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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和爷爷睡在没有门窗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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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和爷爷睡在没有门窗的阁楼


有时候,一个死去多年的老头子,他会在我的梦里再次复活,还要有细节情节……和我发生暧昧的关系。
童年的碎片,记忆的裂痕。
那个老头子只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存在过,他在我的梦里穿越了时空,让童话般的自我和成年后的孤独自我,相互遮蔽在已经不存在的破旧的一个乡村小院子里。
他曾经是我们家的邻居,小涛的爷爷。
他比我的姥爷要年轻几岁,一前一后,两个人都在咳嗽,一前一后,我的姥爷和小涛爷爷死去。我的姥爷死去的那一年,我刚刚八岁。小涛爷爷又咳嗽两年,然后安安静静死去。
童年的记忆里,老头子们没有留下一个故事,也没有留下一句话。他们喜欢沉默和孤独,用瘦弱的身体拼命般地去压制咳嗽,最后被一口痰噎死。
姥爷种植的石榴树在开花,姥爷赶着他的羊群走出村庄;小涛爷爷种植的柿树在开花,小涛爷爷赶着他的羊群走出村庄……老头和老头们见面,只是打个招呼,然后走开,去青草最多的地方,那里开着野花,有蝴蝶飞舞,有虫子鸣叫……老头子们各自去享受自己的回忆。
我从石榴树下走到柿子树下时,看见小涛爷爷,他突然迎面而来,干枯的表情飞舞出落叶般的笑容。
他呵呵一笑,嘴巴贴在我的耳边,轻柔地说:“我们一起去睡觉吧!”
童年的我一下子惊呆了!
中年的我感觉很好笑!
院子里很安静,小涛和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阳光撒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伸出双臂,拥抱童年的我,然后用手抚摸我的中年生殖器……童年的我羞红了脸,中年的我厚着脸皮,试探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和我上床睡觉吧!我给你一百块钱!”
他已经死去,他复活后使用复活的语言:“——操我!”
童年的我正在萎缩消失……
中年的我用讥笑的眼睛看着这个老头子……
童年的我并不孤单啊!石榴树正在开花,柿子树也正在开花……他的一只手掏出一百块钱,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已经勃起的生殖器。
两个自我在梦中,争夺一个梦的版权。
童年的我在想,用一百块钱买甜甜的糖果和连环画……
中年的我在想,用一百块钱只能买两斤羊肉……
孤独对悲伤说:“接受一百块钱吧,使用中年的肉休,去童年的村庄,买一只羊喂养,等到石榴树和柿子树再次开花时,我就会拥有两只羊或四只羊……等到石榴树和柿子树再次开花,我就会拥有八只羊或十六只羊……等到胡须从童年的羞红的脸皮上长出来时,我会赶着一大群的羊,走出贫穷破旧的村庄……用羊肉为中年的我建造别墅,用羊肉兑换一个又一个性伙伴……”
孤独的中年对悲伤的童年无法勾通,因为童年的我不想长大,对未来永远悲伤。童年的我,感受着一个猥琐的老头子的爱;中年的我,无处可逃,只能强行占有童年的记忆,让石榴树的花瓣和柿子树的落叶撒落在身上……黑夜即将到来,小小的邪恶的欲望,在老头子的怀抱里生长。
……
那是我们家的棉花地。
这是我们家的棉花地,现在种植玉米。玉米长的比松树还高,一年四季不落叶,不停地开花结果,玉米秆上有时长出西瓜,有时长出玫瑰花……草棚,草棚升级,草棚变成草屋,草屋,低矮的草屋,低矮的草屋升级,变成阁楼……我爬上没有楼梯的阁楼,感觉没有门窗的阁楼最完美!
