
他们铸剑为犁
开垦被炮火烧焦的大地
种田、栽树、挖淡水湖,涵养水土
积攒下大面积的森林和湿地
过冬的候鸟,常常来此栖息
 
没有污染的地方
才是心灵的故乡
荒芜,才是泽被后世的巨大财富
与其给子孙留下金钱万贯
莫如留下更大的腾挪空间
你看,茫茫大海,就这么荒着
好像空无一物
 
2016年10月8日
 
 
《金门高粱酒》
□孟醒石
 
苍茫大海,汹涌澎湃,缺少的是淡水。
你我之间,怒浪滔天,缺少的是理解。
何不坐下来喝一杯金门高粱酒?
这酒用浯乡最甜的水酿成,
可以调和海水的苦,可以冲淡泪水的咸。
这酒用古泉最纯的水酿造,
可以浇灭无名的火,可以照见彼此的心。
高粱接地气,小麦怀大德,
为了乡情、友情、爱情、亲情,
不怕研磨蒸煮,不惜粉身碎骨。
陈渊仙洲牧马,朱熹书院讲学,
有了风声、雨声、歌声、读书声,
战场涅盘为方舟,酒曲发酵出诗篇。
一滴金门高粱酒,蕴含整个太平洋的浩瀚。
我们有共同的语言,
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一瓶金门高粱酒,就是一座通天的巴别塔。
我们每干一杯,就相当于加一块砖。
 
2016年8月20日
 
备注:2016年9月9日——12日,孟醒石参加台湾金门诗酒节。
注释:巴别塔,或称巴贝塔、巴比伦塔、通天塔。《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宣称,当时人类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人类自此各散东西。
 
 
 
《梁思成出正定记》
作者:孟醒石
 

 
残月如尖刀,高高在上,不过是庙堂刀笔吏
古树似龙钟,垂垂老矣,仍然是人间太史公
在正定县隆兴寺,许多上千年的国槐和侧柏
依旧饱蘸着雨水,在风中奋笔疾书
直到乌云烧透,才写就半部中国通史
——根植于唐宋,成长于元明
衰落于晚清,涅磐于民国
历经无数战火硝烟,有的头早被斩断
树荫仍护佑子孙,枝桠总指向苍天
还用史笔,记录下一位青年心中的惊雷与闪电
 

 
最初那道闪电,来自于骨头的裂缝
22岁的梁思成,去天安门广场参加“国耻日”活动
被军阀的汽车撞倒,右腿骨折,脊椎受伤
西医的接骨术暗合木作古老的卯榫结构
而汉字的间架结构更硬
读书人,处乱世,不懂隐身术
竟然落下终身残疾
有人忍气吞声,不过苟活了八九十年
有人巧言令色,不过写了几段鬼狐传
他却踌躇满志,在断壁残垣的年代
参加营造学社,欲以残疾之躯
在废墟之上,树立一部建筑史
众人皆笑他,痴!
“除非朝代不由风雨来断,螳螂举起
柳叶刀,蟋蟀掌握话语权。”
唯有林徽因一路相随,留美,赴欧,东北、华北
让他这个榫头对上了卯眼
古典建筑法式,营造出现代爱情的凄美
 

 
榆关抗战爆发,隆隆炮声离北平越来越近
总有一台打夯机在拍他的脑袋
猛劲把他往土里摁!频繁的节奏,与心跳对应
响一次,他的记忆,便被埋没一寸——
最疯狂的侵略,是篡改历史:
让后羿忘掉射日,变成后裔
让汉字忘掉筋骨,变成假名
让天坛忘掉栋梁,变成地狱……
“要走还是趁这时候走”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1933年,兵荒马乱的人间四月天
告别亲爱的林徽因,沿着平汉铁路
向正定奔去。满车武装人员在逃难
像是从北宋,逃往南宋!
哀伤,比锈病的闷罐火车还长……
直到看见正定巍峨的古城墙
记忆便如城墙上的荒草,被一场大雨激活
原来,上苍早在每位国人的体内修筑城墙
用月亮,把内心深处的粘土一层层夯实
历史越久,废墟越厚,城墙越高
侵略者来了,也会被困在自己的围城中
 

