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醒石 ⊙ 后北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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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获鹿】孟醒石◎著001~010号作品

◎孟醒石




图《脚印》孟醒石摄  2016年3月10日
 

【诗获鹿ψ电子书】孟醒石◎著001~010号作品
 
 
《空》
□孟醒石
 
六岁那年,我一脚蹬空
从三四米高的梯子上摔下
当时没咋地,翻身爬起来,继续玩耍
半夜,骨头疼醒了,爹娘彻夜未眠
月亮像听诊器,贴着我的胸口
晃来晃去
 
长大后,仍然改不了踩空的恶习
从空虚到空中楼阁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幸亏有影子垫底,否则早摔成片段
 
光阴如梯。昨夜我爬到故乡的房顶
忽然发现,下不去了
谁是那个撤走梯子的人?
 
在华北平原,邻里之间的房顶相连
我从这家屋顶,转到那家房顶
不知道从哪里跳下去
家家空空如也
只有月光张开双臂接着我
 
2015年8月9日
 
 
《响箭》
□孟醒石
 
太行山有多高,法令纹就有多深
我们从谷底往上爬,翻越一座大山
又看到百万大山
山连山,云遮云,满目肃杀
秋风没有妇人之仁
落叶满怀庶民心酸
唯有悬崖峭壁,桀骜独立
如横眉,冷对千夫指
如俯首,甘为孺子牛
怪石嶙峋,没有一块左右逢源
不是在夹缝中,像核桃一样被排挤得爆裂
就是身处险境,凌空欲坠
孤独面对万丈深渊
这深渊也是由无数石头堆砌而成
如近现代史,壁立千仞,只给读书人一线天
苟活,苟活,苟活,还是
把这一线天当作弓弦
把自己当成响箭
 
2015年10月13日
 
 
《荒芜》
□孟醒石
 
这年头,沉默也是一种罪
是流水,就要掀起一些浪花
没有浪花,就冲着礁石拍打
拍出雷鸣般的掌声
是大树,就要招来一些凉风
没有凉风,就数自已的叶子
数出点钞机的响声
而大地木讷无华
我们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
不管是玉米,还是罂粟
仿佛善恶不分,就该罪加一等
为了让大地开口说话
我们埋下一个人,却长出野草
我们埋下几代人,长出大片野草
大地永不与人苟合
宁肯就这么荒芜
 
2015年7月2日
 
 
《禁伐告示碑》
□孟醒石
 
光绪六年,乡民从旱灾里熬过来
集资修葺龙王庙,在荒坡植树育林
获鹿知县读论语,立《禁伐告示碑》
善待每一棵树,哪怕树梢上长着反骨
护佑每一片叶,纵使叶脉中流着热血
怜惜每一朵花,要落就落在流水里
“倘有不肖之徒擅自砍伐
严行惩办,决不宽贷”
让万物休养生息
让天堑、悬崖、沟壑、裂缝弥合
与朝廷浑然一体
六百里外的京城,不需要加急
光绪皇帝9岁,还是一株幼苗
看不出草本,还是木本
太后如枯藤,盘根错节
垂帘听政,粘杆处扫净民间疾苦声
康有为22岁,像一棵细叶榕
扎根广东西樵山白云洞读书
梁启超7岁,与六君子,星散在崇山峻岭
兀自生长。袁世凯21岁,乡试落第
给三哥世廉写信“不能博一秀才,死不瞑目”
光绪六年,读书人枝繁叶茂,萧墙内岁月静好
距离戊戌变法,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风雨,荒山足以涵养成青山
护林人换了一茬,便把斧头打磨成了闪电
 
2015年6月5日
 
注释:
 
① 石家庄市鹿泉区上庄镇洞沟村口,有一通《禁伐告示碑》,为光绪六年(1880年)立。
②《禁伐告示碑》内容:
  钦加四品顶戴,赏戴花翎,仅先禄用,直隶州知州获鹿县正堂加十级记录十次。
    示禁砍伐树林事案,据洞沟村乡长王天月等联名禀称本村西灵泉山向有龙王庙一座,年湮代远,风雨凋零。前年旱魃为灾,麦苗枯萎,远近居民赴庙竭诚祈祷,默召庥和旋,即甘霖叠沛,农田露足,丰获秋收。缘是感仰神灵,集资修葺,四围种植树株,诚恐匪徒私自砍伐等情。请示禁前来北,除禀批外,合行示禁。为此示仰舜,近乡民人等知悉。自示之后,尔等务得敬谨,将栽培养成林,尚有不肖之徒擅行砍伐,许尔等扭获送究,严行惩办。
    本县言出法随,决不宽贷,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右谕通知
    公证人王廷举
    光绪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宝贴洞沟村龙王庙
    告示
    石碑顶部左上部有大清直隶州知州获鹿县令大印
③史载,光绪五年(1879年),20岁的袁世凯再度参加乡试,仍未考中,便于1881年投奔吴长庆。虽一度对科举厌倦,但他仍不甘心,在吴长庆幕府中继续读书,准备功名,他曾在给三哥袁世廉的信中说:“弟不能博一秀才,死不瞑目”。1882年(壬午年)正好为乡试年,袁世凯本欲应举,但清朝属国朝鲜突发事变,改变了袁世凯的人生轨迹。
 
