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 ⊙ 笨拙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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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新媒介:诗原在

◎杨克



(为《诗刊》“新世纪诗歌论坛”而作,婉谢其它纸媒采用)  

     2000年,诗歌的新世纪与旧时代发生了根本断裂,标志性的事件是“自媒体”的出现,一夜之间,几乎解放了所有私人手稿和抽屉写作。诗歌的发表不再必须通过把持“他媒体”的编辑之手,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自行将所写的诗歌贴到网络上,与他人分享。哪怕刚写完仅仅几秒钟。读者也立即可以“点赞”或“拍砖”。诗歌即时性发表与“同步批评”,颠覆了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通过报刊编发、专家评论、文学评奖、写进文学史的模式。过去一个初学者从开始写稿、投稿、退稿、发稿到“成名”,几乎需要10年,而今只要几个月最多一两年,一个新人便可涌现并进入诗歌圈视野。

      2000年,中国诗歌的传播方式其实并没有创新,恰恰返归了古典的伟大传统,回到千百年来诗歌创作与发表的本来状态。在古代,诗歌登堂入室从来就不必经过编辑允许,诗人随手写在驿站、楼阁、长亭的墙壁上、廊柱上,口口相传、私下传抄,自行刊印。

       讨论新世纪诗歌,如果漠视诗歌运行机制里程碑式的蜕变,那么,只知末节,无视根本。

       其实可以推前37天,1999年11月24日,中国大陆首家诗歌网站《界限》由人在重庆的版主李元胜创办,分散在全国各地的诗人沈方、张曙光、小海、古马、沈苇、孙磊、杨克等作为发起人积极参与筹建,并将诗歌交由版主贴到论坛上。2000年,广东深圳的莱耳创办了《诗生活》网站,随后,诗歌论坛、网站纷纷出现。

     世纪初头几年的诗歌“论坛”,与“沙龙”和诗歌民间社团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成员可以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尽管论坛表面上是“自由”的,谁都可以到此贴诗。但与版主美学趣味相投的,才会有众多跟帖、提贴,而异趣者,因无人搭理,诗歌帖子很快就沉下去了。或者会被讥讽,于是反驳,相互吵架,遭到围攻,闹剧似的。为诗吵架其实也是诗人可爱的一面。久而久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每个论坛留下来的“主力”都是意见相一致或者被迫一致者,美学趣味相当狭窄,在某种意义上,论坛甚至还不如主流诗刊包容。但诗歌的辨识性的确鲜明了许多,而网络相对宽松的环境,为某种流派或者写作趣味较具一致性的诗歌团体的形成提供了条件,例如“下半身”、“垃圾派”这一类比较惊世骇俗的表达,要是没有网络,是难以在短期内形成气候的。而“打工诗歌”等草根性写作蓬勃蔓生,依托的主要载体也是网络。

     博客实现了真正的“自”媒体,如同自家一亩三分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我的地盘我做主,你想来看就来,不想来拉倒。想让你评论就开通、保存,不想给就关闭、删除、拉黑。那些保留了不少劣评的,完全是博主的“雅量”。博客兴盛时期点击量也还算可观。但互动性大为降低,无法“联盟”,重塑“个人写作”。

     微博摧毁了博客,粉丝可以转发,阅读几何倍数增加。诗歌大v相较其他行业,当然还是少的可怜。多为几万人,只有很少的诗人有几十万粉丝。但好的诗歌,不仅诗人转发,其他行业的大v和博友也会转发。我担任评委会主任的小学生诗歌节,王芗远《夏天到了春天还没来》有6000次转发,朱尔的《挑妈妈》有30000次转发,故而每首诗有上千万的网友能读到。远远超出了上世纪80年代文学期刊最火热时一首诗的阅读量。此外,在微博上写的群体也急剧上飚,仅腾讯微博上“昙花一现”的“微诗体”,两年下来就有120万首,总阅读量超过3亿,微薄是继个人或群体诗歌网站、诗歌论坛、博客之后的又一网络诗歌现场。

       微信是目前新兴的依然活跃的载体,主要在“朋友圈”里转。现代诗的有声传播在微信“读屏时代”迅速开疆辟土,读诗借助新媒体技术的不断更新也渐趋大众,诗歌恰恰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低头族、刷屏族们以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受和共鸣。微信诗歌公众号订阅量很大,无论是文字发布,还是声音传播。订阅数万过十万的不在少数,远远高于纸面诗歌刊物。至此诗歌在线传播方式绕了一圈,15年后,重新回归“他媒体”平台,因为诗歌公众号所发表的诗作,都是经过编辑选择,或听众推荐后由编辑编发的。当然,诗歌微信公众号的编辑方针与文学杂志还是有所区别。它的出发点不再是培养新人,推出力作。它必须考虑受众的需要。

