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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港桥(一)

◎墓草



 
墓草/ 文
 
 
自从老婆病后,他就开始失眠,半夜游游荡荡来到自家的菜地,看黄瓜架上的黄瓜儿发呆。
他们省吃俭用,积蓄了一笔钱,准备年底为儿子在黄瓜地旁边建一套两层的楼房。儿子已经三十岁了,在城里打工,因为没有车和房,也一直没有交上女朋友。
“黄瓜上的花儿都落了,黄瓜长老了,早就该摘下来卖掉了!……”他自言自语,抬头再次望了望星空,猜疑明天的天气?:“医院去不得啊!化疗一次就得花上万块……”
他很担忧,这样治疗下去,就没有钱再建房也娶不到儿媳妇了。这个家难道要为娶一个儿媳妇而放弃为老婆治疗吗?!
儿子他妈的也太老实了,电影电视也不少看,怎么就没有学会坑蒙拐骗到一个女人?唉!即使骗到手一个女人又如何呢?没有钱,很难培养出感情!没有真爱的家庭太糟糕了!
他后来只好放弃为儿子建房,选择为老婆一次又一次化疗。
老婆出院后,一个媒婆突然来到了他们家里。
媒婆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两眼,头发已经脱光的女人,脸色苍白,有气无神,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媒婆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忍心直说,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会加重伤害到这个同龄女人。
“想吃点什么吗?——想吃黄瓜吗?你们家种的有黄瓜!……我来的太急了,应该先去超市买些水果再来。”
他慌忙走前一步,说:“我们家有水果的,孩子他姨前天来时带的苹果还没有吃完。”
“我还是直说了吧!”媒婆笑子笑,说:“我娘家的二哥的邻居,有一个女儿,年龄已经二十八岁,还没有对像……她的一条腿有点瘸,是左腿还是右腿我记不清了!不过,她们家的经济条件还不错!她们家只有这一个瘸腿的女儿,又不想嫁到别人家,怕男方的家人会欺负她!”
他一刹间,又惊又喜又忧起来,很被动地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媒婆传媒。
老婆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似乎感觉到媒婆的到来和这个家庭有关,和儿子的婚事有关,而她因为已经死过一次,对人事间的事漠不关心!她努力翻动一下身子,伸出柔弱的手臂说:
“水,我要喝水!”
“水?还是水果?你要喝水还是吃水果?”他问,他正竖着耳朵听媒婆继续说,听到老婆的呼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去给老婆倒水,已经感觉不到老婆的身影,面前的秃顶老婆,像似一个老和尚。
空间里一阵空寂。
媒婆停顿了嘴巴,她正在努力用同情心去忍受别人的糟糕的一个家。她不想再继续忍受时,又把话题转回来,继续说:“那个女孩已经二十八岁了,她的家人也很着急,只要男方愿意嫁到女方家,男方不用花钱的……”
媒婆起身要走了,他像似被斗败的老公鸡,还要努力微笑,礼貌去送。
“那个女孩的腿虽然有点瘸,可是并不影响生孩子,也不影响骑电动车,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去什么地方又不用自己走路,到处都有出租车……只要有钱,想去北京就去北京,想去美国就去美国!”
送走媒婆,他想和老婆商量一下儿子的婚事,可是这个老太婆对什么事都不再关心了,她曾经是一个很专制的女人,这个家庭的一切事务全要听她一个人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想给儿子打电话,听听儿子的意见,他想让儿子自己决定,只有决定,没有了选择。
手机已经欠费停机,他不想再继续充值,他没有可以诉说的远方朋友,他不想再打电话找人借钱!手机只让它继续充电,把它当作手表来用。
他去找公用电话,只找到公用的IC卡电话,他不想只为儿子打一个电话,——打一个并不开心的电话,而去购买一张IC卡。这一个电话还是明天打吧,他隐隐感受到内心的疼痛又加深了,他已经失去了母亲的子宫,又失去了妻子的子宫,现在又要失去儿子……
他骑着三轮车,去县城的农贸市场卖黄瓜。
一个小伙子来买他的黄瓜。
“我想借用你的手机打一个电话,只说几句话,可以吗?”他对正准备付钱买黄瓜的小伙子说。
小伙子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就微笑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
“这种智能型手机我不会用,我只会用直板的简单型手机!我把号码告诉你,还是你帮我接通以后,我再说几句话吧!”
