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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醒石自选诗30首(2003—2016)

◎孟醒石



孟醒石自选诗30首(2003—2016)
 
 
 
《静物》
□孟醒石
 
桌布被她掀起来,很多东西散落到床上
早晨起床时,被子没有叠。粉绿色的棉布被罩
浅蓝色的褥子,残留着他们的身体
在昨夜就已经降低的温度。被窝的一角
有他蹬开的口子。他说:“热”。于是,他背转过身
 
现在他出门了。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就把桌布掀翻了
那些杯子、苹果、香蕉、陶罐、盘子、还有一把水果刀
明晃晃的,散落在床上
 
幸好没有什么破碎
幸好他不在家
等他从外面回来,她已经出去
床铺已经整理,一切恢复了往常。他打开灯
坐回椅子上,看到了一个苹果
一个有着她牙齿痕迹的苹果
 
2003年4月10日
 
 
《太行山》
□孟醒石
 
究竟看到了什么?使太行山如此惊愕
张开了口就再也没有闭上
村庄只是嵌在它牙缝里的韭菜。
在太行,没有一个季节能够真正温饱
不管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都是
容易引起饥饿的新鲜空气。
我行走在羊肠道上,周围的山谷
是一个又一个巨大而虚空的胃
而不是心脏。所有的心脏已经缩小
被零星的柿子树高挂起来。
熟透了,就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仅有个别几个被溪流接住
溅起水花。在此之前
溪流产下了无数颗卵石
若有足够的时间和温度孵化
或许会诞生另一个坚硬的我。
而不是现在:
我爬到山顶,因为陡峭
再也下不去了。难道它也不放过我?
眼看暮色将一切吞没
我忽然明白,太行山也是苦命的人
夜空满是它被人打碎的上牙
 
2005年1月29日
 
 
《每个好人都有舍利子》
□孟醒石
 
一个人的骨灰为什么只有那么一点儿
骨灰盒里狭窄的空间只能盛下三斤面粉
剩下的骨灰哪去了?我一直怀疑
直到我看见夜空中的银河
看见宇宙中飘荡的白色尘埃
才明白,其余的骨灰
定被火葬厂的烟囱送到了太空
并且,每个好人都有舍利子
只不过我们管它叫星星
 
2005年8月19日
 
 
《秋收》
□孟醒石
 
秋天刚有玉米那么高
秸秆就黄了
很多人钻进玉米地
彼此看不见对方
只能听到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我在房顶上看到
秸秆晃动
田野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漩涡
那里面有我的亲人
他们一辈子只能掀起这么点浪花
其他都是风
是太阳
掀起来的
或者无风三尺浪
 
2005年9月18日
 
 
《夜路》
□孟醒石
 
奶奶说,四十五年前她就到过那个小站
从井陉到藁城乘火车
从藁城到后北焦徒步走40里
背着两岁的女儿
天色暗下来,女儿被头顶上舞动的树影吓哭了
狠下心来接着吓唬她,再哭会把狼招来!
那时平原上根本没有狼
却有夜猫子、杂树林、荒坟、磷火
 
那时我爷爷是煤矿工人,他挖到了地下十八层
2005年的麦收季节,他又到了天上十八层
他没有受到祖先被土葬那么完整的待遇
在下葬之前他已彻底燃烧干净
装进骨灰盒深埋沃土中
再也不能发出磷火来警醒夜路人
 
