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微微 ⊙ 影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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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微微诗歌30首(2016年)

◎羽微微



 
◎ 看电影
 
一个小男孩在电影中被打死了
你又能向谁说呢
他又不是真的死去
他又不存在。没有一个他为了逃避
一颗子弹,那样奔跑
拉着你的心那样,飞快地掠过大街
磨擦着石子,让你摔在地上
啊,那些不存在的事物
让你痛苦,让你寻找愿意倾听你的人
让你想诉说和哭泣
而倾听者并不存在。他们沉默
他们从座位上站起,转身离去
 
2016.01.01
 
 
◎ “你是谁”
 
乞讨的女人,躺在草地上
我经过她
我放下一包饼干
她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一瓶干净的水
她欠起身
看了我一眼
她问: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那个被幸运之神眷顾
有屋檐和床的人
有餐桌和钥匙的人
她承受的饥饿、肮脏、寒冷
她也代我承受
 
我只给她饼干和水。
 
2016.01.08
 
 
◎  葬礼上
 
有一刻,头发花白的老妇开始失声痛哭
她挣扎着推开搀扶劝慰她的人
那些消逝的事物,令她软弱,令她像个小孩
当这一切结束,当悲伤缓慢地退后,停止
她忽然领略到她刚才的失态相当得体
她按捺不住对悲伤的欣赏
她为在众人面前如此真实地失控微带得意
她在度量众人对她的怜悯和赞叹而频频环顾四周
 
2016.01.03
 
 
◎  开始
 
当一个人缓慢地长
便开始越来越像一棵植物
便成熟,喜欢阳光和雨水
 
便在风吹过的时候回忆
便在月光下沉默
 
这样当他在泥土里的时候
便更像是一粒种子
便更像是一种开始
 
2016.01.07
 
 
◎  摇摆
 
当爱着的时候,你经过的事物
会轻轻地摇摆
 
光。微风。叶子。
和歌声
 
她在轻轻地哼着歌
她的影子,在轻轻地摇摆
 
2016.02.23
 
 
◎  定风波
 
它逃出来,沿着河边一直跑
一直跑。去到紫荆树下
吹落枝头上的花瓣
又把地上的花瓣,吹得翻过身去
它狠狠摇晃一只旧灯笼
掀起春联的一角
又转身吹皱了池塘
又把麦子吹伏了
它得意起来
要把整个村庄吹向远处
但有一位荷锄的老人走在路上
他停下来。他停下来就像尘世里的一块
不肯翻滚的石头
 
2016.02.16
 
 
◎  一点白
 
那颗药丸
悬在手的前方
 
“或许我可以吞下它——
又或许我去爱一个人?”
 
白色的药丸,像是棉裙上的扣子
还是更像黑夜的塞子?
呃——
我想我可以试一试
 
当黑暗泄洪而出像爱那样淹没我
当爱像棉裙那样破旧而温柔
 
2016.02.16                                           
 
 
◎  三月初
 
三月初。天亮了
美好的事物,仍然不知道自己美好
小雨下个不停。檐角下的蜘蛛网
粘上了细水珠
 
小鸟飞去,随它飞去,白云飞去
随它飞去
小野花,带回家
 
此时此地很好。
三月刚刚开始,湖上就现了水纹
小男孩,两手放在兜里
有一颗小石子,他刚刚扔了出去
 
2016.03.03
 
 
◎  喜悦
 
一只鸟儿,从屋檐那里
飞下来。停下来。在离我不远处的地面
跳着。跳着。然后
又飞上屋檐。又飞上屋檐。
它飞得如此轻盈
仿佛我也能分享它的喜悦
我大胆地揣测它的喜悦
并因之而微笑
 
2016.05.20
 
 
◎  圆满
 
经过这块墓地时,他总是停下来
儿女双全。墓地宽敞。墓碑上的字体
他也喜欢。“如果我是他……”
他喜欢自己这样想一想。仿佛因此
得到了尘世中的抚慰。“又不是忍不了……”
活着的时光,沉重而凝滞。他抬起头
离开他欣羡的那片宁静的土地
一切尘埃落定。世上的苦仿佛亦可圆满
 