他和我约好了,要来我家的玉米地,要爬上没有楼梯的阁楼和我睡觉,不用害怕什么?两个人睡进没有门窗的阁楼什么都不用怕。
我要开始唱歌了,我对每一棵玉米树说,你们要用心去听我唱的《草原之歌》,不认真去听,玉米地会马上长满野草,如果用心去听我的歌,玉米树上会再次开满玫瑰花朵。
他笑了,他笑了一百年,头发已经笑白了,他还在笑……
我的歌声是一阵风,我被风吹飞舞,千万片绿色的叶子牵引住我,我不愿意走出玉米地。远处,是工业城市,正在吞噬我童年的记忆。
我向他的一百岁招手,示意他快点爬上我的没有楼梯的阁楼和我一起睡觉。
他兴奋起来,努力往玉米树上爬……这时,一个灰头发的小老头前来帮他,用双手挺举起白头发的小老头,很快,一个中年人跑过来,中年人身后是青年人和少年……
他们重叠了,他们是同一个人,从不同的时空而来,来到我的童年。而我的表情太冷漠,内心太孤寂,无法穿越时空回到童年,我只能让自己的生殖器,穿越时空,回到梦中的童年。
我的姥爷和他的羊群已经死去,埋葬在我们家的玉米地里。
小涛爷爷放弃了他的羊群,他选择穿越时空,从坟墓里爬到玉米树上,玉米树因为我的歌声而开满了玫瑰花,玫瑰花落后会生长出一个个西瓜。这是我童年的思维逻辑,这是我梦中打造的世界。
我代表姥爷向小涛爷爷微笑。
我拥抱住他。
童年的我拥抱住这个老头子。
中年的我拥抱住这个老头子。
青年的我哪里去了?我丢失了恋爱的记忆,我的青年回忆里只有一片空白。
我代表一个老头子,未来的自己,去恋爱……
在梦中,我就是我自己的姥爷,我弄丢了自己的羊群,弄丢了自己的青年时光……我不想继续沉默,不想再孤独……我拥抱住他,亲吻他的皱纹,他一层又一层的皱纹,像海浪把我深深遮蔽。我的心是一枚小小的贝壳,眼泪是细小的泥沙。
……
房子写上了“拆”。
拆掉了我的记忆。
新建的楼房,鬼城,找不到家。我每天都在丢失自我,越来越不了解自己。读陌生人写的故事,在他们的故事碎片里寻找自己的前世。
……
我闭上眼睛,永远活在自己的梦中。
石榴树正在开花,柿子树也正在开花,我无论站在哪一棵树下,都能看见这个老头子的微笑,他从我的脸上读到了我的姥爷的青年时光……
“爷爷,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可以同性结婚了!”
从我的童年的嘴巴里发出我的中年的声音。
他震惊地看着我,他在我的梦中感觉我说的全是梦话。
“爷爷,你爱我的姥爷吗?”
我呵呵一笑。
他扭曲的皱纹突然停顿。
他是在想睡在玉米地里的姥爷吗?
我听到远处的咳嗽,不停的咳嗽……大地震颤,石榴花落了一地。
……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小涛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玉米地吹过来。
我看见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小涛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玉米地吹过来。
我看见童年的自己骑着自行车,载着小涛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玉米地吹过来。
我看见青年的自己骑着摩托车,载着小涛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玉米地吹过来。
我看见青年的姥爷骑着摩托车,载着小涛的爷爷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来再吹过去……
“我爱你!”我说。
“我爱你!”他说。
“我爱你!”童年的我代表丢失的青年的我代表中年的我说。
“我爱你!”小涛的爷爷对我的姥爷说。
小涛没有听到,我的姥爷也没有听到。
因为我的姥爷已经死去了,他埋葬在我家的玉米地里;而小涛丢失了,他从我青年的记忆裂痕中消失了。我只能拥抱住这个不是姥爷也不是小涛的老头子哭泣……
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小涛的爷爷在马路上奔跑,有风,从玉米地吹过来,吹过来,不停地吹过为,我们不停地奔跑,风不停地吹过来,吹过来,我们不停地奔跑,奔跑……
摩托车飞过没有门窗的阁楼,飞过写上“拆”字的楼房,飞过我们生活的村庄,飞过我们居留的鬼城……
梦的大门正在关闭,有人快要从梦中醒来。
在梦中,我把潜意识倒过来……童年在梦中永远不会醒,继续寻找石榴树和柿子树,然后找到了玉米地,没有门也没有窗的阁楼。
阁楼上生长着两个玉米棒。
是的,没有楼梯没有门窗也没有电话的阁楼上永远只有两个玉米棒……



墓草 2015/1/1 江苏海安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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