 
在隆兴寺东厢房,安顿好后
已然黄昏。梁思成开始初步游览,
蝙蝠翻飞,在前面引路
慈氏阁“下檐全部毁坏,”
像经卷的页眉,被火焰烧毁
残缺的经文,成为记忆的灰烬
落入“惨淡的暮色”
慈氏阁内最下几级楼梯已经没有了
他便徒手爬上去
上层木地板也不见了,一脚踩空!
幸亏月光托举住他,才没有坠落
“战战兢兢看了一会儿,大失所望”
越过院子,看见阿弥陀佛
寄居在转轮藏殿屋檐下,不禁相对失笑
佛笑他的执着,他笑佛的落魄
不远处,有几个木匠忙着钉殿顶上的望板
原来是方丈纯三,正在主持重修大悲阁
乌鸦快要来了,燕雀即将无枝可依
修好又有何用?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纯三说:“从春秋战国的东垣城,
到今日正定城,演变的历程
就是不停地在毁坏、修复、重建
越是乱世,越要营造。
亟需重修的不仅是记忆,还有人心”
 

 
次日六时,被晨钟唤醒
昨日的疲乏顿然消失。梁思成详游全寺。
转轮藏殿前,阿弥陀佛笑脸相迎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醍醐灌顶!
他不顾一切爬到地板坍塌的楼上
发现“与《营造法式》完全相同的斗拱!”
梁思成的脊椎受过伤,知道脊柱
由三十三块椎骨连接而成
上端承托颅骨,下联髋骨,中附肋骨,可保护内脏
支持躯干,奔跑、跳跃、拥抱、做爱、反抗、斗争
斗拱就是古建筑的脊椎,承载了庙堂和民间的屋顶
支撑起华北的天空!
不过一夜之间,梁思成对正定前倨而后恭:
“精美雄奇的构造,使我们高兴到发狂”
 

 
材梁斗拱上的尘土,几十年不清扫,积淀了两三寸厚
为了掌握精确的尺度,梁思成测绘时爬上爬下
变成灰头土脸的扫地僧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从隆兴寺到阳和楼,从府文庙到县文庙
天宁寺木塔、临济寺青塔、广惠寺花塔,开元寺砖塔
在梁思成画笔下,一座座古建筑露出法相庄严的真容
他“心里惦记着滦东危局,担心北平
被残暴的敌军炸成焦土”
必须在娑婆世界逆流而上,早日返回北平
不只是为了林徽因,还有明清故宫,整个华北和华东
“出正定,为的是,将来更好地回来!”
想到这里,不禁加快速度
来不及测绘的古建筑,就拍成照片
其中一幅照片,梁思成成了“梁上君子”
爬到转轮藏殿顶部,与斗拱合影
恰巧与“林下美人”的传奇对应
 

 
梁思成出正定后,不久又带着林徽因回访正定
林徽因向来不畏流言蜚语,怎怕泥垢灰尘
她替残疾的梁思成爬上顶棚,站在腐朽的梁椽上测绘
像摩尼殿“倒坐观音”一样美,高悬在世人的偏见中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他们从正定出发,没有回头
山西应县木塔、五台山佛光寺、赵州大石桥……
夫妻二人,在穷乡僻壤四处奔波,住鸡毛小店坐骡车
一个患有脊椎痼疾,一个身染肺病沉疴
与侵略者的飞机坦克赛跑,考察了大半个中国
如今,他们绘制的图纸和照片就挂在正定梁思成纪念馆中
如今的古城,正按他们留下的法式、史料
规划、营造,修旧如旧,不断焕发新生……
如今,梁思成与林徽因,已经成为古城记忆的一部分
提到他们,就想起那个灰头土脸的扫地僧
那个惊世骇俗的“倒坐观音”
那个阿弥陀佛头顶,雄奇的斗与拱,暮鼓与晨钟
 