2006年1月1日
 
 
《无穷尽焉》
□孟醒石
 
夕阳点燃了砖窑
在绿色的大地上烧出了红砖
这是多么喜庆的事
儿子要随着红砖进城
 
三窑红砖不够盖一座城里的法院
大儿子回不来
还要送走小儿子
子子孙孙并非无穷尽焉
五亩良田也只能养大两个
 
其他人都是越养越老
其他的土地已被砖窑侵占
而火焰也是一位父亲
它把砖窑巨大的烟囱含在嘴里
像叼着一根香烟
 
吐出的烟尘和凉风浮云
构成一张张眉头紧蹙的脸
谁的担心都不是多余的
火焰的儿子藏在每块砖里
你的儿子已把自己砌到了墙里面
 
2006年5月11日
 
 
《火车在深夜》
□孟醒石
 
火车在深夜
穿过城市也穿过坟地
火车穿过城市时放轻了脚步
偶尔还停下来
火车穿过坟地时加快了速度
鸣笛为自己壮胆
 
其实受惊的是沿途的灵魂
既有生者的灵魂
又有逝者的灵魂
那么多的灵魂追着火车跑
从城市到乡村
从旱地到水田
火车的速度时快时慢
混迹旅客中的灵魂
越来越多
 
多亏灵魂没有重量和体积
多亏旅途和夜晚都有尽头
多亏火车能上能下
停靠大站也停靠小站
否则那么多的灵魂和肉体挤在一起
会严重超载
 
超载的夜晚惯性巨大
加速时睡着的事物
又在减速的声响中惊醒
——天亮了,到站了
生者的灵魂返回梦境
逝者的灵魂转乘汽车
 
2006年6月8日
 
 
《树荫》
□孟醒石
 
这些树也是我的穷乡亲
见了面就向我打招呼
它们绿给我看
它们黄给我看
它们脱光了上衣给我看
每一棵都青筋暴露  瘦骨嶙峋
 
我却不知道它们是谁
搞不懂我们之间有啥亲戚关系
它们都参加了我祖父的葬礼
一棵树高举着灵幡
三棵树披麻戴孝
五棵树跪倒在夜色里  大声哭泣
 
据说有一棵树是祖父栽的
据说有一棵树还把母亲搂在怀里
据说有一棵树见证了我的出生
据说我曾骑在一棵树的脖子上
据说树干上还有我刀刻过的痕迹
据说我长的越高树荫就会越低
 
2006年11月2日
 
 
《蚯蚓》
□孟醒石
 
一踏上家乡的土地
我立刻成了软骨头,像一条蚯蚓
情愿弯曲成任何形状
对生者点头哈腰
对逝者双膝跪倒
这样做,其实还远远不够
如果明月如钩,我情愿作一条鱼饵
如果残阳如血,我情愿被两只麻雀来回撕扯
而父母却不情愿
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泥土中最柔弱的部分
混同于小草的须根
 
2007年2月15日
 
 
《曹冲称象》
□孟醒石
 
北方人不习水性,但我懂沉浮
不管身处清水浊水,我都会自然下沉
半瓶白酒又能让我浮起来
像一头大象,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我知道,泪水的浮力远大于白酒
我的泪很少,有时仅一两滴
香油一样,不溶于清水,也不溶于浊水
我的泪很少
不愿与他人对饮,只喜欢独酌
 
2007年2月13日
 
 
《两栖》
□孟醒石
 
在我的少年时代,村子有井底之蛙
没有贫富差距。池塘里哪怕只剩一碗水
也要端平。连蝌蚪也自以为与鱼儿是同类
摇着尾巴追逐穿连衣裙的锦鲤
 
痛苦源于成长
我希望减少青春痘,却增加了胸毛
蝌蚪幻想美人鱼的爱情,却长出了后腿
我厌恶贫穷,蝌蚪厌恶多余的肺
当我们彼此互相厌恶时
锦鲤已穿上月光织就的婚纱
 
后来我到了省城,蝌蚪也跳到了岸上
我发现自己,除了身体之外
和别人都不一样,尤其是思想
大多数人是爬行动物,是统治世界的恐龙
唯独我是两栖动物,跳跃式前进或后退
口头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其实我早已被同化。我很少回老家
再也不能适应乡村生活
再也不能像蝌蚪那样,返回头爱上青蛙
爱田间粗腰的长舌妇,爱水边聒噪的大嘴巴
爱在荷叶间上窜下跳,出污泥而不染
把下一代播种在广阔的天地中
 
