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晓戈 ⊙ 骆晓戈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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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年代(散文诗)

◎骆晓戈




       洪荒年代(散文诗)
                     骆晓戈

              一、洪水

     我听说洪水来了,我冲出家门,想保住自己性命,万万料想不到的是一出家门,我被卷入洪水,我也成了洪水,我怎么知道我也成了洪水的呢?
    我也冲入别人的家门了,我把人家几年几十年的积蓄洗窃一空了,我挥舞着我的拳头四处乱砸,我感觉不到皮肤的疼痛,好象挥舞的不是我的手,是一只空空的啤酒瓶。人家嘲笑我,说我是洪水猛兽,我听到了装着听不懂,其实我听懂了,要不我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也成了洪水的呢,只不过声音和平时听到的声音稍稍有些不一样,这些声音瓮声瓮气的,弯弯扭扭的。不像是空气传播的,是水底下靠水波传播的,后来我才试着想发声,我才发现我的声音已经不是过去靠空气传播的那一种声音了。我怎么会发生这种奇特的变化呢?
    我怎么被灌入了高压水龙头,去干比洪水猛兽更加洪水猛兽的事情?我能不能保住我的心不受伤?
    我的腿不受伤呢?已经来不及了,你想想,呆在高压水龙头的管道里面是什么滋味?孤独,孤独得连别人的骂声都听不见,除了水的冲击波,仍旧是水的冲击波,我只能去感受一种快乐:一往无前,一往无前。其实这种一往无前,除了粉身碎骨,还是粉身碎骨,我只能将这种痛苦当成痛快,当成享受。
    当我摔在浪头,摔入谷底,千万不要为我难受。

              二、看客

    我需要一把椅子,我想当一个看客。人家都说这个院子是有戏看的。是的,是这样的,从厢房冲出来一个伙计,他喜气洋洋的高声说,少了五张椅子,五张呢?他得意地朝着我笑,好象我坐的这一把椅子与他说的少了五把椅子有什么联系。
    我仅仅是当一个看客呀,我与这个院子没有什么关系,干嘛偏将我往里面拉,我是从自己家带来的椅子,不碍你们的事情,就算院子少了五把椅子,犯得着那样喜气洋洋吗?
    没有我想象的这么简单,没过一天,几乎这个院子都认为我坐的椅子和院子的生死安危都有关系。
    你不认为她的椅子下面是埋了定时炸弹么?她比谁都险恶,坐在这里,就能引爆这座院子,让你们大家都无处躲藏。
    我是个看客,为什么你们都不做任何的调查,就可以轻信谣言呢?
    我岿然不动,因为我与他们实在无关。
    第二个谣言又出来了,她是有靠山才坐得这样稳的,不过她的靠山已经出了大问题。
    我倒是要看看这些谣言把戏怎样地继续玩下去。
    我的椅子却突然断了一条腿。
    我佯装着坐的样子,等待第三个谣言出现。


       三、红茧

    我走在大街上,我想回家。
    可我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呢?我敲开一扇门,从里面走出来居然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既然并不认识我,为什么将我往屋子里拉,而且我的确不认识她。她是看中我今天挎着的黑色皮包么?
   我拼命挣脱了她的手,我想从那间屋子跑了出来。
   我发现对面的红房子很眼熟, 记得我的老家正是这样的红砖房子,我突然觉得我的袜子没有穿好。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妈妈见了一定要骂我的。应该将这个线头拔掉。
   我开始拔这个红线头。一开始红线头只有一点点, 结果越拔越多越拔越多,我几乎找不到我自己的脚趾头了,只有一圈圈的红线缠着我,我迈不开步了。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找不到我的一条腿了。
    原来红线是从我的脚筋里面抽出来的,我的一条腿完全被抽空了。我突然地矮去一截,我想,应该停止抽线这个活儿,要不然我的另一条腿也会保不住,可是就到了这个程度,我无论如何,想停也没法停,我的另一条腿真的矮了下来,我成了一个没有腿的半截子人,我真的回不了家了。
     我没法停止这个要命的活计,我要回家。 可红线依然从我的身体里面被抽了出来。
     最后,我终于成了一只小小的作茧自缚的茧。 有一个小孩子将我放到衣服口袋里拣了回去,他很高兴地告诉别人,他拣到的不是一只普通的茧,而是一只红茧,因为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里面会透出一点点红色的光来。
    他不知道,那一点点红色,是我的心脏里最后没有被抽尽的一点点血。