 
注:
①、梁思成(1901年4月20日——1972年1月9日),广东新会人,父亲梁启超,是清末改革家;妻子林徽因是诗人、作家。梁思成毕业于清华大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等院校,一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保护,是建筑历史学家、建筑教育家和建筑师。英国学者李约瑟说:梁思成是研究“中国建筑历史的宗师”。梁思成从1933年4月起,到解放后,先后三次考察正定古建筑,曾著有《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1933.04)、《赵县大石桥》(1934.03)、《中国建筑史》(1945)、《中国建筑和艺术》(1946)等作品。
②、1923年5月7日,梁思成去天安门广场参加北京学生举行的“国耻日”纪念活动,在途中被军阀金永炎的汽车撞伤,右腿骨折,脊椎受伤,被送入协和医院治疗。但是腿没有接好,致使右腿比左腿略短一厘米,落下终身残疾。
③、榆关,即山海关。1933年1月1日,侵华日军突袭榆关,向城内开炮。中国军队誓死反抗,死伤586名,为日军的1.5倍,以悲壮失败收场。但榆关抗战是自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大规模以武力抵抗日军入侵,也是“七七”事变前中国军队最大规模的抗日战役———长城抗战的先声,在中国抗战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
④、假名,是日语使用的表音文字的一种。
⑤、本诗部分引号中的内容,引自梁思成著《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
⑥、阿弥陀佛(梵语Amitābha),又名无量佛、无量光佛、无量寿佛等。大乘经载,阿弥陀佛在过去久远劫时曾立大愿,建立西方净土,广度无边众生,成就无量庄严功德,为大乘佛教所广为崇敬和弘扬。大乘佛经主要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对阿弥陀佛及其西方极乐世界均有详述。
⑦、引自《智度论•释初品中•大慈大悲义》:“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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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疫》
□孟醒石
 
天鹅因弯曲脖颈而优美
老鼠因长出虎牙而疼痛
小县城的高级中学,如阴冷的红薯窖
上铺兄弟的磨牙声,总使我难以入睡
少年骨骼清奇,应似白刃锋利
是什么让我们不断生长,又不断消磨自己
 
对邻班女生,河堤垂柳
望眼欲穿,将墙壁打了一个洞
老师守在洞口,猫眼闪着绿光
猛扑过来,以雷霆之势
防止鼠疫大面积发生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冬天没有蚊虫叮咬,却有流言飞沫传染
 
原谅星星的鼠目寸光吧
连月亮都在夜幕上战栗
数学的逻辑,难阻化学的反应
物理的贫穷,难掩生物的变异
啃咬榆木疙瘩,啃咬高压电缆
令我们羞耻。唯有啃咬
隐藏在鼠洞中的课外书,五谷杂粮
让我们知耻而后勇
 
一场鼠疫,不会造成终生免疫
未来的日子里,苦苦挣扎
也难以摆脱能量守恒定律
即便偷吃咸盐,成为会飞的蝙蝠
依然倒挂在城市上空做梦
谨小慎微,宛如弃婴
黑暗的铁丝,弯曲成老鼠夹
冷不防,“啪”得一声
 
2016年3月5日
 
 
《醉驾》
□孟醒石
 
在国际庄生活久了,你就会习惯
雾霾是一种活性炭
有强大的吸附力
爱是惰性气体
无色、无臭、无味,微溶于泪水
 
不要哭泣。幸福是我们的宗教
你要相信它,忠于它
不要总想着逃离
当你开车一路向西
天空会越来越蓝,纯度会越来越高
 
行至故乡,面对高纯度的蓝天
你会睁大眼睛,禁不住深呼吸
一旦被交警拦下,绝对属于醉驾
 
2016年3月3日
 
 
《齁咸》
□孟醒石
 
六岁的女儿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世界
满心欢喜,吵着要去堆雪人打雪仗
我的母亲却一脸忧虑
——这位粗手大脚的老农妇
在风雪中摸爬滚打将近七十年
尝过的雪比她孙女吃过的米还多
今年的天气格外寒冷,冰雪的味道齁咸
为了过清淡的生活,我不得不努力破冰
还要谨防冰碴飞溅,在伤口上撒盐
将萝卜白菜榨菜芥菜的命
从蔬菜的新鲜,腌渍成酱菜的晦暗
 
2016年1月23日
 
 
《植树节》
□孟醒石
 
荒坡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石头
植树前,必须徒手搬走花岗岩
用铁锹铲去鹅卵石
露出赭红色的泥土,血气方刚
促使万物发育,茁壮成长
 
太行山埋藏着深层次的记忆
挖坑如探佚
越往下挖,越要小心
铁锹触碰到地下的石头
与断碑的硬度相同
 
金石相遇,不停地碰撞,叮当声响
手臂震得发麻,如受电击
这反作用力,是石头对人的追问
为何受伤的总是沉默不语者?
为何舍本逐末,不对自己当头棒喝?
 
