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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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读评:于贵锋诗9首

◎于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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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读评:于贵锋诗9首
 
 
 
1、秋天的酒杯
 
 
蟋蟀贫寒,痛饮空阔秋风。
一只豹子对着破碎的另一只
努力不醉,不碎。
 
一只杯子尽可空
或含住奔跑山峦
或灌满静默流水
 
 
雅克:
   
 
以上这首短诗,我是这样读的:
    ⊙蟋蟀与人的同构。是在说物,但也是在说人、说事;“蟋蟀贫寒”当然说的是人的贫寒,但首先是蟋蟀自身的贫寒这一所指事实,其次才是人的贫寒这一能指事实。对于人而言,不只是物的贫寒;所以从事实的所指到诗歌的能指,就有了丰富的象征与隐喻。
    这短短的六行诗,每行都可作如是解;
    ⊙由“蟋蟀贫寒”到“痛饮空阔秋风”,是一个事实到另一个事实,但不是逻辑关系;它们:“蟋蟀”、“贫寒”、“痛饮”、“空阔秋风”,它们之间是互相构成与互相阐释的关系;通道是“秋天”;
    ⊙这里的秋天,说的是秋天累累的收获或金黄的果实之后的“萧杀”,是纠缠于“萧杀”与其一再逼近的气息之中的沉思;
    ⊙但一切都还是不甘愿就范的,比如豹子,活着的意义正在这样艰难的挣扎与不弃之中:“努力不醉,不碎”;
    ⊙由“醉、碎”到“杯子”,已是第二次合乎情感与想象的顺流而下,但也正是经历了前面第一次的险滩之后,所以有了后面的开阔与坦然接受:“尽可空”、“或含住”、“或灌满”;
    ⊙“奔跑山峦”、“静默流水”,这个怎么样?惊险!是事实么?那么是虚幻?都不是?那么是什么?是什么?你问谁呢?问你自己吧!
    它们可能“奔跑”,它们也可能“静止”,它们还可能在“奔跑”与“静止”之间。
    它们既都是事实,也都是虚幻,也什么都不是!或许就只是如所说:“奔跑山峦”、“静默流水”,一切都取决于你在哪里!你的心在哪里!
    ⊙之后再次回到题目“秋天的酒杯”,这杯中是一杯怎样的酒呢?“各随所解”吧。总之已经不只是蟋蟀的问题,也不只是豹子的问题了。
    ⊙在这里,比较关键的一点是:诗歌中作为语言符号的蟋蟀、豹子的“音高”是与秋天田野中的事物本身的蟋蟀、豹子的“音高”一致的:都是生命面对“萧杀”的发声。
    就是我们不想到自己,就是我们仅仅只观注蟋蟀,也会为生命本身而写而读而叹。
 
 
 
2、你吃雪
 
 
雕像凌晨打破。从寒冷的天光
我还隐约看见,再也吃不掉的雪。
你吃雪。记得一月,你和我相遇过
黑马一样,你吃着雪走过街道
你已不再年轻,时间再也不想雇你了。
你边走,边吃着那些 脏雪。
哐当一声,雕像碎了,碎片的
雪。这是北方,你理解的。
我们都理解:窗户后面的生活。
好了,醒来的人在用灯光刷牙
那么,让死去的人,用雪洗脸
 
 
 
雅克:
 
 
这个人想干什么?这不是为难人么?!
这个人已“三转”!首先,我们都对“你”一无所知!所以我们首先仔细“披剥”一下:
 
“雕像凌晨打破。从寒冷的天光
我还隐约看见,再也吃不掉的雪。”
 
其中的雕像,是实也是虚。吃雪,一样是实也是虚!
 
“你吃雪。记得一月,你和我相遇过
黑马一样,你吃着雪走过街道
你已不再年轻,时间再也不想雇你了。
你边走,边吃着那些 脏雪。”
 
这其中,既有具体的事实与行为,也同时有虚的隐喻。但都是面对生活而言。
 
“哐当一声,雕像碎了,碎片的
雪。这是北方,你理解的。
我们都理解:窗户后面的生活。”
 
与上一节一样,但终于道出了“天机”:窗户后面的生活。
 
“好了,醒来的人在用灯光刷牙
那么,让死去的人,用雪洗脸”
 
最后两行是前合乎心里逻辑的灵光乍现。煜煜生辉!尤其是最后一行,应当是这首诗歌所以生长的根!明晃晃一个“事实”,也是一个“虚拟”却很惊人很合乎心里的“疼痛”!所以前一行的“醒来的人在用灯光刷牙”也就无可指摘了。
所以这首诗歌这里有四节!在互相缠绕与印证!所以“你”“我”“雪”,这些我们以为是很实在的东西,恰恰在这里都是“闪烁其意”。落实了就是具体所指,走开来就是虚的能指!所以说“三转”:虚—实—虚。一切都从生活具体的感悟与疼痛中来,一切都想要跳出生活具体的琐碎的纠缠。所以没来头的死人用雪洗脸会是真,进而活人用灯光刷牙也未尝不可。因为雕像破碎了,因为生活不是用逻辑推理就可解决的,因为你我都吃脏雪,因为天光寒冷!更因为时间,让我们老而不再年轻!
那么,这里,雪就是生活!你就是我,死人和活人一样!
但问题还在于,这短暂的词语、句子之间相互完成,带来快感之后呢?这个,还是别问他人,问自己吧!
所以会有不停地“写”的必要,因为“只有一个一个的完成,而没有最后完成。”这就是生活!
活着而问死,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而不是“弃生”。我们可以厌倦、可以批判、可以诅咒,甚至可以赞美、歌颂等等,但大前提都是:“我们要活着”。所以,即使写到“死”,也是为了“挽救与成全”“生”。
 
