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 ⊙ 笨拙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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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杨炼对《杨克的诗》推荐语

◎杨克



  
      我喜欢杨克的诗,他们想象奇特,意境恢宏,也常常仔细入微,还带有高贵精神。
         ——哈金(华裔作家,福克纳文学奖、海明威文学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获得者,美国艺术与文学院终身院士)
 
 
       杨克像一位中国的惠特曼。《人民》一诗,逆转了这个词被重复、被磨损,却“一再如此辗转 甚至无家可归”的厄运。它与出版社和怯弱无关,却与诗的自由理想有关。也像惠特曼,杨克出古入今的广阔视角,无须被某某“代”归类。他从属于汉语最温暖的诗歌血缘,更用一行“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杨克的当下状态》),写出了当代杜甫们的呻吟——这诗人的深刻自省,才是“人民”和中国文化真正的容身之所。
            ——  杨炼(朦胧诗代表诗人,多次国际文学奖获得者,国际笔会理事,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


 
《杨克的诗》(精装、装帧设计独特精美,已交出版社付梓,以下呈现的是诗集部分作品)

第1辑  苹果的另一半

 
 

地球  苹果的两半

 
我在西海岸的黎明中醒来
在东方你正进入黑夜
地球是一个苹果
字母O   是上帝挥起球棍
击中的棒球   在宇宙不停翻滚
我得意这很美利坚的隐喻
却醉心于祖先的太极哲学   东西两仪
犹如首尾相衔的阴阳鱼
这个概念因你而异常清晰
 
历历在目的是两棵松树
虬曲刚劲的枝条   凝固风暴的形状
颤栗的松针筛下万线金丝
一汪浅浅的池塘
两只野鸭   晨光在它们绿色的羽翎流动
 
我沿着岸边木板铺设的廊道晨运
大海白皮肤的波浪   将世界徐徐打开
澄澈的天空在融化,云像漫溢的牛奶
浮着一枚太阳金币
在第8小区拐弯处
再次遇到两个黑人胖妞
友好的“嗨” 与头顶上海鸥的叫声呼应
穿透无限蓝的海水
瞬间抵达地球的另一半
从日出到日落
这中间的距离岂止是万重关山
又一盏街灯姗然而至
人声鼎沸的肉菜批发市场
我们紧挨着经过   像两棵葱茏的青菜
 
昏睡的骑楼像发黄的纸张
风在游荡   夜的肌肤丝绸般清凉
月白皙的前额  星星的眼
光充盈所有的角落
这时我听见两声鹧鸪
你一条微信
鲸鱼一般游过太平洋
苹果和另一只苹果
在手掌里  东半球与西半球
那么近  如同邻家女孩
                          2014.5
 

际会依然是中国

 
 
天空派遣一场暴雨来助兴
我在台上朗读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
向坐在台下的诗人致敬
时间的流逝依然是中国,闪电依旧是国际的
 
顶上的强光碰撞着我目光
恍惚中他像一尊酸枝木雕
生命渗透出历史暗红的光焰
也是巧合么
我想象过清凉的雨滴敲打在宋朝的瓦檐上
在明青花瓷片溅起清脆的回声
而此刻透过波兰人的一双蓝眼睛
看到故国诗人行船在江面上
整夜的雨,踮着透明的脚尖在船篷上跳舞
他的喃喃低语,随雨点没入江水
若波浪上蹈空凌虚的白鸟一样了无痕迹
那时天下并不太平,唯诗人内心祥和
被一盏白瓷油灯照亮
迷蒙中我看不清那是辛弃疾还是苏轼
是柳永、晏殊或者姜夔
 
如同刚才来路上大雨滂沱
我被挟裹在滔滔水流中
根本找不到扎加耶夫斯基的方向
像驾驶一艘潜艇,车头的犁铧
在洪水中掀开一条大路
我犹同一尾鱼游动在时间的纵深里
领受当下这个时代的开阔
从克拉科夫到广州
异国诗人在一个“场”中相遇
灯光四溅,多少年过去了
一千岁的雨声还没有苍老
翻滚的风云依然是国际的,际会依旧是中国
这时虽然有雷声,仍不敢惊醒
天际谁在高声朗诵?恰似屋外暴雨瓢泼
                                             2014.04.03
 