三月十二日,携妻子女儿
到井陉县秀林镇马峪村
帮乡亲们植树,俯下身来反求诸己
挖出坑中的石头,唤醒一个个故人
种下树苗,又站起一个个新人
 
天气很冷,春风也不示弱,如铁锹坚硬
正用锋面,翻动巍巍太行
让树根握紧石头,让故人扶持新人
从简体长成繁体,从耳语上溯史记
看似寡言,实则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2016年3月13日
 
 
《收音》
□孟醒石
 
在风声雨声雷声之外,竟然还有一种声音
从天而降
通过一个长方形木匣发出来
清脆高亢,遮蔽了牲畜的饿嚎声
乡亲们的叹息声,小学校琅琅的读书声
 
蛮横的村长对它俯首帖耳,探听风向
双手背在身后,指挥大家战天斗地
乡亲们听它以京腔唱样板戏
一会儿黑脸,一会儿白脸,一会儿红脸
最后变成大花脸
 
村长经常翻脸,纠正乡亲们的错误
可大家仍然觉得:这个木头匣子
肚子里藏着那么多汹涌澎湃的声音
可以日日夜夜无休无止地排放出来
应该叫“戏匣子”,而不是“收音机”
 
小时候,它已经非常破旧,我有强烈的冲动
拆开它,看看有多少人关在里面
没想到里面全是电子元件,串联成迷宫
干电池早已腐蚀穿孔流脓,喇叭上的磁石
吸附着大量交锋时的铁屑。究竟谁对谁错?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忽然明白,这一命名
暗藏天机:它们真的把声音都收走了
像一个个骨灰盒,静静地停放在灵堂上
收走了一位位老人,带走了很多秘密
任凭子孙后代哭泣,扼腕痛惜,也不开口说一句
 
2016年3月26日
 
 
《春耕》
□孟醒石
 
桃树年纪越大,枝干越疙疙瘩瘩
为了得到春风的爱抚,不惜献出桃花
 
而我年龄越大,个性越乖戾
一无所有,更不愿拿自己献祭
 
他们在花丛中享受春光,我在悬崖离群索居
为了秋天硕果累累,给汉字的偏旁部首剪枝
 
失手砍掉主干,删除了大块文章
因和果,总是在失忆的世界并立
 
有人用安眠药,让病人昏睡来休养生息
有人用旋耕犁,给不知痛痒的大地刮痧
 
面对稿纸,如同面对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双手合十,祈求它体内的草籽早日发芽
 
2016年3月28日
 
 
《奶奶托梦给我》
□孟醒石
 
昨晚,奶奶托梦
问我,大年初一早晨
为什么不回老家给他们烧纸
他们需要的不是纸钱
而是通过纸钱燃烧时的青烟
了解世上的亲人是否平安
“风声紧时,可将白纸上的黑字
剪成一个个孔眼
像纸钱一样,孔眼很大
不著一字,最安全”
 
2016年2月9日
 
注:唐代,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含蓄》:不著(zhuo)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沈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冷风》
□孟醒石
 
冷和风,是两种事物
风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有时晓风和畅,天朗气清
有时狂风骤起,山摇地动
而冷,有时与风结伴同行
有时独自悄悄降临
让泥泞的道路结冰
让老人的身体僵硬
让孩子的脸蛋通红
让孤独的人结冰,身体僵硬,脸蛋通红
 
2016年2月10日
 
 
《时尚年代》
□孟醒石
 
与那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不同
请看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
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乡村裁缝制作的
软塌塌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
脚蹬沾满泥土的千层底布鞋
站在交公粮的马车前,眉头紧蹙的样子
活像一个中年人,等着被秋后算账
 
