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典 ⊙ 张典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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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歌(10首)

◎张典




 
等这条虫爬过,我就起床。
太慢了,像石头在雾里赶路。
早点——吃梦还是吃风?
算了,来碗糊涂面,加一个呵欠。
 
拎着满满的垃圾袋
下楼,感到反被垃圾拎着。
如果日子不是点缀着鲜花的
蛋糕,我急着扑向生活是为了什么?
 
它跟着我,那一对绿眼
射出咝咝的冷光。我弯腰
系鞋带,突然向路边的一棵老银杏
射进自己的身体……
 
等这条虫爬过,我就从
树上醒来,——它太慢了,但可以
再慢点。等它变成蝴蝶,
我就可以配合它,将树叶落下。
 

 
麻雀的一个主意通过电
点燃我的小宇宙。
美妙的爆炸之所以芳香是因为
哭泣的花瓣在告别。
 
众星高歌而我的心,心啊
越来越小地,果核般地消失在黑洞里。
别躲了,我的小我大我,你们终究是幻影除非
下一秒在太阳里重生。
 
五脏呢?六腑呢?散落山河的我的血肉呢?
美妙的爆炸之所以仁慈是因为
我保留下了一个
美妙的主意。
 
十万只麻雀欢呼只因为
它们的心跳了,
——跳了,壮丽的舞蹈,
在带电的风里。
 

 
那个撒网的人像个大神
立在船头。船舱里除了五颜六色的鱼,
居然还有鸡鸭、牛羊,居然还有一个
浑身泥污的婴儿,扭来扭去,哭着但无声。
 
曾喜惊着并醒来,房间里有一股
湖底的腥味,水草缠满了家具,微亮的
窗户犹如网眼——他想,这下子
终于被逮住了,说不得要显了自己的原形。
 
……早晨在湖畔,一位中年妇女(菩萨啊)
低首伫立,面对湖水嘀嘀咕咕(念经吧)。
伊脚边三个木盆:一盆甲鱼,一盆泥鳅,
另一盆空荡荡的清水,映出曾喜的身影。
 
从东方撒出的朝霞像一张大网,
公园里的鸟传递着惊慌。每天都这样
从一场捕获开始,却被目之为新生,
——曾喜感到浑身鲜嫩,等待着恶梦成真。
 

 
我善于弯转,从一切确定的东西上,
譬如,从东到西的直线距离;譬如
我与你——昨天我去找你,结果发现
我绕着你足足绕了九九八十一个圈。
 
其实我不想找你,有点怕。
你是一尊雕像,五吨重的信仰。
而我是变形者,七十二般变化也不如
你的手一挥,东风变成了西风。
 
噢女神,菩萨,革命家,
从你直视的目光里我下跌,
从我一米七的个儿我盘曲,再盘曲,
成了一坨狗屎,被你的环卫工人收拾了。
 
在被处理的路上我施展了
化学里的弯转,我打着旋儿从空气中
悄然回家。我弯转在床上,
考虑明天我以什么样的面目再度出发。
 
 

 
沿着湖边胡走一通,曾喜发现
人人忙于往身体里填充意义:老头老太
跳舞或打太极,被一种恐惧的力量
驱使着;青年男女则在晨光里消耗过剩的性欲。
 
湖面上,野鸭反复入水,它的饥饿
被几条不走运的小鱼赋予了意义。
当它飞起来,与重力的抵抗使它看上去
真美啊——关于美的小念头如此轻易地侵袭了它。
 
晕黄晕黄的旭日与昨天手机拍下的夕阳
没多大区别,东边与西边
有区别的必要吗?恐惧与美,性与饥饿……
一连串标记,曾喜感到自己像个乱贴小广告的。
 
小腿有点酸胀,肚子咕咕叫了,
某种生物的力量占有了他。那个让他
反复厌烦的曾喜,渐渐地面目清晰起来,
一场反对自己的战役,又要毫无例外地打响了。
 

 
你顶雾进门,关门如野兽。
你的绿眼睛是煮沸的油。
咍,我不怕,我习惯与同类撕杀……
但今天,我请你喝茶。
 
我熟悉你的、所有的变形记:
不说人话的树不会飞,不会游泳的鸟
不是聪明狗,好日子适宜人鬼聚首,
你与我,两团雾,藏掖各自的“主体之臭”。
 
你的“世”,我的“界”,好坏搭配
一个字:牛。我们果然是
四只脚的中央大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是这个老天体的不速之客。
 