 

   大

                     
犹他,我来了,大盐湖,我来了
我遭遇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欠下了一滴水的债,湖,汉字从水
水草像胡须蔓生,波光粼粼
用一亿年,你完成了液体到固态的转换
一望无际的粗糙颗粒,聊胜于死亡谷的恶水
这笔巨债岂是风华达山和瓦萨启山可以还得清
大盐湖是万湖翘楚吗?人中豪杰
英语称之“社会的盐”
当盐坪大得让你再也无话可说,只能驾车
在腹地兜它一天
 “回去吧,”尼亚加拉大瀑布也在劝说,
“你不是狄更斯。你也不是埃雷迪亚。”
只有他们的瀑布诗篇,才配享有这巨大落差的命运
我来了,你们的十九世纪错过了汉语
奥登来到我的2012,还有,什么入籍?
美国这颗卵子还未受精,李白已飞流直下三千尺
三百四十九天前我行走于天上的黄河
如同好莱坞大片,我还欠一个对手
盘旋在大时代,上升,上升。帝国大厦也不够我俯仰
我仍作为我而站立,一如广州塔
天空博大精深,“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
欠缺历史和我要求的高度。
 
科罗拉多,我来了,落基山,我来了
深陷大沟大壑,我一跃而上山顶的平台
三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央大平原
又岂是一个大字能说得清的?
你这个生产总值达全球百分之二十的超级大国
欠我一个自大的理由,我要的不是政治与经济
我来了,在纽约第五大道和百老汇的交接处
一个拉丁裔女人,丰乳肥臀像发酵的面包
我顿生在摩天大厦前再写一首《人民》的冲动
旧金山唐人街方块字牌匾
我依稀在一条街上看见母语的祖国
大卡车,像巨无霸一辆接一辆,生死时速
与浑身肌肉的福特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同游,庞德——
站在你的土地上我想喊出:我辈岂是蓬蒿人
再来一场东西方盘峰论战
现在我的年龄已足够树敌,可以与你狭路相逢了
 
阿什贝利,我来了,纽约,我来了
去造一个大草原,狄金森,我来了
休斯,我来了,密苏里州,我来了
推一辆红色手推车,威廉斯,我来了
桑德堡,我来了,宽肩膀的芝加哥,我来了
西方,东方,现在是谁欠谁?
一百七十二年来我憎恨你。现在破例走向你,亲近你
我在惠特曼的诗行上认识大浪漫主义的长岛
我在金斯堡的嚎叫中见识嘻皮士无所谓的垮掉的一代
达达达我来了,美国一路大大大,还有什么
不同时空的里程碑
短促的生命,替史诗铺路,这一天我正壮年
这一路布鲁克林大桥、黄石公园、密西西比河依次都来拜见我,
咦呵我左边的太平洋。这一路新罕布什尔、亚利桑那、罗德岛
陆续赶来迎我入列,咦呵我右边的大西洋
天旋地转,纽约客、时代周刊、华尔街日报来不及记录
轮胎写下的历史,这一路山姆大叔节节败退
 
古人将铜雀台造在邺城,我今将答案放在凤凰城
大彼太阳兮,我踏苏子瞻的声律再唱大洋东去
大彼西风兮,我挟谪仙人的大鹏赋更抒时代广场
五个时区的夏时制散尽光阴还复来
我纪元前的夏商周秦,我的汉唐 ,宋元明清
我的1966,我的1978,2012我来了
大峡谷,大瀑布,大平原,大盐湖
大制作电影,开变形金刚的高大司机
一切超级大的美国,自由,民主,宪法大大大
统统都在后退,我开足马力踢踏万里,历史在上坡
翻越的异想终将天开,时间矮下去
我突然发现,政府太小了,亢奋中
我被大黄蜂尖叫的一根钢针,螫醒
                       2012.
 

