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衣 ⊙ 倒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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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油漆者的痛及其诗歌书写   文/苏文健

◎小衣



倒油漆者的痛及其诗歌书写
——读小衣的诗
文/苏文健
 


 
诗歌的多元化写作带给诗坛的好处是多方面的。比如自由包容的诗歌生态的形成,多样化诗歌风格流派的共存共生,催生了花样繁多、众声喧哗的诗歌样式,繁荣诗歌创作的现场。但我们也不应该为此而忽视它的负面影响。众声喧哗的诗坛局面,难免有一些诗人成为东郭先生滥竽充数,甚至浑水摸鱼。自轻自贱、不痛不痒、甚至无病呻吟的诗歌写作,只会败坏诗人形象与诗歌生态,无益于现代汉语诗歌精神的重建。在鱼龙混杂的诗歌现场,那些怀着认真、严肃的态度,对自己周围的现实生活与精神空间始终保持着独特的敏感与疼痛,葆有一颗虔诚的诗心的诗歌创作,我认为都是值得击节赞赏的诗写实践。在此语境中,阅读小衣的诗歌就别有一番味道。
2006年以来,小衣陆续在《天涯》、《诗歌月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绿风》、《作品》等刊物,以及一些诗歌民刊上发表了一批诗歌作品,并引起了一些评论家的注意,如蒋登科的《“油漆”彩绘:一个多彩的诗意世界——小衣的诗歌创作》(《中西诗歌》2008年第1期)等。整体而言,小衣的诗歌大多篇幅短小,往往三言两语道出一个意趣、情绪,没有太多的长篇大论,体现一个“倒油漆”者对世界的独有书写姿态。诗人往往善于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撷取诗意的瞬间,巧妙地截取并加以晕染营构,遂成为一首首给人耳目一新的诗篇。作为女性,小衣的诗歌,多抒写女性所独特的生命与情感体验。这些体验虽然缺少对社会、历史的宏大叙事,但在对日常生活书写中透露出的敏感、捕捉与淬炼,其带来的疼痛更能抓住读者的心。
这种身体的痛感源自于诗人对生活的真实深刻体验,是其身体对周边世界的所思所感所想的结晶升华。它有时是刺痛式的,在于一瞬间给人一种锥痛,甚至有蚀骨的感受,甚至一种无以言说的苦涩滋味。比如《锥念》:“天空长不出豆子,木屑让你看不清脚印/我的头发虽卷,但仍支支支撑着蝼门。”木屑咬着脚,但这种旋木的游戏在记忆里都不是确切的,因为在强大的现实生活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自然而然,犹如太阳西落东升。这首诗对友人同桌十年前后的身体变化呈现,书写了现实生活中的那份“天真”与“依赖”。此时此刻丈夫与儿子才是真实的,透出友人(也是诗人自己)对生活的一分智慧与几多无奈。诗最后说道:“它不像我的脚,每日在怀疑/生活中/生活中这破烂身体//这破烂身体/爬满蚁虫。”这种对生活现状与存在状态的怀疑与不满正是诗人对生活的反思与修饰,正是诗歌的力量所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的人都被抛入到这种生存境遇中,无法自拔。面对外界的精彩似有所感,但又常常无可奈何,一筹莫展,最后只会退回到内心,一任这破烂的身体爬满蚁虫。这写出了现代人所面临的生活困境,体现了诗人对痛苦与困境的思考。“午后,阳光困住害怕受伤的身体/我迟迟没有出门。”(《水边的哀歌》)这种爱,两个人的争战,扭结着,撕扯着,没有终止,它像是在梦中,又仿佛在眼前。《肖像》、《我是一个废物,一条庄稼虫》、《浮萍》、《生活》等都可作如是观。如《圆》这首诗歌:
 