2016.06.26
 
 
◎  离开的人会回来带走属于他的东西
 
逝去的人
总会回来。从你的身上
带走对他的想念
当你在路上的时侯
当你在说一句话的时候
当你不知道为了什么,你突然地
停了下来
 
2016.06.26
 
 
◎  彩虹在天上
 
那时我在他的背后。
他两手提着不锈钢保温壶
抬着头,看天空
“看,一条彩虹!”
他忽然大声叫。我猜想
他在微笑。他的儿子,病了很久
但无论多么痛苦的人
有时也会停下来
看天空给他的一些慰藉
他的双手提着食物
将他的肩膀拉向下
但他的头颅向着天空
 
2016.06.26
 
 
◎  只感到悲伤
 
我总记得奶奶倚在木门前
虎皮兰很多,地上到处都是
黄昏的太阳,在小瓦房的后面
到处都是。“你来看我。我真高兴”
奶奶用袖子拭了眼睛。又拭。
那一年,她要求家人提前三年
过她的90岁大寿。“我能活到那岁数”
“但现在我是清醒的”
事实上,她已记不起我的名字
她老得像没有力气再爱世上其他的人
但仍能倔强地爱着自己。天快要黑下来
我离开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
我的两手空空。香蕉和瓜糖
留在她的小木凳上。我想起
她比她努力表现的,还要孤独
一路上我只感到悲伤
 
2016.06.28
 
 
◎  去见一个人
 
那一天的雨不停地下
后来停了
我推开门去见你
路边的芒果树,挂满了果实
行人经过,并未抬头
未能领略时光饱满之美
雨渐渐又下了起来
道路变得柔软
我扯了几片叶子,不像去见你
像是要去你的回忆
像拿着一张旧相片,要放在
你旧居的木桌上
 
2016.06.30
 
 
◎  随风而曳
 
当风吹过来
地上的那一堆桔子
在摇晃。垫着桔子的塑料布在摇晃
守望它们的档主——
那个老妇人的头发
白的那些在摇晃
秤上的托盘在摇晃
当风吹过来啊
经过她的行人,全都在摇晃
 
但她的隐忍平息了动荡
桔子开始安静
一动不动。
白发藏在黑发的后面。一动不动。
塑料布和秤盘。一动不动。
那些摇晃着的最终都会平静下来
生活能承受无数次失望
一块生锈的铁块
摇晃着又一次
沉在了水底
 
2016.06.30
 
 
◎  没有结束的原因
 
后来幕布拉上了。
人群涌出门口。散落在大街上。
后台演员的妆在卸。
剧本在舞台的正中央。灯光暗了下来
就好像真的结束了。
但有一个人还坐在屋里,一直在等
一封还没到来的请柬
 
2016.07.06
 
 
◎  爱的理由
 
因为你走在我的身旁;
因为我们看着田野,多么辽阔;
因为风吹过我们
因为风吹过摇曳着的小黄菊
仿佛它们的时光,漫过了我们
 
2016.07.06
 
 
◎  一只鸟在黄昏带来了金黄
 
它不知道它的富有。不知道
当它在黄昏时
掠过太阳
它的翅膀载着金黄——
它心无旁骛
要回到它的巢去
它的翅膀微微斜着
把珍贵然而不在乎的东西
倾泻在大地上
 
2016.07.06
 
 
◎  远处的火车
 
远处的火车用汽笛鸣声
来诱惑在深夜里醒着的人
谁越清醒,便听得越清晰
谁越沉思,便听得越悠长
谁真正下了决心
远处的火车,便向他驶来
他会只拿着牙刷和穿着睡衣
就跳上火车。明天不会有人提起他
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
每一列远处的火车开过来
都会带走至少一个
真正地下了决心的人
 