小伙子很快打通了电话,把手机递到他的手里时,他粗糙的手碰触到白嫩的手,似乎被电疗了一下,他内心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喂,儿子,我是你爹!我是借用别人的手机!你有空时回家一趟吧!前两天,媒婆来我们家,给你介绍了一个对像……等你回家了解情况后自己下决定吧!”
他很快就把手机还回到小伙子手里。
小伙子继续付买黄瓜的钱。
“黄瓜不用给钱了,我使用了你的话费!”他说。
小伙子对借用手机的事并不在乎,他还是坚持要付买黄瓜的钱。他只好收下小伙子的钱,想另外再多给小伙子两斤黄瓜。小伙子笑了笑,骑上电动车走了。
 
那天下着雨,他卖完黄瓜,感觉又冷又饿,就骑上三轮车去找小饭馆。他要了一荤一素两个炒菜,又要了一瓶白酒。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慢慢地吃菜,放松般地喝酒。
自从老婆病了之后,他整整三年戒了烟酒,也戒了肉。可还是节俭不出钱为儿子建房子!他只有一个儿子,生养这个儿子不是为了爱情,仅仅是为了自己防老。
今天,是儿子出嫁的日子,他高兴不起来,他只想哭,当他想哭时,天就下雨了……儿子走了,老婆失去子宫失去长长的头发好像变成了一个男人?!
“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言自语,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痛苦在旋转,脑袋要去飞翔……
他努力克制自己,再努力振作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感受不到希望,只能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距离死亡不远了!……或许,自己会死在老婆前头,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而他愿意只死一次,死的彻底。
他没有喝完这一瓶白酒,因为身心疲惫,让肠胃翻腾起来,恶心一阵阵……
他趔趄身子走出饭馆,他的外衣口袋里还装着喝剩下的小半瓶酒。雨下的并不大,滴滴像眼泪落在街道上。他想去厕所,大小便加上呕吐。
雨中,他走到了洋港桥,这只是普通河道上的一座普通的桥,他几乎都不知道这个桥的名字,虽然他读过书,也从这座桥上走过很多次,每走一次,感觉都是陌生的,冷清的,没有印象的,也没有回忆……
河水似乎在流动,却让人分不清是往南流动还是往北流动,或许河水已经死掉了,早就停止了流动,水面上流动的是雨水,眼泪般的雨水。
他看到河的两边都是绿化地,植物正在疯狂般地生长,野草和人工种植的草编织成了厚厚的地毯,还有小小的花儿分不清是野生的还是人工种植的,开的星星点点滴滴。
他走下桥,选择河边的东北处的绿化地,走进去后,胃肠却停止了翻腾,解开皮带,开始小便。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小树丛里有人,是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他们在大小便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往的感觉是错的……
雨在一滴一滴的飘落,绿绿的树丛里,另一个老头子正在给一个小伙子口淫。声音比牛犊吃奶还要大,让人听了心里一阵阵痒痒。
他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头脑更清醒了!他就在他们附近,隔着几棵植物,比看电影电视看的都清楚。而他们却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陶醉在另一个世界中。
“我到底是怎么了?是已经死掉了吗?……我来到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自喃自语,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动起来再接着滚动起来……他突然勃起了,勃起的部位失控般地抖动起来……
他恍惚中感觉那只吃奶的牛犊就是自己的分身,另一个老头就是自己,他正贪婪地含住春天里的最鲜嫩的黄瓜……
小伙子发出快慰的呻吟,呻吟越来越近,越来越沁人心脾,流动的火,从太阳穴位扩散,流经耳朵,流经肌背,抵达尾骨深处……
 
“你经常来洋港桥吗?”
“不经常来。”
“你还会来吗?”
“还会来吧!”