怎样涉及一种存在
夜是如此静。
 
在一个圆里,我目睹了所有的恐惧剧
像旷野风拂动了那幽暗干涩的落叶
让我看见了腥松之爱和无边的夜色。
 
此刻,谁指向圆,
寄予厚望。这件事要讲。
谁是天使,站在枯枝,拉开僵绳一样的羽翼
 
还是如此静。
这些关联的事物萌生着预感的份额
小爪子抓着它
那么紧
诉说些什么
 
死静的夜晚,漆黑没有一丝的光亮,这是一个“圆”。但“怎样涉及一种存在”?在诗人眼里,这样的“圆”充满无边的恐惧与黑色,失却了团圆、圆满等美好的象征。“在一个圆里,我目睹了所有的恐惧剧/像旷野风拂动了那幽暗干涩的落叶/让我看见了腥松之爱和无边的夜色。”面对如此的人生存在——无边的夜色,以及如此特殊的爱情——腥松之爱,还能对谁寄予厚望。“圆”象征着一个满足的、没有亏损的理想所在。但在这里,则充满“恐惧”,犹如一张“无边”的深渊,让人窒息。这现实中看得见的“圆”却暗藏玄机,没有涉及存在者的存在。这种经验与书写都是诗人作为女性所独有的敏感与细微。这种诗写最可贵的地方,乃是它实实在在地是从内心里流淌出来的真实感受。这种真实的感受一方面来源于诗人切身存在的个人情感疼痛,另一方面则来自于诗人对那带来疼痛感之现实的独特内省意识,以及自觉的疏离与抵抗。
小衣的诗歌更多呈现一种是入心的痛,这种痛同样足以使人终生难忘。如果说瞬间的身体刺痛混杂着一种苦涩味道的话,那么入心的痛则属于弥漫整个身体、伴随始终的精神创伤(trauma)。现实生活往往就是这样,那种无可奈何的心伤更能够给人带入一种悲剧的氛围。如《将近于无》这首诗歌所写的那样:
 
她常常会想到的事:一个赤裸裸的人体,
多么脆弱,多么易伤的可怜。
 
往昔,她的容貌被认为是美好的
但现在她是无光照射的黑蔷薇
想象她的肉体,坚定而下奔的曲线,
本应成熟下去的,现在却平板起来,
而且变得有点粗糙。
 
人类面对无情的时间涤荡,只能以“脆弱”的形象出现,是一种“易伤的可怜”。曾经的一切美好都逃不出时间的规训与收编,最终变得“粗糙”起来。这种无可奈何不由得令人唏嘘喟叹。尽管这将会使人走向一种虚无与幻灭的绝境。花开花落这种顺应自然规律的事情,在诗人看来,这是显得多么的残忍与可怜。这对人本身透射出一种怜爱与痛惜。《门上有旧伤》也是如此:
 
夜织打着心脏
一秒种,两秒钟……
在这里还没有开满咖啡味白花之前
一切美丽的腺
只会散开凉凉的水镜
 
我的心不愿多想你
我的眼睛无法与爱谈话,甚至忏悔
我爱春天,花开无声,
即使
关上所有到来的窗,在某个角落里栖息。
松鼠跳过松树枝,嘎嘎作响
 
落叶轻盈,门上依然有旧伤
 
夜越深也越美丽。然而,对于一些伤痕累累的存在者来说,则“夜织打着心脏”,带来一种痛。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也如期到来,一一上演,不管是悲伤的(“一切美丽的腺/只会散开凉凉的水镜”),还是忏悔的(“我的心不愿多想你/我的眼睛无法与爱谈话,甚至忏悔。”)。这种悲与喜就像春天的花开一样,关上窗也无济于事,因为在某个内心深处,还会传来“松鼠跳过松树枝,嘎嘎作响”的心跳加速。诗歌最后的“落叶轻盈,门上依然有旧伤”道出了对存在的关切与怅然:花开无声,门上旧伤依然。似乎要有冲撞出去的劲头,但一切又被打压了回来,不仅如此,恐怕旧伤与新痛一起涌来,让人招架不住。其他的还有:“我的身体颤栗着/我敞开了所有的微妙的想象//被挖出盐/被挖出春天的无助。”(《远离》)“在一片洁白和寂静之上/笼罩着一种阴森可怕的静穆气氛。”(《断章》),以及《原野》、《隔绝》、《游离》、《再往里》等等,在不同层面上展现了诗人对入心的痛之捕捉与书写。
    当然,这两种身体痛感体验在小衣的诗歌中经常混杂在一起,界限并不是那么的清楚。这恰恰是读者深为小衣诗歌所攫住的主要原因。小衣的诗歌除了提供充满真切体验的身体之痛外,在诗歌形式上也吸人眼球,给人一份惊喜。小衣诗歌的形式灵活多变,往往能够在小巧的篇幅中容纳深刻的个人经验。这些诗歌对生活经验中的小切面与对极具包孕性的存在瞬间等的捕捉有着强大的敏感性,这种捕捉能力与短小精悍的诗歌形式互为表里,十分自然契合。例如《仙人掌》:
 
