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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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读于贵锋《见光晕(组诗)》

◎于贵锋



 
 
林荣读于贵锋《见光晕(组诗)》
 
 
 
⊙镜子        
 
 
圆形跑道内
我站着
跑道两侧的镜子
开始反向
快速旋转
复制影子
制造时间
这是我
只有来到梦里
才能完成的任务
 
(2015.6)
 

 
林荣读诗笔记:

 
这几行诗句,就像箭簇一样在我听觉和视觉的靶心感应着、转动着,释放着规则或者不规则的波纹和涟漪。
 
首先,我个人以为这首诗的主题是关于时间的。而时间具有不可逆性,所以诗人说:这是“我”只有来到梦里,才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我也想说,诗人于贵锋又是幸运地,因为他还有这样的梦,他在梦中重新拥有了旧日的影子和时光。
 
诗人把这首关于时间主题的诗命名为“镜子”,我想可能诗人意在凸显一个人所应当具备的自我观照、自我反思的意识。当然,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首诗可能也就具备了主题的多重性,这也是一首好诗的魅力所在。
 
 
 
 
⊙精瘦人
 
 
厂里的横人动不动找茬
但他不惹那个精瘦人
 
“半条命,有啥好怕的!”
有一次当横人挑衅
精瘦人把这话掷在了地上
 
我说的意思是当时我很佩服
但现在觉得在这件事上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2015.7)

 
林荣读诗笔记:
 
   
看到“横人”这个词,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满脸横肉、肥头大耳、语声粗鲁的耀武扬威者。这形象和精瘦人俨然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胳膊能拧得过大腿么?
 
读罢这首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担心的是“精瘦人”的命运,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精瘦人”能忍下那“横人”的挑衅吗?
 
这首诗,让我心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
 
一首八行口语诗的意义在于:唤起一种对于人性的关怀,对于弱势群体的关注,当然更有对于恶势力的鞭挞。一个人之所以为人,需要内在精神的强大,需要强力的精神支撑。
 
这首诗,让我不由地想起了一句老话: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然而,命,只有一条。
 
我希望那“精瘦人”活得好好的,希望那“精瘦人“好好地活着”。

 
 
⊙见光晕
 
 
见光晕。探望完一个病人,下电梯时
听到这个词,这种病。我马上想到
见光死和它是绝配,并想返回去找那个病人
看她如何大白天拉着厚厚的窗帘,大睁着眼
那些在黑暗中的病人,埋怨着她,埋怨着为什么
要将见光晕与见光不晕的人安排在一起,互相折磨
 
(2015.7)
 
 
林荣读诗笔记:

 
其实,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这个人间,就是这样,很多“安排”或者“被安排”本就是病态的,甚至是荒谬的!
 
这是个互相折磨的人间,不只是“病人”和“病人”之间互相折磨,这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更多的人们根本还未意识到这种折磨的根源所在,或者即使意识到也只是心生埋怨,而不能寻找办法解决。
 
病人住院,医院“将见光晕与见光不晕的人安排在一起”,初读起来,诗歌似乎呈现的只是一个小事,然而,它折射出来的却是一个大问题:医疗问题,人间事的荒谬,以及人们对于世道之荒谬的无能为力。
 
这首诗只是在客观地、自然地叙述和呈现,诗人写的似乎很轻松,然而,却让我想到了柏桦的诗句:
 
这下午,病人们怀抱石头的下午
命令在反复,麻痹在反复
 

 
⊙雨之前的事物
 

 
很快,它们就没有了任何区别:
 
以我居住的楼房为界
南边多出的几朵云是白的
北边连成一片的云在由灰转黑
 
(2015.7)
 
 
林荣读诗笔记:
 
 
“很快,它们就没有了任何区别:”按着我固有的阅读习惯,我说这个句子是这首诗的关键句。当然,这首诗却不是按着人们一般惯有的思维顺序写得,这首四行诗实际上是采用的倒叙手法,而正是这技法,给这首诗带来浓浓的诗意。
 
同化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是无可估量的,在一种强大的不可逆转势头面前。哈,这个句子我也用了倒序,当然,这里的“序”不是叙述的“叙”。
 
 
⊙种桃核
 
 
把一颗桃核埋进花盆
过了几天
我把这事告诉了妻子
我告诉了她
突然觉得这事没有意思了
即使有一天桃核真的发芽
也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2015.7)

 
林荣读诗笔记:
 
 
这首诗很有意思。当然,我说到的有意思不仅仅是指这首诗的切入点,以及这件事情本身的趣味性,我是说诗人想要表达的“观点”很有意思。
 
当然,用“观点”一词来说一个诗人的诗未免有些武断和过于主观,但是,我确实在这里读到了一种表达:一个人是需要有“秘密”的,这“秘密”或许并不是别的,只是一种独自享有的安静的耐心的等待,以及心中的那份默默的守护和美好的希望。
 
一首小诗,字面上很好理解,实际上却在讲述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秘密”。
 
 
⊙方言
 
 
 
见了父亲
我当然说方言
但我激动的时候
就会用普通话
我满脸发光
他一脸茫然
但在兰州不是这样
平时说普通话
激动的时候
反了过来
方言水一样往外冒
 
(2015.8)
 
 
 林荣读诗笔记:
 
 
这首诗我个人以为仍然是一首以小见大的优秀短制。之所以这么说,在我看来,是因为它反映的是一个事关“身份”的大问题。对,就是这个词——身份。对于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言,还有比身份的确认更重要的事情么?!
 