“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等你……”
“不知道,我在工厂里打工,经常要加班……”
老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小伙子的背影离去。
他也用爱恋的目光送小伙子越走越远的背影。
老头回过身,似乎发现了他,又似乎没有看到他,慢慢地移动两步,加快脚步往桥下走去……他对这个老头不感兴趣,因为他也是老头。那个老头是七十岁的老头,而自己是六十岁的老头。
“哦!七十岁的老头敢做这样的事?!六十岁的老头为什么不去尝试尝试……”
他的内心在嘀咕,回忆的画面再次浮现,让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想要去探索吗?想要跟着七十岁的老头去桥下面吗?哦!为什么不,他要走过去看一看……
当他走到桥洞下面时,大吃一惊,三五个男人正相互拥抱一起,相互调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外表斯文,衣服整洁,皮鞋擦的油亮,而他完全没有一点点的羞耻,解开裤子,裸露出雪白的屁股,哼哼道:“老公,我想要,快来草我……”
他差一点晕倒过去,这个声音似乎是在召唤他,又似乎是在指引他继续往前走……他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往前走。桥洞下面的光线有些暗,他突然喜欢上了这里的阴暗。
公厕?哦!原来桥洞下面建有男女公厕。
男厕所门口处站着一个老头子,女厕所门口处站着另一个老头子。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老头子,就忘记了那个在树丛里给小伙子口淫的老头子了。
这么多的老头子都在期盼着年青的脚步声音,从远处的雨水中穿越而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来回移动,只看到两个中年男子和一群老头子。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很想让另一个中年男子草他,但是没有成功。
“不行的,不行的,我没有做过一号!”另一个中年男子诉求。
他对他们的行为感兴趣,对他们没有兴趣,他一直被那个离去的小伙子的身影所缠绕,他突然回忆起来,那个小伙子他曾经见过,他还借用过他的手机给儿子打过电话。
哦!儿子,一想到他和一个走路又瘸又拐的女人结了婚,内心就一阵难受!这一切不是爱情,也不是缘分,而是无法摆脱掉的狗屎般的命运!儿子出嫁前,他曾经买过最后一注彩票,如果中了头奖,他就会做主把婚事退掉,给儿子买房买车,再娶一个比他妈妈要好十倍或上百倍的女人做老婆。
一想到儿子的妈妈,那个可怜的老太婆,就让人心碎!他不想再活了,真想跳进河里死掉!
“死都不怕了!我还在乎羞耻吗?来这个地方的老头子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他内心挣扎着嘀咕,下定决心,以后要常来这个地方。
他又走动了一个来回。
站在男厕所门口的老头和站在女厕所门口的老头相互调换了位置,一个老头子在里面蹲了很久,提上裤子走了出来,另一个老头子走了进去。
“唉呀!怎么一个年青的小伙子都不来啊!”
一个老头边跺脚边嚷嚷道。
“雨还在下吗?”
“还在下,不过下的小了,下雨天没人来!”
“我们不是人吗?唉!下雨天来的全是老头子。”
“太年青的小伙子也不好,大多都是卖淫的!多来些好看的中年人也不错啊!最好是鸡鸡大的,能做一号的,能干时间长一点的!”
两个老头就像两个门卫,站在公厕门口对话。
“遇上卖淫的小伙子也不怕,就怕他偷抢骗!他要是和你好好玩,一次给他三十块五十块的也可以。”
“现在年青人找工作容易多了,很多工厂里都在招人。去工厂里打工,一天最少能赚一百块钱呢!还有哪个小伙子愿意下雨天来这里去赚你的那三十块五十块?!所以,年青的小伙子都去工厂里赚钱了!来这里的全是退休的老头子。”
站在女厕所门口的老头有些不服气,接着说:
“一个老头一次给他三十块或五十块!他要是一天的功夫把来这里的老头都给草了,至少能赚五六百块的,今天还是下雨天,来这里的老头有十几个!”
……
这时,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声音让人又惧怕又兴奋起来。果然来的是一个小伙子,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湿淋淋的红色的伞。他破旧的皮鞋上沾满了油污和泥水,衣装有些不整,眼睛里放射着贼亮的光,快速巡察一遍来这里的每一个人。
“喂,你好!”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和小伙子打招呼,小伙子没有理他。
“他听不到,他是个哑巴!”一个老头子对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他讨好般地详细介绍:“他来这里玩是要收费的,每次来这里玩都不洗澡,只把鸡巴蛋蛋洗的干干净净!他是在老汽车站附近修自行车电动车的老李的徒弟!”