  四、半个月亮

  呵,半个月亮爬上来。
    爬得很累很累,因为了顺路,可以到木匠家结帐,结果发现没有带钱,就急着返回家中拿钱。途中遇上我的一位兄弟,他正惶惶然闲得发慌,我便请他跑一趟,送钱给木匠。因为我想去看月亮,我没有对他讲。
  接着我继续爬坡。
  没有看着月亮。我回到家中。发现我的那位兄弟正躺在床上,看来,他根本就没有送钱给木匠。我问他,他便说,我又找不着你的钱包,再说也不能在你家到处乱翻。
  没有办法,还得我自己去送钱。
  我又开始爬山,气喘嘘嘘,我想到找一辆车,正好出门碰上一辆的士,有三个小孩已经上了车,我没顾上打招呼便钻了进去,还好我们都往一个方向。而且这三个孩子都知道木匠的家。的士开动了。
    半个月亮爬上来。小小的的士突然腾空而起,把我送到山坡上。我钻出车门,急匆匆往木匠家赶路,突然一摸,身上怎么没有身份证,身份证是在手提袋里,而刚才路上,手提袋和外衣都在的士上。没有办法,我只得很无奈地回头赶路,远远地,我看见一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将我的手提袋和外衣放在一张木凳上。
  我远远地向他们扬手。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飞跑过来,向我报告那个年纪小的孩子将身份证从我的包里拿走。当我走近,那孩子便将身份证还给了我。 我急匆匆地道谢,再往前赶路。
  走到一个拐弯处,我才停了下来。打开包一看,我不相信包里只有身份证。还好,还有好几张纸币折得很小,夹在一张两毛的钞票中间,他们来不及发现。
  待我猛然回头,居然看见那么壮观的月亮,红晕的两个紧紧相贴的椭圆,它们在迅速地合为一个整体的圆,中间依稀可见类似细胞分裂的情景,似乎有人将生物实验室放大镜下面才能看见的情景挂到了中天。
  前面就是木匠的家。
  我刚一落坐,便发现了他,他正坐在一张农家的小桌前,一边饮茶一边观赏月亮,看上去,他很悠闲,而我已经气喘嘘嘘的了。他喝茶的手势里分明有一种嘲笑的意味,那意思是这种景观我是经常欣赏了,司空见惯了,你连这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
  这时女儿跑来了,她说这种月亮正是人体的卵细胞受精后的演化过程,今天怎么会变成月亮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上呢,真是美的极致,极致的美丽。又来了,真是当代少女的浪漫情怀。
  而我依然在想,他凭什么嘲笑我,是的,我比他辛苦,毕竟我们今天也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赏月呵。
    浮云游来,中天只剩下残剩的小半个月亮。


五.阴沟
     
  你尝试过半身掉进阴沟的味道么?周边全是絮絮叨叨的蚊子一般的污泥,你不想被它污染完全做不到的,说什么出污泥而不染,绝对是文人的空想。你不想被污染,可是那些蚊子就是叮着你不放;叮着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它们可是不分场合,不顾你爱不爱这些的。反正是你被叮上了,就会一点点沁染过去,让你喘不过气来,让你缓不过神来,让你的脑子不会思考,你的喉咙不会吐痰,其实你很想着呕了,你根本就受不了。
  只有阴风,除了阴风还是阴风。那些看上去很可靠的像脊梁像中流砥柱的其实都是絮絮叨叨的蚊子一般的污泥,你很想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见太阳的。你不想与阴风为伍。可是絮絮叨叨的蚊子一般的污泥就是随着阴风软软地将你包围;你很想摆脱,可是阴沟的底下没有可以站稳脚跟的地方,这才是最可怕的,你想站出来,想晒晒太阳,你无法将自己的脚从阴沟拔出,你分明知道在阴沟的外面是艳阳天,而且还没有高墙的阻拦,你却仍然无法将自己拔出来。
  唯一的出路是你也变成絮絮叨叨的蚊子一般的污泥,然后将你身边的没有被污染的人也拉下阴沟。