中年之后,我们的面相要比城里人衰老
但笑容更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羞涩、腼腆
好像没有经历那个时尚年代
好像早已无账一身轻
或虱多不痒,帐多不愁
 
2016年3月6日
 
 
 
《钟乳石》
□孟醒石
 
冰天雪地的世界,像一个大溶洞
没有象牙塔,只有钟乳石
 
其中一块化作人形,来到人间,混迹人群
赶往火车站,连夜返乡祭奠祖父母
 
没有人能认出他,没有人能感化他
唯有自己的眼泪,水滴,石穿
 
2016年3月6日
 
 
《子夜》
□孟醒石
 
子夜下班后,从报社乘公交车
一路向西,抵达西三环
再徒步穿越上庄镇回家
母亲总担忧我的安全
我告诉她:“唯有你看我是个孩子
在别人眼中,我是个彪悍的中年男人
不管是谁,在半夜遇到我,都会害怕”
为了证实自己的言论
今日子时,在黑暗的大街上
我故意走得很快
先追上一个女孩,刚跟着她走了几步
她吓得尖叫一声,撒腿跑远了
又遇到一群打架的醉鬼
我径直走过去,他们竟然同时停手
闪出通道,默默注视着我大摇大摆从中穿过
再往前走,两辆越野车,四辆铲车
五台挖掘机、十几辆后八轮渣土车
排着长队,卷着烟霾,呼啸而来
我和月亮,都对其行注目礼
又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恨不得从黑夜
迅速躲到光天化日下
 
2016年3月18日
 
 
《感觉》
□孟醒石
 
那时候,天空是透明的
井水是透明的,可看见投井自尽的人
月亮是透明的,可看见望月怀远的人
我也是透明的,不回头
也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看我
有时候是王小娟,她的胸脯藏着两个馒头
有时候是魏老师,他的眼睛不容一粒沙子
 
如今,很多感觉都消失了
即便有人在我背后捅刀,我也不知道
即便有人在我前面引路,我也看不见
垃圾污染井水,当王小娟不存在
尘沙漫过月亮,当魏老师不存在
雾霾笼罩华北,当无极县不存在
 
2016年3月23日
 
 
 《末班车》
□孟醒石
 
未老先衰的城市,在深夜又焕发青春
最后一班公交车上,全是年轻人
有的人和我一样,工作到深夜
有的人交友、约会、看电影到现在
有的人要回家,有的人没有家
只能回临时住所、出租屋、单身宿舍
 
此刻,中山路非常空旷
末班车内灯光昏暗
激情和速度,常常上演
女孩坐在男孩腿上,肆无忌惮地接吻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满车的乘客都是灰尘
我坐在他们身后
心脏像老相机,缓慢曝光旧日的胶卷
 
作为报纸夜班编辑,我每天通过
纠正自己的错误,来体现城市的正确
深夜,这座城市的年轻人
分乘各路末班车回到床上
凌晨,出现在彼此的梦里
但他们的故事,不会刊登在明天的报纸上
相对于排成方阵接受检阅的铅字
个体的喜怒哀乐,等同空气
 
2016年2月1日
 
 
《丙申新年寄语》
□孟醒石
 
我愿意,在下行的年代,与你一起向上生长
无论悬崖上的侧柏,还是原野中的白杨
均安贫乐道,把蓝天白云,当作永远的故乡
 
我愿意,在通胀的潮头,与你一起将爱紧缩
关心家人,亲近蝼蚁,逆水行舟,上溯诗经源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名利,在水一方
 
我愿意,在做空的世界,与你一起早日悟空
祝愿大地白茫茫真干净,祝愿人民幸福安康
成为齐天大圣,在丙申猴年,捞出水中的月亮
 
(注:下行、通胀、紧缩、做空,为经济术语)
 