2007年6月6日
 
 
《新龙门客栈》
□孟醒石
 
在武侠片时代
太阳都会轻功,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少年都会打架,跟家长对着干
在老师背后练习倒立
在女孩面前表演“白鹤亮翅”
对于他们来说,县城就是荒漠
学校就是立于荒漠之上的龙门客栈
高考之前的冬季太漫长了
需要一种高速的堕落来温暖
于是他们白天溜出教室
躲进昏暗的录像厅
傍晚把守校门,抢劫女生的初恋
凌晨翻过墙头,偷光父母的粮种钱
与地痞谈交情,对流氓讲义气
混淆是非,无论黑白
老师已经绝望,对他们放任自流
家长更是泪尽油干
他们是农民的逆子,社会的弃儿
没人能把他们从窄银幕中找回
使他们迷途知返
只有恳求时间——这个美人
出手,直接把这些英雄少年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解救出来
放到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
 
2008年3月22日
 
 
《隧道》
□孟醒石
 
火车绕过北京,擦着火花向西
钻进一个个隧道,明明灭灭之间
我看到沿途苍翠的山,峭壁高悬
看到山间隐现的村舍
看到永定河像炊烟一样消散
忽然想这些隧道是什么时候开通的呢?
 
如今我已经到了更为陡峭的年龄
理想与现实之间也隔着太行王屋二山
如果不能将它们推开,就应该穿越
谁又在我的脊髓中开凿隧道
把我掏空?惟有时间
能让我逆流而上,让痛苦顺流而下
 
三日后返程时,正值夜半
同伴大多都睡着了
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缠绵
有民工在玩牌,有警察在虎视眈眈
小车厢也是大社会
我看到不同时期的我,挤在同一列火车上
集体从星空这个巨大的隧道里穿过
 
2008年6月5日
 
 
《火柴》
□孟醒石
 
那时候我特别瘦,脑袋很大
身子很细,像一根火柴
划过青春,像划过火柴盒侧面
一晃脑袋,就能把情书点燃
 
如今,再也不敢点燃什么了
也再没什么可点燃的了
我经常拿它掏耳朵
 
用原本可以发光发热的火柴头
掏出一大片信息时代的耳屎来
 
2008年12月6日
 
 
《颈椎病》
□孟醒石
 
蛇有七寸,终生软骨病
我有颈椎,时常不舒服
即使是在头把金交椅上正襟危坐
也不如在自家硬板床上侧身平躺
此时,再没有比一个合适的枕头更重要的了
不能太软,又不能太硬
枕在上面,像种子埋进土壤
不能太高,又不能太低
梦境恰好被野草遮蔽,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要平躺在硬板床上,睡个安稳觉
让每个骨节充分舒展,不再相互抵触
让恩怨稍歇,矛头随北斗指向虚无
正如这静谧的黑夜,平躺在祖国之上
与民生息
她没有闪电,我不打呼噜
 
2009年3月26日
 
 
《锣声一响》
□孟醒石
 
这辈子见到的第一种行为艺术是耍猴
走江湖的汉子甩响鞭子
猴子们沿着场地转圈鞠躬
讨好每一位观众。为了逗大家高兴
还倒立起来,纷纷将私处展示给人看
猴屁股,像旗子一样红
这辈子听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耍猴
老校长抠着脚丫子,恶狠狠地说
“那些猴子都是小孩子装扮的!
耍猴的汉子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给你们吃药,变成哑巴
在脸上粘上猴毛,身上披上猴皮
锣声一响,集体表演倒立
不听话了,就拿鞭子狠狠抽你们!”
听了这个故事,我经常做噩梦
梦到父母站在人群中,大声地笑
向铜锣里抛硬币,发出阵阵轰鸣
根本不知道,那些猴子其实是他们的孩子
而我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喊不出声
 