妈妈说,有点姿色的女孩子
都是吃着露水过日子的。
我也是
 
可我是沙漠中带刺的仙人掌
非你所能吞
噬。
 
妈妈说的事实是人生经验的积累转化,是通过种种历史迹象得来的结论。可是“我”却要或偏偏与此不一样。“可我是沙漠中带刺的仙人掌/非你所能吞/噬。”这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人生态度与立场,满满的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无畏。在此,“妈妈”所代表的那种历史经验与“我”所彰显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当下行为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读来耳目一新。这首诗歌营造的语言张力与韵味与《隔绝》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我不该去揭示别人的错误/一扇门,让它关闭/所有的事物由它去浑然一体//这与我这一半空间/毫无关连//毫无关连的还有:我隔绝了他们/来惩罚我自己。”这里内心的激烈争斗,通过“隔绝”与“惩罚”的不同主体来呈示,犹如一场战争在眼前上演。再如《船》:
 
我理想中
的两种心情各自独立。
在水的一方,
悲伤和快乐是两艘行驶中的大船。
你看,驾驶员都不是我。
 
蒋登科先生在前述这篇文章中这样认为:“这首《船》,写的是人的某种分裂的状态。‘快乐’与‘悲伤’是两种对立的精神状态,但又同时寄生于同一个人身上,而且‘驾驶员都不是我’。存在着的主体无法控制自己,命运仿佛不在自己手里,这也许是现代人真实的生活处境和精神世界。”诗人把两种各自独立的生命体验捉置一处,深刻地洞悉了存在者被拋的存在境遇。诗歌的意象生动形象,充满象征意味。其他的比如:“爱从来就是这样的/比如风/风很整齐,而地上很乱。”(《爱的模样》)“黑夜是一架钢琴,星星是它的琴键/风是它的手指。”(《乐感》)等等都具有这样的诗歌美学特征。有时候,这些短小的诗篇犹如一枚枚蕴含着巨大爆破力的炸弹,给人一种震颤,给人一份惊醒。这些诗歌选择的意象给人别致清新的感受。诗人能够在有效的诗歌篇幅中把这些灵动的意象并置在一起,且往往给人营造出一种出人意表的审美效果,给读者打开一片似乎从未遇见过的新天地。
在诗歌语言的营构上,小衣大部分的诗歌往往出落自然洒脱,比较有质感,乍一看,似乎信手拈来,却又远离了精心雕琢的习气,显得清脱透明与干净利落。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小诗”的创作实践可以被视为是对新诗发展中自冰心《繁星》、《春水》等所开创的“小诗”传统的接续。小诗的美学营构需要作者的灵气与智慧,以及对诗歌语言的敏感,这样才能在“小”中包孕着“大格局”,形成一种阔大气象。除了前述的一些小诗外,《冷水澡》、《伤花怒放》、《在别处》、《黎明》、《金马》、《爱人》、《美好》等表现出这方面的诗歌美学倾向。《山盟》这首:“孤寂是满山苍翠/不能要求它开出一朵红花/这就是赞美。”短短三行诗句却道出了一个被忽视的生活常识。诗歌是对生活常识经验的重新敲醒。这首诗的诗行之间多使用意象的并置,形成巨大的跳跃性,很多时候仿佛迫使读者的思绪追不上作者的思想速度。这种言简意赅,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独特营构,在此我更愿意把这些诗歌对读者的意义理解为,它掩藏的比已经说出的多得多,即一种以少总多的审美氛围。
凡事都有两面,诗歌的优点也正是它的缺点所在。鉴于此,我更欣赏小衣的小诗作品。少有的几个较长篇幅的如《原野》、《鄙弃之书》、《失语者手记》、《漫溯,蝴蝶》、《持续的梦幻》等可以视为是其短小诗篇的扩大版,也因此难免落得个有句无篇的印象。她的诗歌努力对生活与经验中那包孕性极强的一瞬的捕捉,有很多时候也显得捉襟见肘,不能一劳永逸。如果陌生的读者拿到这些诗歌文本并一口气读下去,或许在一开始他会收获一阵窃喜,但随着阅读的持久深入与阅读的数量增加,久而久之他或许会产生一种沉闷与窒息,即缺少变化的错落层次感。这种沉闷感,它既不会产生在顺流而下的观光客身上,也不会出现在登山望远的人身上,因为顺流而下或拾级而上的观光者会因为移步换景而获取异样的惊喜。这是一种追求,更是一种生命境界。
在此意义上,小衣的作品给人提供了一种别样的诗歌风景。她这种对存在之痛感的独特书写,及其对诗歌创作的真诚与严肃态度,给当下那种不痛不痒的诗写实践无疑是一种有效的对抗,也为丰富诗歌创作的美学空间提供了一条可资借鉴的路径。
 
                                                                             作者:苏文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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