2016年1月28日
 
 
《敬惜字纸》
□孟醒石
 
题记: 2016年5月14日,参观安徽泾县中国宣纸文化园。
 
青檀生于峭壁石隙
也长于马头墙边,小青瓦下
喜光,耐寒,耐贫瘠
味苦,入药,祛风消肿
经浸泡、剥皮、压榨
舂料、踩洗,上百道工序
掺脑浆、热血、汗水、胆汁
成植物纤维,味更苦,兼辛辣
蛀虫不食,远远避之
经捞纸、揭纸、焙纸、选纸、剪纸
加风雨、气象、国运,才成宣纸
轻似蝉翼,可表寸心
白如灵幡,可雪耻辱
柔韧似腰肢,可流布谗言妄语
吸墨如海绵,可渲染血债黑幕
持久似岩石,可包住烈火
艰涩如民生,常出现飞白
变化多端,如苍天
须要祭拜
须要敬畏
须要用笔墨供养
须要以书画描绘
须要用天井、窗棂装裱起来
须要拿到太阳底下曝光,昭然若揭
 
2016年6月12日
 
 
《四分五裂》
——参加河北师大“现代性五面孔”研讨会
□孟醒石
 
今天下午,冒充诗人
去河北师大
砸了一个小说家、评论家云集的场子
嘿嘿嘿嘿
 
咦!我的胳膊、大腿
怎么不见了
原来,在砸别人的场子之前
我早已经四分五裂了
 
2016年6月17日
 
注:2016年6月17日,参加河北师大“现代性五面孔”徐则臣、李浩、田耳、张楚、东君研讨会。
 
 
《烧也退》
□孟醒石
 
过了滹沱河,就是省城
在乡亲们看来,我是过河的卒子
可以横行无忌
实际上,过河的卒子
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山也退,云也退
打一针,烧也退
谁都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大雨退去,下水道井口篦子上
堵满了没有退路的各种垃圾
 
2016年7月4日
 
 
《无人能替代》
□孟醒石
 
定期去医院产检
一次次排队、抽血、彩超、化验
那么长的针,刺入羊水中……
为了生二胎,我的女人正在受难
她已经受过一次了
生了一个美丽的女儿
生孩子的剧痛,无人能替代
给孩子哺乳,无人能替代
哄孩子睡觉,无人能替代
深更半夜,抱着发烧的孩子
穿越街道、广场,直奔儿童医院
广场上的地砖,肩并着肩
多年以前,也发生过一阵流产的剧痛
至今仍然结实、刚强、坚硬
却被人全面清理、更换
不让其玉碎,也不让其瓦全
 
2016年7月14日
 
 
《背着女儿向前走》
□孟醒石
 
雨后,带着六岁的女儿去郊外散步
绕过芦苇湿地,误入泥泞不堪的田间土路
我便背起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女儿两三岁时,我也曾背过她
那时她的体重很轻,我的腰挺得很直
如今,她的分量越来越重
我的腰,向着淤泥,深深地弯了下去
 
女儿趴在我的背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与我成为一体。突然感觉
她,就是我身上长出的新枝嫩芽
 
重新走上公路,我却舍不得放下她
她离开我,扦插到别处
肯定独立长成一棵大树
而我马上就会变成歪脖树桩,独自干枯
 
2016年7月18日
 
 
《大雨中的小纸船》
□孟醒石
 
连日大到暴雨,六岁的女儿
在家中憋了几天,没有小朋友陪她玩儿
她总是扒着窗户往楼下看
城乡结合部的街道,汪洋一片
电视上,山区大部分地方洪水漫灌
很多老人孩子爬上房顶,急需救援
女儿突发奇想,折了十几艘小纸船
穿上雨衣下楼,在我的看护下
她站在楼门口台阶上
将一艘艘小纸船放到过膝的积水里
小纸船瞬间被暴雨打湿
好在纸张很轻,并没有沉没
而是随着水流,漂了很远很远
小纸船在雨水中泡久了
慢慢展开,又从方舟
重新变成一张张纸,回到纸的命运中
软沓沓湿漉漉的,漂浮在水面上
再也经受不起一个笔尖,一句谎言
 
2016年7月20日
 
 
《病变》
□孟醒石
 
他们赞美青铜器的锈斑,迷恋瓷器的开片
而那些不成器的事物,也在发生器质性病变
比如,小麦才抽穗,就长满蚜虫
黄瓜刚出头,就滋生白粉虱
王二刚迈出校门,就染上了酒瘾
月亮一走进北京,就患上了鱼鳞病
 