2013年7月7日
 
 
《鸬鹚》
□孟醒石
 
白洋淀里的鱼,越来越少了
人们改用网箱养殖,浑水摸鱼
 
老渔夫躺在医院里
梦见被人掐住脖子,张大嘴巴
 
满腹心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空有一身好手艺
 
时光荡漾,积攒了满天星星
到头来,这种镍币已花不出去
 
莲开盛世,扎根淤泥
不救穷,也不救急
 
八九只鸬鹚站在老木船上
像一帮穷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2013年9月9日
 
 
《把我埋在汉字中》
□孟醒石
 
我已经把自己给写死了
趁尸骨未寒,你们要把我埋在汉字中
康熙字典收录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汉字
肯定还有遗漏
肯定还有一些前朝遗老和违逆之徒
甘愿隐身在乡音俚语中
新华字典收录八千五百个汉字
再经过简化,去掉偏旁部首
拆下稳固的间架结构
彼此之间都不认识了
埋没一两个人,更不会被发现
可他们却说,已经满了
很多人死无葬身之地
月亮至今还挂在半空
 
2014年2月16日
 
 
《藏锋》
□孟醒石
 
在喧嚣的三岔口,驻足
等车流通过。赫然发现
对面高楼的外墙
画着一幅长江水系图
精确到每一根毛细血管
走近了再看,原来是爬山虎的叶子落尽
只剩下虬曲婉蜒的藤蔓
寂静的冬日,残荷干枯
茎杆挺立,莲蓬焦黑
倔犟赛过八大山人
槐树驼背,站在风雪中
哮喘,剧烈咳嗽
震落几点败笔,洁癖不输倪瓒
榆木哪怕满身疙瘩
也紧抓着树根,在黑暗中
撰写石头记。原来每一种生物
都有一支生花妙笔
在茂盛的季节,藏锋。繁花落尽
举世荒凉时,才显现出来
最令人羞愧的当是史笔,那是鸟儿
衔来干草、树枝、草根、羽毛
混合着唾液、鲜血、泥土
一笔一画
在树梢上,在危檐下,在悬崖边
筑的巢
 
2015年3月12日
 
 
《塑料模特》
□孟醒石
 
早春是乱穿衣的季节
可她却没有衣服穿
被人抛弃在街角花园,裸体
躺在荒草垃圾中
她有着天使的面容
完美的曲线,性感的腹肌
曾经站在橱窗上,受万众瞩目
可是没有人爱她
人们只爱她身上的时装
只爱耶稣,不爱支撑耶稣的十字架
当她脸色暗黄,肌肤泛黑时
被人卸下双臂和下半身
踩上几脚,成了废品
沦落街头。直到垂柳发情,连翘叫春时
她被一个疯子捡走
搂在怀中,有了体温
像花园里的荒草,在暖阳下获得了新生
疯子扬言:不在乎她的过去
不管她能否怀孕,“我爱的是
她的灵魂,在空心的塑料躯壳中
藏着人型的黑暗,与我们每个人相同”
 