 

       法兰克福学派认为:媒介即意识形态。因传播媒介的更新导致新的文学体裁和文学形态产生古已有之。在竹简作为文学传播工具的年代,以“学富五车”形容一个人有学问,作品多,而“五车”竹简能刊载的内容在今天看来相当有限。“读书破万卷”,“破”字说明反复细读,韦编三绝。然而万卷竹简的内容,也只不过相当于当今某个文化人家庭书房藏书。所以直到汉代造“纸”,唐代出现“雕版印刷”特别是元代发明“活字印刷”,唐诗的刊印、流传和保存才可能远远超越前朝,而明清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才具备出现的条件。数字媒介带来最大变化的是小说,网络“类型小说”与纸面“纯文学”大相庭径,几乎是另一种面目。当然我们换一个角度表述,也可以说它们衔接了“三侠五义”一类小说的传统。存储空间的无限制,为“类型小说”动辄数百万字提供了刊发平台。

      我有些讶异,诗歌是最古老的文体,按理说应该与当代高科技不相适应,然而诗歌语言最精炼的特点,诗歌一般意义上的“即时表达”,灵感的闪存,诗歌智慧的日常训练,随性而来又不失删繁就简,寓繁于简,由博返约,言简意赅,与微信、微博等数字时代容纳文字相对较少的传播媒介,反而达至新与旧完美契合,而诗歌写作本身,也就是诗歌的生产,并没有因为传播方式的变化而改变,在网上贴一首诗歌,通过手机发布一首诗歌,与纸上写的基本无二致。诗依旧矗立在哪里,诗还是诗,采菊视频下,悠然见南山。也许还为现代绝句新诗体的诞生提供了契机,让诗歌与手机短信、段子这些新形式发生了隐秘联系。微博、微信也可以用来读古诗,却极少有为你读小说、或者推出长篇小说的。可以说,诗歌通过数字媒介重新有效地再度恢复了脍炙人口的功能。省了印刷环节,数万行长诗在网络上也得以呈现。

       数字传播给诗歌写作带来的内在变化的是及物性,题材也更多与日常生活有关。由于自媒体特性,诗歌的社会批判锋芒更为犀利,对底层的关怀也更为直接。城市化写作,也尤为彰显。而写作队伍之众和作品数量之巨大,也是之前未有的现象。

       可“自媒体”毕竟大大降低了写作的门槛,诗歌虚肿的繁荣,语言的随意性,是最显在的病灶。比如工人诗歌。不乏疼痛之作。但相类似的复制性表达比比皆是。对现实的关怀往往也流于表象。本来没有纸媒体编辑“把关”,好诗在理论上都可以呈现于公众的视野,可井喷似的诗作,反而把好诗淹没了,难以遴选出来。一些靠事件和标题吸睛的诗,反而一再被传媒放大,严重败坏公众的胃口和对诗的期待。网络诗歌的“留存”也不容乐观,一千年前纸刊的诗作仍能读到,10年前的网站、论坛一旦消失,上面曾经发布的诗作亦烟消云散。

        而数字平台之外,诗歌民刊的作用大为降低。有刊号的纸质 “正规出版物”诗刊和文学期刊在新世纪总体上依然如故,最大的问题是大都发表农业背景的诗歌,写大平原呀,高山呀,乡村呀。非热爱自然也非关心环境,而是“安全”,又显得莫名高雅,还美其名曰有“中国传统元素”。而真正的传统从《诗经》、《离骚》到李杜一脉至今,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长太息掩涕泪兮,哀民生之多艰”。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被看好的这些诗作既与当代世界各国的诗歌脱节,也与五四以来郭沫若《女神》和徐志摩“新月派”或者艾青、穆旦等为代表的“小传统”不搭界,与80年代“朦胧诗”、“第三代”的诗风和题材同样没有薪火传承关系,实在要找渊源,只能说与1949—1966“17年”诗歌相承接。评奖的“短板”也一直被诟病,其实之前也存在问题,只不过当初网络还不发达,没被舆论场议论。而今网络争议不可回避,中国“主流诗歌”的困扰将长期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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