六、眼睛

        你说你想看我,三十年前,我在你心中还是三十年前的哪双亮眼睛吗?我的一只眼睛已经坏了不能让你看我的这一只坏眼睛。
        也不能,不能让你看我的另外一只眼睛,你曾经在我的瞳仁里种过梨树,本来是一只眼睛种一棵梨树的,可是他们硬说,太寂寞了,硬要挤到一只眼睛,就这样把我的眼珠挤坏了,一连好几天鼻子也不通气,他们的根部就是从我的鼻腔进入另一只眼睛,在我的鼻腔还堵塞了好一阵子。
    出了事想瞒总是瞒不住的,从一只眼睛拔出梨树时,挤开一道道裂缝——让我的眼睛从此留下一道伤痕,让我从此害怕别人看我的眼睛,我们本该见面聊天,谈那些青春的岁月,我们的歌声笑声,可是谁让我坏了一只眼睛呢?哪个曾经挤坏了我眼珠的你弃我而去,只留下这一道遭人耻笑的伤痕。
       我只好把口音更换了,我只好把地址更换了,我只好把身份更换了,我只好把我能够更换的统统更换了换不了的只有这一只眼睛。
       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眼皮,这只橡皮擦去我多少梦境。我曾经等待奇迹出现,一个电话,一封来自故土的信——终于,没有奇迹发生。所以在我习惯了陌生和遗忘后。我不愿再收拾往日的笑容。你们要聚会便聚会吧。在你们心中,我还是三十年前的亮眼睛。


七、打补丁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碰到过我这种家庭主妇这样的事情,往往你想打一个补丁,会突然发现你插针的地方是烂的,无论怎样去钩,去缝,都是无济于事的。啊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左边还是从右边缝呢?为什么会在你下手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个烂得不成型的东西呢?
    你从右边下手来牵制左边,或者从左边来牵制右边,你会突然发现自己的好心都是徒劳的,你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努力。你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动手来打这个补丁的。这种突然的无处下手让人觉得简直是一个暗藏的阴谋,简直就像是埋伏着的有无数幽灵的暗藏的城堡。是的,即算你将自己的身躯都捐了出去,都当成一块打补丁的布,又会怎样的呢?窟窿会扩大一点,再扩大一点,你完全被吞下去了,窟窿并没有因为你的献身而缩小了一点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我仍然说,这个补丁还是继续打吧,眼下,我们总得做点事情。

八、一头雾水
      
    刚才还是热气腾腾的,突然就像当头一棒,打晕了,你会觉得不对劲,阴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凉,那么刺骨,应该是北方的风,北边的窗子应该是关着的,可风呢,刀子似的,来得突然,说来就来了。不知道是第几十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的友 人说,有些话,想说没有说,久而久之,就没话可说了。有些事想做没法去做,久而久之,就没事可做了。所有的热情就是这样冷却一次,再冷却一次,久而久之,就将不知道热情是什么东西了。
    一头雾水说明这人还可救,他还有热气冒出来,碰了壁遇冷才一头雾水啊!只是这样的事情久而久之,就会连什么是冷风什么是热风都没有感觉,都感觉不到什么是冷热  ,但是这种热情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深藏起来才不会变质呢?该挖一个多么深的地窖才能将它好好地珍藏起来呢?如果说只有这样的一头雾水的日子,就让我们在有雾的日子好好地包裹它,留着它,我们好在很冷很冷的日子可以靠回忆它温暖我们冰凉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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