“喂,小伙子,你玩一次收多少钱?”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追上去,伸手拉住了聋哑的小伙子。小伙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就用手向他比划自己阳具的大小,然后是价格。他看了看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没有全明白,就快速弯下腰,从地上寻找可以写字的东西。他捡起半块脏兮兮的砖头,狠劲往地上一摔,破碎的砖头散落一地,他快速捡起一小块鲜红的碎块,在灰色的水泥桥墩上写上:
“打气一次五十块。”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接受了这个价格,就和聋哑的小伙子准备去厕所里进行交易。七八个老头子闻讯聚拢而来,似乎个个要参与这场交易。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有些不高兴,他用厌烦的目光抵制围拢而来的一群老头子。最后,他伸手拉了拉小伙子的手臂,示意走出桥洞,去雨中的小树丛里。
聋哑的小伙子顺从地跟着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钻进了雨中的小树丛。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他很想去偷窥,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个聋哑的小伙子和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刚一走出桥洞,他的脚一滑,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后边还有两个老头,也正要跟着去偷窥几眼,看到走在前面的老头滑倒了,就畏缩回来,然后一起讥笑摔倒的老头。
他从地上爬起来,并不在乎衣服弄脏了,他感到膝盖一阵疼痛,这些疼痛暂时转移了心灵的疼痛。他揉了揉膝盖,又准备去偷窥,再次走到桥洞口时,一条腿突然一软,又差点摔倒,他只好放弃了去偷窥,内心却多出了一份期盼,希望有一天能遇上那个帅气的小伙子,好好体会一次从没有过的感受。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身疲惫,脸上写满了满足,从树丛里慢慢钻出来,一步一步走回了桥洞。
“舒服完了?”一个老头子问。
“他的鸡鸡大不大?”另一个老头子问。
“他收了你多少钱,是五十块钱吗?玩了这么久……花五十块钱值得!”再一个老头子问。
“这个哑巴的鸡巴细长细长的,龟头却很大,长的像似蘑菇……他妈的还真能插真能草!不过,他草的我一肚子全是气!”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边说,一边搂起自己的衬衫给一群老头看自己膨胀的肚皮。
老头们一阵哄笑。
“我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在墙上写着打气一次五十块!”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自嘲地解释,说:“这一大肚子的气,也不知道要放几百个屁才能放完!”
大伙都开心地笑了,似乎在这个时候都成了亲朋好友。
那个聋哑的小伙子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他骑着三轮车继续去卖黄瓜,感觉腿有些酸痛,他想让腿快些恢复,就去了一家诊所。
诊所里,矮矮胖胖的女医生,一只手拿着棉签,另一只手拿着药瓶,给一位黑黑瘦瘦的中年女人的脚涂药水。这个女人的脚上全是灰指甲,加上脚趾长的有些畸形,看上去很恶心,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
他在椅子上坐下,他总是强忍住不去看那个女人的脚,越是强忍就越是把眼睛移动而去,再次看到畸形的脚上的灰指甲,恶心的想吐。他转移自己的目光在矮矮胖胖的女医生身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去关注……他的目光又很快落在了畸形的脚上的灰指甲上!他马上站起来,转身就走。
“喂,那一位老师傅,你要看什么病?”
他走出诊所时,听到女医生喊了一声,他不想回头,就骑上三轮车继续找诊所。
他看到一家药店,就停下车,正准备进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了过来,呵呵!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小伙子,那个帅气漂亮的小伙子,那个曾经买过他的黄瓜的小伙子,那个曾经借给他手机给儿子打电话的小伙子,那个去过洋港桥的小伙子……
小伙子买了一盒安全套,走出店门后,他快速追了上来。
“我们见过面的!”他说。
小伙子笑了笑,努力回忆。
“你曾经去农贸市场买过我的黄瓜!”他说。
小伙子摇了摇头。
“在农贸市场里,你买过我的黄瓜,我借用过你的手机给儿子打过电话……”他说。
小伙子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准备告别。
“我喜欢你,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小伙子点了点头,骑上了电动车。
他冲着小伙子离去的背影,天真地喊了一声:“——我在洋港桥等你!”
 

墓草 2014/11/4海安523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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