2016年8月28日
 
 
《在黑暗中》
□孟醒石
 
在黑暗中,如果你的家灯光明亮
请记着拉上窗帘,以防窥伺的眼睛
在黑暗中,如果你的内心明亮
请记着关上纱窗,以防扑火的蚊虫
 
2016年8月7日
 
 
《笼中对》
□孟醒石
 
路过宠物市场,忽然听到蝈蝈的叫声
那么熟悉,又如此陌生
循声找到一家店铺,摆放着十几个小笼子
翠绿的蝈蝈,关在笼中
店主说:“这些蝈蝈都是野生的
昨晚为了抓它们,我在庄稼地里蹲了一宿
小腿都被草叶划伤,还被蚊子咬了上百口”
他身穿短裤,腿上没有一丝伤痕
明显是在撒谎,说的比蝈蝈唱的还好听
我是农民的儿子,知道农药的毒性
这几年,在华北平原
许多花鸟鱼虫都消失了
很难再发现蝈蝈的身影
早年,这种野生的无脊椎动物
常常出现在田间地头,日日夜夜
为自己鸣不平。人们并不在意
任其自生自灭,直到它们绝种
如今,却成为怀旧者的宠物
引发孩子们追捧。我为六岁的女儿
买了一只。没走多远,又发现一位老农
三轮车上堆放着数百个蝈蝈笼
每个笼子,都关着一只蝈蝈
个头、颜色都几乎一样
共同发出高亢、刺耳的叫声
详细问之,老农实话实说:
“市场上的蝈蝈,都是人工养殖的品种
在大棚中,集体驯化、筛选、淘汰
扔掉一些弱者,去掉一些杂音
只留下那些会唱歌的,叫声当然悠扬动听”
老农告诉我:“蝈蝈的繁殖能力超强
并不值钱,成本最大的是笼子的手工”
这种笼子,由竹篾编制而成
精致、巧妙,给蝈蝈唱歌的空间
又绝对逃不出来
到了寒冷的深秋,蝈蝈会自然死亡
每个买蝈蝈的人,都会成为笼子收藏者
面对空空的蝈蝈笼
像面对一个失声的心脏
 
2016年8月8日
 
 
《幻觉》
□孟醒石
 
年少时,和兄弟们
把小县城喝遍,把小酒馆坐穿
把小老板喝怕,狂饮到月亮落山
天亮后,照常上课
在操场飞奔,在女生面前撒欢
如今,再也不敢敞开怀痛饮
喝一次酒,身体难受好几天
常常出现幻象、幻觉和幻听——
我在二锅头酒里,看到北漂青年寂寞的灵魂
可以随意和啤酒、红酒、雪碧
勾兑成“深水炸弹”
我在枣木杠酒中,看到太行山民的眼睛
泛着暗红的血丝。今年柿子又获大丰收
可是卖不上价钱,只能困在树上慢慢腐烂
我在老白干酒里,尝到冀中男人的汗水
又苦又涩又咸。刚扶起被冰雹砸倒的玉米
又钻进潮湿闷热的蔬菜大棚
我在宁晋泥坑酒里,听到一个老太婆的哭声
儿子输光了血汗钱,砍了设赌局的老千
被人抓走,警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在无极烧锅酒里,我吻到了一个姑娘
她像月光一样流淌,瞬间覆盖了我
一边达到高潮,一边将我埋葬
 
2016年8月6日
 
 
《马赛克》
□孟醒石
 
飞机从石家庄正定国际机场起飞
我从舷窗往下看
绿色的大地上,有很多村庄
像一张张脸,正仰天长叹
 
飞机越飞越高,村庄越来越模糊
像一个个当事人
被特意打上了马赛克
 
2016年9月9日   
 
 
《半旗》
□孟醒石
 
天上的白云,不讲究任何规则
地上的流水,没有固定的形状
我的很多朋友,也都是性情中人
他们互相倾听,互相宽恕,互相容忍
有时地上的流水,倒映着天上的白云
有时半空的白云,托举着高天的流水
翻云覆雨时,常常带来
大风、冰雹、闪电、雷鸣,惊天动地
不知道他们为彼此牺牲了多少
夕阳,每天都降下半旗
 
2016年9月3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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