2015年3月15日
 
 
《空巢》
□孟醒石
 
鸟,没有国,只有家
鸟的家在树上。而树,有国,也有家
漫山遍野的树,属于北国
属于太行山民
 
玉兰、海棠、杏花、梨花,次第开了
鸟还没有从南国回来
梧桐、杨树、槐树、榆树,即将吐绿
空空的鸟巢,在光秃秃的枝头,特别显眼
 
越往深山里走,空巢越多
很多村庄都是空的,青壮年远走他乡
只留下老人和孩子
互为彼此的家和国
 
等枝繁叶茂,能够挡风遮雨了
鸟就会跨过一条条分界线
不远万里飞回来
在此产卵、孵化、教养下一代
 
等整座太行山,被浓密的夏天层层包裹起来
这些老人、老屋、老村,就看不见了
蛇爬进鸟巢,吞吃雏鸟
盘成一个句号,外人也不会知晓
 
2015年4月5日
 
 
《禁伐告示碑》
□孟醒石
 
光绪六年,乡民从旱灾里熬过来
集资修葺龙王庙,在荒坡植树育林
获鹿知县读论语,立《禁伐告示碑》
善待每一棵树,哪怕树梢上长着反骨
护佑每一片叶,纵使叶脉中流着热血
怜惜每一朵花,要落就落在流水里
“倘有不肖之徒擅自砍伐
严行惩办,决不宽贷”
让万物休养生息
让天堑、悬崖、沟壑、裂缝弥合
与朝廷浑然一体
六百里外的京城,不需要加急
光绪皇帝9岁,还是一株幼苗
看不出草本,还是木本
太后如枯藤,盘根错节
垂帘听政,粘杆处扫净民间疾苦声
康有为22岁,像一棵细叶榕
扎根广东西樵山白云洞读书
梁启超7岁,与六君子,星散在崇山峻岭
兀自生长。袁世凯21岁,乡试落第
给三哥世廉写信“不能博一秀才,死不瞑目”
光绪六年,读书人枝繁叶茂,萧墙内岁月静好
距离戊戌变法,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风雨,荒山足以涵养成青山
护林人换了一茬,便把斧头打磨成了闪电
 
2015年6月5日
 
 
《荒芜》
□孟醒石
 
这年头,沉默也是一种罪
是流水,就要掀起一些浪花
没有浪花,就冲着礁石拍打
拍出雷鸣般的掌声
是大树,就要招来一些凉风
没有凉风,就数自已的叶子
数出点钞机的响声
而大地木讷无华
我们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
不管是玉米,还是罂粟
仿佛善恶不分,就该罪加一等
为了让大地开口说话
我们埋下一个人,却长出野草
我们埋下几代人,长出大片野草
大地永不与人苟合
宁肯就这么荒芜
 
2015年7月2日
 
 
《落水鬼》
□孟醒石
 
月亮就是那块被西西弗斯推到山顶的石头
早晚会掉下来,将黑暗砸一个大坑
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你看
月亮正高速坠落,越来越大
越来越低,即将落在池塘里
 
池塘中,另一个月亮正浮出水面
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那是落水鬼在推着石头上岸
拯救压在下面的呐喊
 
在中国,50岁的老蒲,26岁的小魏,6岁的梦田
每一个落水鬼都是西西弗斯
当年,他们只溅起一点点水花
一辈子就绽放那么一次,仍努力把涟漪画圆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椭圆,是阿拉伯数字0
 
2015年7月12日
 
 
《空》
□孟醒石
 
六岁那年,我一脚蹬空
从三四米高的梯子上摔下
当时没咋地,翻身爬起来,继续玩耍
半夜,骨头疼醒了,爹娘彻夜未眠
月亮像听诊器,贴着我的胸口
晃来晃去
 
长大后,仍然改不了踩空的恶习
从空虚到空中楼阁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幸亏有影子垫底,否则早摔成片段
 
光阴如梯。昨夜我爬到故乡的房顶
忽然发现,下不去了
谁是那个撤走梯子的人?
 
在华北平原,邻里之间的房顶相连
我从这家屋顶,转到那家房顶
不知道从哪里跳下去
家家空空如也
只有月光张开双臂接着我
 
2015年8月9日
 
 
《酒国》
□孟醒石
 
那个每天早上喝一碗烧酒的木匠
是我的堂兄。不喝够酒
他的手就会颤抖,一不留神
便把墨线画成警戒线,将花窗雕成铁窗
那个浑不吝的黑大汉是我的表哥
喝干二斤白酒,爬上超高压输变电铁塔
讨薪。同乡们拿到了薪水
他像风筝,挂在上面
而我表弟,酒后经常打老婆
往死里打。老人以为得罪了神灵
请法师做法,烧高香,迁祖坟
他邪性不改,更魔怔
终于把老婆打跑了,只剩下四岁的儿子
在七倒八歪的空酒瓶里找妈妈
与他们不同,我苦读诗书
练剑胆琴心,依旧没有把酒瘾戒除
经常烂醉如泥
糊在墙上,就是一张中国地图
华北平原愈加空旷,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兄弟们星散在大中小城市,越发虚无
在他们眼中,朝阳和落日都是失败者
像两颗瞪大的眼珠,血丝,通红
何况一介书生?地下水
漫延流淌,到我们这一代
早已没有了血性,只有酒兴
哭有什么用?
 