什么时候说普通话,什么时候说方言,或许这只是个个人习惯的问题。但对于诗人而言,因为激动而导致的普通话和方言的“错乱”却非同寻常,已经不仅仅是习惯的问题,或者根本和习惯无关,而是和身份,和自己的“根”有关,所以,我说这也是一首寻根诗,从这样的层面上讲,我说,这首小诗其实正是一首大诗。你觉得呢?
 
 
 
⊙911癌
 
 
救援被炸世贸大楼的
3700多人
14年后
得了癌症
甲状腺癌
白血病
肺癌
食道癌
前列腺癌
看到这条消息
我心一凛
潜伏这么久
911散落空气里的
颗粒
终于还是
入喉
入肺
入心
入血
入精液
混生一个
全新的
医学分类:
911癌
 
(2015.9)

 
林荣读诗笔记:

 
911癌,人间之痛!
对此,我无话可说!
911癌之后,人类又孕育诞生了更多明目的癌,目前均无药可治。遭受各种癌之折磨的人越来越多!
这是多么令人恐怖的事,甚至灾难,史无前例的灾难正在到来,已经到来!
而我们并不能确保自己避免。人类的安全感正在丧失!已经丧失!
人类正在自己屠杀和灭绝自己!史无前例的屠杀!
 
从形式上将,这首诗诗形的狭长,仿佛一把剑,也仿佛一道深谷,又仿佛一道悬崖,而人类正颤抖地拥挤在悬崖之上——
 
 
 
 
⊙日常:早晨上班前的扣子
 
 
“来不及了。快
帮我系一下。”
 
折腾了近一分钟
我也系不上她背上
小小的一枚白扣子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透了我但没有说出来
 
“扣子是用来解的。”
不想说但我还是说了
 
“快点。来不及了。”
 
(2015.9)


 
林荣读诗笔记:
 
 
在我对于贵锋诗歌的有限阅读中,很少看到这类温情脉脉之作。
 
关于这首诗,不想多说了,在这里引用一段美国人David  Guy的一句话:我相信谈论我们身体的生活是有必要的。因为如果我们不了解它,如果我们不让它成为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它就会毒化我们的生活,它就会使我们成为我们自己的敌人和他者(strangers)。显然,于贵锋君是深谙此理的。显然,在这样的真理面前,对于这首诗的其他解读,我个人以为都将是苍白的!
 
祝福!美好的祝福!
 
 
 
 
⊙半圆形
 
 
手机我捡到别人的
自己的死活找不见
葬礼结束去县城
在一半圆形的弯路他坐在
一半圆形的桌子后
看不出来那桌子镶嵌在
泥土里还是从泥土里长出来
他神情自若
从他身后的方向
一群马蜂飞过来
我和他低低头躲过了
 
(2015.10)

 
林荣读诗笔记:

 
读到这首诗时,我看了下表,正好是零点,一坐就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呀,坐的时间有些长了,时间过得太快了。起身活动一下,倒了一杯热水,踱步、倒水、喝水,脑子里还是在思考这首诗。
 
关于这首诗,说实话,我读完后,首先想到的是这首诗的前两句和后面句子或者和整首诗的关系。
 
忽然,灵光乍现,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诗人把这首诗命名为《半圆形》,其实,在诗歌的开头,诗人就隐喻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或者主题吧:世间事,哪有圆满的,占得“圆”之一半就算幸运了,人事多是有失有得,有得有失。只有好心态,遇事“低低头”,那些骚扰闹心如“马蜂”般嗡嗡作怪的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样理解这首诗或许并不是诗人的本意,或许诗人另有它意……好吧,我再去倒一杯热水,容我再思考一会儿,再体悟一番!
 