让我们谈谈,这个房间里的宇宙和
宇宙里的善恶交媾。但你从我的嘴里
吐出的不是话,而是活着的死人、
白色的黑马……没有一句是看不见的。
 

 
破雨,坏塌了的老天。
一群热衷破坏的人正冒雨造楼。另一群
正在圆圈里写“拆”字。
老潘说,大难临头,他们要拆迁救国。
 
好大一个国,蹲伏其中的却是破家。
前槐后朴,都长歪了,
榉树不招喜鹊,反而待见乌鸦。
老潘说,有一次他看见屋脊盘着凶蛇。
 
是女娲吧,好心的蛇妖
要重临人间?炼石,却见满山的破石头;
斩鳖,那王八的每条腿都是软的。
我要向娘娘提议,对于疯掉了的破人,重归于土也好。
 
这就是个破罐子破摔的时代,
老潘说,无可无不可,无耻之极。
我有点恍惚。从窗子望出去,我看到自己
在雨里摔打自己,摔出了很多“我”呢……嗯,破罐子破摔。
 
 

 
我考虑强化手的变数。手,
不同的力道握住它,它便是
一群形状,一片噪声,“意义的群量”。
我伸出它,它离我而去。它们离我而去。
 
它用整个身子握住如来的手,
这猴子,它不晓得自己是井底之蛙。
井下一万米,它像一个火把照亮了阎罗殿,
于是有了一次与撒旦掰手腕的机会。
 
在海上,锁链状的它要握住的
是普洛透斯,它要套取关于曾喜的真话。
回到陆地,它便化身一只喜鹊,
与一棵迎面而来的榉树互致问候……
 
千手中最温柔的一只,我要用它
握住被我伤害的那位,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而最生猛的那只,它将去市场
找老板,在众人围观下与他的八爪鱼较量。
 

 
绵绵细雨,绵里藏着什么样的针?
淋雨犹如逼供,要供出这付皮囊里
假寐的真。呔,哪里走,
就在老天的面前兜个底儿。
 
有时候,曾喜觉得自己是
铁板一块,撬开它,里面黑洞洞的。
下面的青蛙呱呱叫,但一般人
听不见,因为它的天空里没有别人。
 
但雨就像猎犬——尤其是细雨——
遍地嗅,再怎么伪装也没用。
呱,呱呱,某种滑腻腻的东西从身体里
被扯出去了。雨里晃动着一根脐带。
 
浑身口水的滋味不好受啊,
如同十万个句子在鞭笞着他。
湿漉漉的老天的长舌像是一首
贪婪的长诗,要从他身上舔出甜来。
 

 
塔发出蓝光,听不见幽灵歌唱。
有一年里的有一天,在第五层,
我听明朝的民工谈现在的女人。
嗨,女人,舌头卷住的湿漉漉的词。
 
满脑子的雾好过满脑子的钉子。
合欢树的暗影里蹲着暗娼,
脚边的石粒,五颗还是六颗?
凉风吹我,吹我成一只凉亭。
 
咣当,咣当,湖水聚众淫荡。
垮掉的甜味,激荡空落落的身体。
脸融化了;手和脚,变成了
鲢鱼、鲫鱼、甲鱼、螃蟹和鳗鲤。
 
香蕉形月亮挂满女人,女巫?天使?
两腿间的小人儿面容模糊,
蜀妹?湘妞?在那柱子上扭着,
扭着并公然撒尿。哦,想起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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