2015年9月13日
 
 
《响箭》
□孟醒石
 
太行山有多高,法令纹就有多深
我们从谷底往上爬,翻越一座大山
又看到百万大山
山连山,云遮云,满目肃杀
秋风没有妇人之仁
落叶满怀庶民心酸
唯有悬崖峭壁,桀骜独立
如横眉,冷对千夫指
如俯首,甘为孺子牛
怪石嶙峋,没有一块左右逢源
不是在夹缝中,像核桃一样被排挤得爆裂
就是身处险境,凌空欲坠
孤独面对万丈深渊
这深渊也是由无数石头堆砌而成
如近现代史,壁立千仞,只给读书人一线天
苟活,苟活,苟活,还是
把这一线天当作弓弦
把自己当成响箭
 
2015年10月13日
 
 
《谁的青春不迷茫》
□孟醒石
 
在黄浦江畔,上海大学保持着一贯的安静
以便能够听到市声、涛声和鸟鸣
水杉入云,樟树参天,香味向内敛
只有早起的人,才能闻到
 
操场上,两位老教授一边慢跑晨炼
一边用上海话谈论:“铁打的校园
流水的师生”。于右任、蔡元培都成了历史
只有绿荫与鸟儿,是这里永远的主人
 
而流浪猫是不速之客。先被人当做宠物
随后又像过时的教义,被人随手抛弃
三五成群,寄生在大学校园里
偷食生活垃圾,自由恋爱,繁衍生息
 
谁的青春不迷茫?噢,家国,爱情
流浪本是动物的天性,遗忘才是人的本质
那些被我们一一抛弃的事物
都曾让我们热泪盈眶,或眼神迷离
 
怎样才能避免重演上一代读书人的悲剧?
在上海大学,善待流浪者是必修课
月亮也是一只白色流浪猫,躲到树杈上
怯生生看着,一代代青年,若过江之鲫
 
2016年1月1日
 
 
《夜读萧红》
□孟醒石
 
凌晨三点,还在读书的人,陷得最深
竟然从太行东麓的丘陵地带
沉到黑龙江底,混迹于冰层下的鱼群
 
只有化作一条鱼,才懂得鱼类的无言
《呼兰河传》每个字都是一枚鳞片
一行行参差排列,闪烁着令人战栗的寒光
 
作者留在尘世的脚印
也呈鱼群状,逆流而上,在风中消散
夜读萧红,目光如刀
就是身为一条死鱼,给一条活鱼刮鳞
 
2016年3月11日
 
 
《天书》
□孟醒石
 
滹沱河有失眠的病根
有时细流涓涓,有时汪洋一片
爱得不知深浅
鹅卵石有裸睡的习惯
任凭流水缠绵入骨,也不为所动
恨得顽固不化
万物都有改变对方的冲动
在爱与恨之间相互砥砺
又相互消磨
有的棱角尽失
有的犬牙交错
太行山层层叠叠,似经书万卷
又如此残破
月亮常常爬到山顶
低头一页页默诵
表情沉静,神形落拓
我也是读书人,却看不懂天书
只看到月亮时圆时缺
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条河流里
不能宽恕彼此,不能原谅自我
 
2016年4月10日
 
作者简介:
孟醒石,原名孟领利,1977年生,河北无极人,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现为媒体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青年诗人学会副会长,中国诗歌网河北频道站长。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届青春诗会、海峡两岸青年诗歌创作座谈会(2016),上海大学中国创意写作中心高研班,出版诗集《诗无极》(漓江出版社)《子语》(花山文艺出版社)等书。
信箱:mengzi1977@126.com
QQ:158942031
微信:mengzi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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