 
3、分开
 
 
我所要做的就是把黄豆和豌豆分开
它们混在一起,有一大口袋。
好的,这圆的是豌豆,这椭圆的是黄豆。
这是豌豆,这是黄豆。
 
直到中午,看见我还爬在口袋边
母亲就把它们倒簸箕里,双手抓住簸箕的两边
朝一个方向旋转,那些大的、似乎轻点的黄豆
就浮到了上面和集中在簸箕的中间
她用手一把一把掠出来。掠出来。
 
她让挑出黄豆里有虫眼的
这是另一件事。
这下,我只有像刚开始那样,把每颗黄豆都
看一下,看哪颗是好的,哪颗不好。
 
如同现在,我试图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
从一大堆的事中分开
把一个日子和另一个日子从时间中分开
甚至,我试图把天上的那些星星
一颗颗仔细辨认。我做得好还是不好
母亲再也不来评判或教给我更简单的方法
 
 
 
 
雅克:
 
 
母亲不再“评判”,是因为母亲已没有能力“评判”,或者说,母亲已经相信她的儿子的能力,母亲已经老了,儿子已经长大,已不再需要“评判”。这期间暗含着时间的流逝造成的伤害和“我”的悲伤与无望,但“爱”挽救了一切。虽然母亲不再“评判”,但母亲对“我”的爱一直都在,“我”对母亲的“爱”也一直都在,这其中没有失望与责备。
生活中更多的事,不但母亲无能为力,“我”一样无能为力。时间就像一个无形无限的容器,容纳了一切。“我”以为唯一可以让时间不朽的,就是母亲慈悲的“爱”与“我”的忧伤的“爱”,他让母亲默默地看着儿子的一举一动,也让儿子时刻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母亲的心。世间的“爱”,莫过于无言而不求回报的母爱,世间的忧伤,莫过于儿子眼巴巴看着母亲一天天越来越沉默、迟缓。
时间成就的一切,时间要收回。爱成就的一切,却没有时间,而是永恒。
这是一首让人潸然泪下的关于母亲的歌。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却以极为清晰克制舒缓的细节述说着无尽的深沉的爱。
 
 
4、蝴蝶
 
  
化蝶的那晚,庄子是平静的
“这虚构的故事,终于要变成事实。”
 
蝴蝶从来没有想过
做一个人的问题
 
“我的翅膀,我的轻。”
庄子说:别罗嗦,做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雅克:
 
这个人的诗歌,大多都读过不止一遍了,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再读却发现诗中所暗示的,好像告诉自己无需再说什么,读,就是一切。更多的时候,生命的潜流只有在静静的倾听中,似惊涛骇浪,而当要辩认,却已不知所踪。所以更多的时候,也就不再有要品头论足的欲望,就像不再替我们辩解一样。
一如这首《蝴蝶》,初读也好像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每次读到时,心中总是难免一惊,而且总是被诗中的最后一句所击中。想想生命中,我们所有的努力,其实不都是为了做一个自己希望的那样的“人”吗?所谓“化蝶”,一切还不都是来自对世道人心的挟裹的无力承受与厌弃?但真化蝶之后,我们就可以万事大吉吗?
即使成蝶,我们一样还是心有不甘,一如诗中所写,即使虚构成为现实,平静之后,我们要面对的还是如何做一个人的问题。
诗歌中庄子可以强制蝴蝶,一如生活中蝴蝶在诱惑庄子一样。诗中顺势而行,在人“化蝶”之后又要蝶“化人”,不过诗中也说了,人之所愿并非蝶之所愿,足见人多么能折腾自己,还不够,还要折腾万物,最终还是在折腾自己,为求一个心安。所以问题还是不在化蝶与否。蝴蝶不是照样不愿为人,不舍自己的翅膀与轻吗?所以蝴蝶作自己的蝴蝶,人作自己的人,这样,最好!
一切到最后,还是“等万物、齐生死”来得畅快自然。庄子千言万语,不过是要做回一个“本真”的人,如此而已。
但何其难。当这一切都诉诸于诗歌,就是对人的一次挽救,对蝴蝶的一次放飞,一切就或许都不再是问题。
短短的小诗读来气象翻腾,自有高处!对于纯以技巧成就或以思想支撑的诗歌而言,都有落两边、有做的嫌疑,而这首恰避开了二者,所以得其环中,这是高处,来自对生命情感与热爱的高处!差不多在浑然天成中包涵了人性中诸多的幽微与痛、矛盾与欲求!这是长期安静凝视的结果,是做不出来的,这正是高处!这高处不关高明,而是实实在在的高度。无生命体悟之质感与痛感,而只有“聪明”在其中的诗歌,是不能到达的,也经不起一再的阅读!
 
