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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歌(10首)

◎张典




 
发呆时,前额的豁口愈来愈大,
直至占领他的身体——这事儿
经常发生,在郊外,黄昏时分,
他被一个洞取代。
 
此刻的城市如同一只蜘蛛,
温顺地走进他——那些建筑、道路,
是它的贡品;生鲜的人群
是它的卵——这事儿经常发生。
 
好事啊。他的边界愈来愈大,
愈来愈多在洞里漂浮的胃
发出噪声,咕咕,突突,噜噜……
舌头翻卷,牙齿在暗中一闪一闪。
 
他慢吞吞走着,感觉体内
有一座食堂,正举办一个吃的运动会。
好事啊——他张开的自我就像
一张巨嘴,上唇是天,下唇是地。
 

 
没人听他的,这个小丑说
天是一圈脂肪,地是一付内脏,人类
不过是上帝制造的一种食物,
还说,上帝是宇航员,来自月亮飞船。
 
天哪,简直是疯了,我们
上天入地,追打着这个流氓,这只
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我们将他
丢进一台机器,榨出身体里的蛤蟆、蛇……
 
他一溜烟躲进遥远的星座,
造他的神话去了。谁管几千几万年之后呢,
上帝的驾驶员也好,新人类也罢,
他阴阳怪气的腔调反正我们已听不见了。
 
我们变成了脂肪,蓝色皮肤下的
供暖设备,为一个更大的活体而运作,而活着。
我们七窍不通,没有思想,多好啊,除非——
除非地球瘦身,把我们甩进茫茫太空。
 

 
这么容易被打倒,先是被
小巷里一位戴粉色口罩的少女,
那目光像蓝色的海绵顷刻
将他吸干了。他像一张白纸一样在街上飘了一会。
 
接着是新华路上的紫薇,
那花枝一路挥舞着将他鞭打。
但他破碎的样貌并没有赢得一所小学门口
孩童的同情,他们说:呸!是的,“美”总是与他为敌。
 
他在一株高大的金合欢下坐下,
不远处是一片盛开红花的芙蓉。不一会他觉得
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一种神奇的力
正捣毁他的神经,直到他与一堆狗屎处于平视的角度。
 
为什么这么些年的修行仍然
不能让他匹配哪怕一只蝴蝶,一小缕
拂过发梢的风?这可如何是好——
只要他一出门,就是多余的,就要被世界乘以零?
 
 

 
出点血才好,憋得慌,就像
长时间蒙着一块白布。
热血喷发才是美呢,把自己
往自己身上撞?塞进白天黑夜的齿轮?
 
二十多年前,有过这样一次机会,
可以让坦克撕碎。但那会儿他的血太少,
也太干净了,画不出啥好花样。
哦,北方;哦,政治。……总之他太嫩。
 
他冷眼观瞧,满世界流着血,
银行里、商场里,农民的猪圈里……
国家忙于拆房子、割土地,
想尽各种办法,讨好嗜血的财神。
 
他的高血压是因为他的水泥皮肤?
浑浊的念头缺少缺口,而生活
也不稀罕什么新思想,更不消说
他的血喷将出来,会有哪种器皿接住。
 

 
钱,女人……曾喜追求很多东西,
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的变化,
譬如化钱得来的花,形容女人的语言,
譬如,捉住一只天鹅却引出十万只蛤蟆。
 
他要的就是这种变化,因为
周围有太多封闭的东西,太多的东西
被金箍棒划了圈。而他是解放者,
曾以菩萨心肠从一块石头中解放了一只猴子。
 
随便哪儿总会冒出一些猪八戒
迎合曾喜的理想主义。这些短促的生命
以及他们的同行,通过曾喜的肠胃,
走出坚硬的身体,得以像流水一样在大地旅行。
 
曾喜明白,要打开事物的缺口,
必须解开身段,扮作虫豸或虎豹,都行。
他也明白,万物平等,一块钱和一块土疙瘩
不见得哪个更高尚,当一束光同时照亮了它们。
 
 