 
《临帖》
□孟醒石
 
凌晨三点,惊醒,再难入睡
起床,临孔庙《礼器碑》。
拓片极黑,若万古长夜
笔画很白,如门缝。
读帖,便是从门缝里看院外
月亮怀揣利刃
翻墙过来。
而在白纸上写黑字,就像
光天化日下,从门缝偷窥里面
庙堂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冷不防,被伏兵击中
带伤溃退。
就这样,我边读帖边写字
变换纠结,不知不觉,天色渐亮
今天的苍穹,依旧是
千年拓片上的一点飞白
仰望的人,生出刻碑之心
不管怎样做,都会伤痕累累
 
2015年2月17日
 
 
《锣声一响》
□孟醒石
 
这辈子见到的第一种行为艺术是耍猴
走江湖的汉子甩响鞭子
猴子们沿着场地转圈鞠躬
讨好每一位观众。为了逗大家高兴
还倒立起来,纷纷将私处展示给人看
猴屁股,像旗子一样红
这辈子听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耍猴
老校长抠着脚丫子,恶狠狠地说
“那些猴子都是小孩子装扮的!
耍猴的汉子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给你们吃药,变成哑巴
在脸上粘上猴毛,身上披上猴皮
锣声一响,集体表演倒立
不听话了,就拿鞭子狠狠抽你们!”
听了这个故事,我经常做噩梦
梦到父母站在人群中,大声地笑
向铜锣里抛硬币,发出阵阵轰鸣
根本不知道,那些猴子其实是他们的孩子
而我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喊不出声
 
2013年7月7日
 
 
《火柴》
□孟醒石
 
那时候我特别瘦,脑袋很大
身子很细,像一根火柴
划过青春,像划过火柴盒侧面
一晃脑袋,就能把情书点燃
 
如今,再也不敢点燃什么了
也再没什么可点燃的了
我经常拿它掏耳朵
 
用原本可以发光发热的火柴头
掏出一大片信息时代的耳屎来
 
2008年12月6日
 
 
《落水鬼》
□孟醒石
 
月亮就是那块被西西弗斯推到山顶的石头
早晚会掉下来,将黑暗砸一个大坑
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你看
月亮正高速坠落,越来越大
越来越低,即将落在池塘里
 
池塘中,另一个月亮正浮出水面
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那是落水鬼在推着石头上岸
拯救压在下面的呐喊
 
在中国,50岁的老蒲,26岁的小魏,6岁的梦田
每一个落水鬼都是西西弗斯
当年,他们只溅起一点点水花
一辈子就绽放那么一次,仍努力把涟漪画圆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椭圆,是阿拉伯数字0
 
2015年7月12日
 
 
《空巢》
□孟醒石
 
鸟,没有国,只有家
鸟的家在树上。而树,有国,也有家
漫山遍野的树,属于北国
属于太行山民
 
玉兰、海棠、杏花、梨花,次第开了
鸟还没有从南国回来
梧桐、杨树、槐树、榆树,即将吐绿
空空的鸟巢,在光秃秃的枝头,特别显眼
 
越往深山里走,空巢越多
很多村庄都是空的,青壮年远走他乡
只留下老人和孩子
互为彼此的家和国
 
等枝繁叶茂,能够挡风遮雨了
鸟就会跨过一条条分界线
不远万里飞回来
在此产卵、孵化、教养下一代
 
等整座太行山,被浓密的夏天层层包裹起来
这些老人、老屋、老村,就看不见了
蛇爬进鸟巢,吞吃雏鸟
盘成一个句号,外人也不会知晓
 
2015年4月5日
 
 
《太行山》
□孟醒石
 
究竟看到了什么?使太行山如此惊愕
张开了口就再也没有闭上
村庄只是嵌在它牙缝里的韭菜。
在太行,没有一个季节能够真正温饱
不管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都是
容易引起饥饿的新鲜空气。
我行走在羊肠道上,周围的山谷
是一个又一个巨大而虚空的胃
而不是心脏。所有的心脏已经缩小
被零星的柿子树高挂起来。
熟透了,就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仅有个别几个被溪流接住
溅起水花。在此之前
溪流产下了无数颗卵石
若有足够的时间和温度孵化
或许会诞生另一个坚硬的我。
而不是现在:
我爬到山顶,因为陡峭
再也下不去了。难道它也不放过我?
眼看暮色将一切吞没
我忽然明白,太行山也是苦命的人
夜空满是它被人打碎的上牙
 
2005年1月29日
 
 
+-×÷=≠≌∠∏∑
《诗获鹿》孟醒石ψ著
出版遥遥无期的诗集
我在这里不断修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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