 
5、乐器
 
有拉二胡的、板胡的
甚至有打架子鼓的
但我从没有听人吹过笛子
可能吧
笛子不适合在黑暗中吹
更不适合在白天吹
它在黑暗中会吹出黑暗
它在白天会吹出灰
笛子适合在月亮上吹
月亮出来的时候人们都睡了
 
 
雅克:
 
那些对一个人来说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事物,却不适合在人间生长,这不是怪事么?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首诗歌或许只是对生命中那些念念不忘的所求而不得的事物的语言赋形,只是一种生命中的轻,只止于诗歌自身所散发的气息和你我都感觉到而说不出的那隐秘的忧伤,这忧伤你我都有,但又如此不同,它不时回来,但又与我们一次次擦肩而过,留下挥之不去的声音。但也正是这声音,让我们还在持守,平静地说出:“月亮出来的时候人们都睡了”。
 
 
6、鹿枝
 
 
那晚月亮升到最高处
就再也没有落下
它提的问题
你不回答
这么多年来我也回答不了
 
它的明亮渐渐被风磨成
一块谁也花不掉的
悲伤的黄金
 
埋在土里,又从土里挖出来
挖出土,又埋进土
像一株只生长荒凉的植物
 
像一个进进出出月亮的人
带着尘埃的
因无声而发暗的光
 
尖锐的鹿枝
无法在月亮的家里跳跃
 
 
雅克:
 
“鹿枝”当然是一个比喻。但比喻什么呢?问题?悲伤?植物?尘埃?光?或许是,或许不是,但管他是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吗?
或者,“鹿枝”就是我们看到的月亮中的那灰暗的部分,就是“桂树”,所以之后的它“无法在月亮的家里跳跃”,也就更确定了。但这些都有必要吗?它何尝不是一种韵律、节奏、声音、气息?
在我们的心中,它是如此地确定,但当我们要深究,“你不回答/这么多年来我也回答不了”。
那就这样吧,以意象成就的诗歌,本就像月亮,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7、云梦
 
 
云朵舔着天空脸上的那点盐
云朵是你?是我?
 
云朵把自己埋进土里
偷听佛讲经
幻想有一天如妖般拥有天空的皮肤和眼神
 
云朵是人的学生
人的梦想是成为人
云朵创新
它的梦想是成为和云不一样的事物
 
云忙着舔天空脸上的盐
忙着给自己的行为起一个浪漫点的名字
它忘记长出脚
 
 
雅克:
 
云朵“梦想成为和云不一样的事物”,但它“忘记长出脚”,“人梦想成为人”,但他忘记自己本来就有脚,都干的是自己不能的事情,都在“忙着给自己的行为起一个浪漫点的名字”,却忘记自己应该干什么。为什么?因为生命中都缺那么一点“盐”。而正是这点“盐”,是生命之为生命的缘由。这点“盐”是什么,味道如何?那是要用一生去找与尝的。人啦,面对如此这般的世界,好自珍重!
 
 
 
8、沉于默
 
 
在热浪下行走的人
有悲哀的,也有高兴的
坐在房子中的,也如此
 
静静地望着天空
偶尔动一下
也仍然像一株植物的宽大的叶子
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
只是想仰躺在水面上
 
窗玻璃里面
阳光下的
尖顶桔黄的楼房
如同突然出现的幻觉
随着一阵风
一句话
突然消失
 
柏油路上的影子
终于移到了公园的门口
它拿着一把铲子
在水里开始挖
 
 
雅克:
 
有的诗歌是过去的体验、有的诗歌是当下的观照、有的诗歌是未来的想象,更多的,是这三者的混杂,但都应是基于人本身的问题,此诗即是对“沉于默”的一次实现。只需沉浸其中即可。
 
 
9、中秋节:夜宿张掖
 
 
东城西顾。
我心安静。
我的亲人平安。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句子:月亮是一只马蜂窝。
 
 
雅克:
 
诗歌本身就像一种幻相,或者说,诗歌就是一种幻相。所以如果要想这幻相滞留得久些,它的根源就必须是实实在在的事物,这样,当我们一不小心跌落时,才不至摔得太惨。
这首诗歌背后的根源,历历在目,别以为“月亮是一只马蜂窝”是一个意象,它里面真的有致命的马蜂。更不要说“东城西顾”,它是心理动作,起因是“中秋节”,东是天水,西是张掖;“心安静”是因为“亲人平安”。
突然的一句“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句子”,不就是已经写下了吗?不就是此地此时想起以前吗,想起伤害因何而来、来自何处吗?因之故,亲人平安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祝愿。句句落在实处,句句相扣,短而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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