2016.07.06
 
 
◎  整个世界在等一阵风
 
世界一动不动
水不动。绳子不动。琥珀里的虫不动
但它们都做好了准备
只有太阳是傲慢的所以
风一吹过来
太阳便被吹着落下了山谷
月亮是美丽的所以
风只把它从树梢吹落湖里
但人是轻薄的。他们总以为风无形
没有刃,又没有锋芒
于是人群被风吹着
他们还在欣喜,欢呼,还乐意漂浮在空中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人啊
就像写满字的密密麻麻的一页纸
一页一页
被风吹过来吹过去,不知道风
马上就要停下来
 
2016.07.26
 
 
◎  第二杯茶
 
此时风吹过
此时她的情绪在变化
此时她是
紫色的。是旋转的。是往门外奔跑的
但接着来的一阵风
吹散了这些
她端坐在窗口的位置
开始喝第二杯茶
 
2016.07.27
 
 
◎  怀念
 
我给自己
留下一个丑陋的伤疤
等我年老的时候
我会活得
更恬静一些。我会更爱
那时的自己
但我会怀念此时的它
怀念它的年轻
并想起我早已
原谅了自己
 
2016.07.27
 
 
◎  爱情
 
如果彼此的肉体美好
那么做爱是容易的
美好的肉体
不需要灵魂和思想
它们独立存在
它们在一场性事中酣畅淋漓
你身在其中
你旁观自己
但如果肉体已经衰败
爱情就更容易浮现了
如同柔软的水逝去
露出干涸的河床
 
2016.07.27
 
 
◎  终于轮到我诵读你的诗了
 
在一百年后
天空的星辰倏忽不停
如池中锦鲤
如落英缤纷
终于到达了这一刻
一个女子
在书店里走来走去
然后在书架上拿下了这一本
一个用文字写下密码的人
她读懂了其中的
一部分。并读懂了
你没有写下的一部分
“这也是虫洞”她合上诗集
面带微笑地想
 
2016.07.27
 
 
◎  一段时光
 
在回来的路上
一只蝴蝶曾停下来
扇动它的翅膀
你想起柔弱如它
也会引起远方的风暴
我想起
它此刻的颤栗
正维持着宇宙的平衡
细微如此不可或缺
你看,我与你的差别
是一种
宿命感。我推开门
坐下来。
风把窗帘吹动了
此刻的风亦有深意
光远遁。坐在屋子里的人
由明转暗
 
2016.07.27
 
 
◎  一棵树
 
闭上眼睛的人,才能从黑里
看出色彩。正如失去某样事物的人
一瞬间明白了它的形状和重量
流泪的人是沉默的。正如一颗树苦极了
但它仍强忍着,停留在原地
 
2016.08.28
 
 
◎  大地在歌唱
 
只有孤独的孩子能听见。他们听见了
有的在微笑,有的侧着头,细心地倾听
有的站起来,暗合着节拍,缓慢地转圈
然后他们停下来,接着玩玩具和看书
这些和大地之间的秘密
他们不知道旁观的人毫不知晓
 
2016.08.29
 
 
◎  桂花香
 
山在雨中,人在雨中
人在走,笑着回头,山也在走
昨日又重又远
哪及眼前的雨点
滴在哪里,都了无心事
滴在山上
滴在树上
滴在屋檐上
滴在水洼的落叶上
滴在身上
雨水滴在哪里
哪里便微微地泛起涟漪
我站在一棵桂花树下
停了一会
什么都没有想
 
2016.11.13
 
 
◎  当你走向我
 
当你走向我
然后走近,你身前的空气
也在向前推动
那绵软的热的空气挤压着我
我转过头——
从虚空中看你的眼睛
你的唇,和你的手。我大胆地看
我还看到自己
安静,又轻微地移动着
我看到热的空气自我们之间滑出
从外面包裹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
你叫我的名字
你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来向你轻轻地微笑
 
2016.11.21
 
 
◎  一瞬
 
我已很久没在夜幕下久站,特别是在
很多星星的下面
 
消失的事物仍在闪耀。然而我并不打算
反馈什么给它们
 
就在不远处,有一颗星星为了探知我
在人间的消息降落了
 
我微微一笑。细节多么短暂而美好啊
这虚幻永无止境的时光。这一瞬
 
2016.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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