 
昏昏沉沉的,走路像走迷宫,
颠来倒去的身子搅乱了风。
下午到黄昏,带着手机和
满脑子空想,在大街小巷追梦。
 
被盘丝大仙盘住了?或者
被黑山老妖黑了元神?
惝恍不已的曾喜,这会儿
在郊外的一座废墟里发楞。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头脑中
搜索到一个目的地:昆仑。
“万山之祖”,一位夫人
和她的青鸟,会治愈他的头疼。
 
夜色正捆绑他的四肢,快点,
去昆仑的路:1、触摸屏;
2、回家睡觉;3、穿过
眼前的废墟,滚出自己的肉身……
 
 

 
……正养神呢,冒失的木匠
送来了螃蟹和一马夹袋
黄蟮,还不止——他要送我
解闷的药,解人意的对白。
 
我的火眼烧他的屁股,
没用;我的后脑勺朝他
射冷箭,也没用;我只好
扮演一棵树,不停地落叶子啦。
 
嗨,我只想吃面条,养胃;
只要一屋空出来的空气,
养气;我得捉住一点儿静,
将它拉长到地球离火星的距离。
 
要不索性撕开一个口子,
放出养了许久的恶犬?利爪
从我的胸口探出,但突然
亲爱的木匠竖起了讨好的尾巴。
 
 

 
月明之夜,沿着一条发情的尾巴
我找到了组织。郊外的荒地上
淫声正炽,我在一个小土堆上坐下,
等待尾巴的主人转过脸来。
 
有点怕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周围浮动着或明或暗的红色眼火。
转过来了,转过来了,骚情的主人
用微笑的狐狸嘴开口训道:
 
“卧底人间的善变的才子,
让这儿的风荡去你过多的生人气息,
站起来!摸摸你退化的尾椎,
抽出那根毛茸茸的长鞭……”
 
……其实是这样,月明之夜,
我跟着一位少妇的芳香
来到她的府上,我从她的身体里
看到了自己,那披毛翘尾的怪模样。
 
 

 
因为无聊,也许因为自尊,他一个劲儿
往高处喝,终于在一群蛤蟆间飞了起来。
为什么近来总是这样?管不住身内
妖着的鸟,像急于释放针对梦中情人的性。
 
他在天花板上朝瘦弱的服务员抛媚眼,
招来一通眼骂。管她呢,又不是嫦娥。
他烟雾状地从门缝挤了出去,穿过走廊
来到了月亮底下。月亮,静如深夜的坟头。
 
多好的没有蛤蟆叫唤的夜晚,
银杏枝头,银行楼顶,信号塔尖,
他身姿婉转,左右参差……好几次,
他几乎触碰到了时隐时没的星星的泡沫。
 
但是,为什么?他感到了蛇脱皮时的冷。
大地在黑暗中大笑,惊起一片黑鸟。
挤过密密麻麻的黑,他来到包厢的窗前,
——枝形吊灯下,就剩他一人正举杯邀月。
 
 

 
半夜三更,风大雨大,像哪位大神
崩溃了似的,哭天抢地。
曾喜来到阳台,幽幽地想,
照这样下去,新的一天就是末日吧。
 
得设法找到雷神的牙齿
变的葫芦,钻进去,躲过这一劫。
或者冒雨狂奔,向西直到昆仑,
去王母娘娘的寝宫压压惊。
 
但如果我是伏羲,谁是妹妹?
如果我是玉帝,谁是齐天大圣?
曾喜乱乱地想:他的身体
会变成蛇么,或者他的头变成牛头?
 
要是能得到神农的赭鞭多好,
可以鞭出这个王八世界的毒来。
女娲的绳子也好,旧世界里浸一浸,
一甩,甩出一群新人。曾喜狠狠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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