 
 
⊙好核桃坏核桃
 
 
一袋好核桃吃完了
一袋不好不坏的核桃还没有吃完
 
他暗下决心
等那袋核桃全部坏掉
就把它们一个不剩地扔掉
 
他有的是时间
去把核桃坏掉需要多长时间的问题弄清楚
 
他有足够的花朵准备一把榔头
 
(2015.10)

 
林荣读诗笔记:
 
 
虽然这首诗用到的意象并不多,但其实这是一首相当繁复的诗。
我说的繁复是指这首诗的能指和所指是开放的、发散的,可能这首诗并不具备一个固定的焦点,虽然这首诗的核心意象是核桃。
 
这首诗,涉及到了很多层面:一个事物的好与坏,好坏之分别,以及由好到坏的量变质变过程,涉及到了事物发展过程的必然规律,涉及到了舍弃,涉及到了时间等等……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点,这首诗涉也及到了对于美的破坏……
 
我特别注意到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这个句子很有意思,也颇有深意,它有些突兀地出现在结尾处,令我着实一惊:于贵锋触到了词与词之间、词与事物之间某种隐秘的关联,也触到了词句与心绪以及和精神维度之间的幽微的神秘的关联。我想听听诗人于贵峰对这一句的解读。

 
 
⊙毫无征兆的下午
 
 
大片的紫色
豌豆花
突然在我的脑袋里摇曳着
 
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2015.10)

 
林荣读诗笔记:

 
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是啊,它是怎么做到的呢?大片的紫色豌豆花突然在一个诗人的脑袋里摇曳着。按着佛学的说法:是因为有缘吧。然而,这缘分又是何因结下的呢?
 
气息相投,气场才可相通。无论人和人之间,还是人与自然,还是一个诗人与他的诗,一首诗有时候会突然到来,有如神助,在毫无征兆的时候。
 
这首小诗可能看上去写得相当简单,不知怎么却让我想到了有难度的抒情。不是么,诗人在诗的结尾显然已经透露出了这样的困惑,也回答了这样的困惑。于贵锋的作品给我的一个深刻印象之一就是:其诗作为语言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静默而摇曳的属性,这其实是难得的,更是可贵的!
 
好一片紫色的豌豆花吆!
 
 
 
⊙杀鸡
 
 
拔一根翎,剪掉一小段翎羽
踩住两只并拢的爪子。揪掉
头上几根毛。摸准头骨缝隙
在头皮红灰处,刀割一个口子
把翎插进去。把头压得低一点
血顺着翎一点点流出来,流干
 
(2015.10/2016.1)
 
 
林荣读诗笔记:
 
 
杀鸡过程的残酷在于贵锋用到的一连串动词里,精确地体现了出来。
 
人类为什么要创造动词呢,动词的精确性在于贵锋这首诗里体现为:残酷与无情。
 
而残酷和无情正是这首诗所呈现的,无论于贵锋是不是有这样的主观想法。尤其这首诗的最后两个字:流干。
 
关于这首诗我就写这些吧,实在不忍再返回去读,尤其不愿再读到那几个动词……
 
                       林荣阅读笔记于2016年3月13日——14日夜
 
 
 


 
于贵锋回复:
 
 
 
 
 明月好:
 
 
谢谢这么仔细读这些分行文字。谢在不言中。
你读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疑义,“诗歌离开作者后才真正进入自己的命运”,有几首我认为读得很精彩。
 
 
我只是就我自己当时的一点想法,和你交流:
 
《镜子》:其实在梦里,“我的任务”也无法完成,“我”本身虚幻,或者被反向撕扯,或者正在被“影子”叠加组成;我与时间,重合,也不重合。各自的独立性,带来内在的困局:静止实际上是一种茫然。
 
《精瘦人》:结构的解构;关键词在“不对劲”,精瘦人与横人,在某一点上,也许是对生命的态度,或处理事情的方式包括思维,实际毫无二致。
 
 
《见光晕》、《雨之前的事物》、《种核桃》、《方言》、《911癌》、《日常:早晨上班前的扣子》、《毫无征兆的下午》、《好核桃坏核桃》等,你的解读很好。《好核桃坏核桃》中,最后一句:“他有足够的花朵准备一把榔头”,这是这一组里面,我最得意的一句,有点直觉的意思,但如你所说,它还是有不经意间的一种词语之间的关联与事物之间的关联,在这句中,花朵几乎就是榔头,无论如何,它们都是奔向“核桃”去的;这里面,对“美的破坏”,我确实没有想到,而你想到了,那说明在语言上引起了你的联想。《半圆形》,是一首真正的梦境诗,一种清晰的隐秘,也许它不可解,所以对你的“低低头”后面的引申,我想不指向一种世俗的经验,一种潜意识中对厄运的躲避,也许更为恰切。
 
 
《杀鸡》,这是一首看起来封闭,实际上很开放的诗。最早,它后面还有三行:“这样肉会一点点收紧”/“这样的肉好吃”/“这样,它的魂就逃不掉”,对这三行我以为我把一种实的东西导向了虚,但细想想,其实不然,我是在挖掘“杀鸡”背后的意义,是在局限,特别几乎导向了意识形态,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也许,这只是一种行为而已,甚至不能用是否残酷来看待。我把这过程写下来,让它在那儿,而已。此时,我并不想给这行为做任何的价值判断,如同,我并不想区分枪杀和刀杀有何高低之分,也不想由此隐含着人性恶的优劣。
 
整体上来说,我自己满足于在读它们的过程中,那种清晰的背后,一种不断滋生的吸引力,一点小意思,小意趣,小迷人。
 
                               2016.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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