给那个踢球的人当一回总理

 
几个在绿茵场上奔跑的人
创造了希腊神话
怒吼的卡拉古尼斯
是当今激情万丈的荷马
这个全民的灵魂人物
已创纪录地120次代表国家队
不在乎多出场一次
在球迷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中
他像当了总理
地球是圆的,他追逐着圆梦
使同样垫底的经济咸鱼翻身
为看台上脸涂成蓝色的美人
阿佛洛狄忒
拼光牙齿和指甲
 
而主帅博斯克堪当西班牙财长
他的无锋战术,核心就是控制
球员就像一台精密机器的齿轮
按部就班运转
华丽的脚法,极具穿透力的传递
疯狂进攻不重要,赢才是硬道理
他完全胜任带领一班人马
演绎投资交易哲学如短传渗透
看台起伏的人浪早已忘记了欧元的跌宕
国家的边界瞬间缩小成绿茵场
整个欧洲都随一个球奔跑起来
射门!
盯着电视机的人,全都站起来
沸腾的血让各国元首们也停下了谈判
 
 
            

有关与无关

 
禽流感跟鸡鸭有关   甲流跟猪无关
非典跟果子狸关系依然暧昧
这不是医学问题  是能言之人使动物担替了罪名
窃书不为偷   薯条也不等于土豆
下跌都可以负增长名之
不会说话的动物  找不到律师为其辩诬
 
911与基地有关  真主党跟真主无关
如今阿富汗的爆炸闹不明白跟拉登有关无关
拉登就是一只果子狸   在岩洞树洞土穴中      
与穿山甲   鼹鼠勾肩搭背  昼伏夜出
美国人要对付他也得变成野兽  有趣有趣
(美国的间谍卫星能拍摄大街上美女手腕上的分针
可为什么拍不到拉登的手表?)
 
伊拉克与大油田有关   萨达姆跟大杀伤武器无关
奥巴马的和平奖跟小布什有点沾亲带故
要不是小布什好战  奥巴马哪来的谈和良机?
靠着卖火药先富起来的欧洲
发奖给东征西伐的美国,好玩好玩
增兵是为了和平   反恐是为了休战
 
前几天两个在长途大巴上咳嗽的民工
正是差点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人物的中国工人
他们被全车乘客投票表决丢进冰天雪地里
在这个国家   很多人装出跟民主无关   
可有时他们不得不偷偷使用这个法宝
来对付那些比他们更弱小无助的人
 
 

罗姆尼新罕布什尔胜利集会

 
 
偌大的体育馆,万头攒动
几乎只有我这一张东方黄色的脸
暖场歌星是kid  rock               
乡村摇滚歌手,来自北方密歇根
牛仔帽罩着披肩金发,一副典型的南方佬模样
他标志性的沙哑声音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甜美的家乡阿拉巴马》
电光四射,全场气氛一下子达到高潮
一个少数族裔的女孩被拉到聚光灯下
她一直低着头,姿态有些扭捏
共和党人开始上来说话,他们的名字含糊
西装革履像条公牛带头哞叫
我听不见激亢的荷尔蒙,中年的节制
罗姆尼早上在佛罗里达,飞到弗吉尼亚,飞到俄亥俄
再到新罕布什尔已是半夜11点
一日四场,声音和面孔意气风发
开口第三句就攻击中国偷走工作
当他美丽的老婆安演讲时
我身后的保安,是个20来岁的女性
白人,褐色头发,微胖
双手并拢准备加入鼓掌
突然意识到自己身着白上衣,蓝长裤
工作人员要保持中立
又猛地把手别到身后
一个别扭的瞬间
唯一有趣的,一个民主党人开车来捣乱
车顶上一个假笼子,里面放一只假狗
奥巴马在自传《父辈的梦想》里说
6岁的时候,外公在印尼教他吃蛇和狗
被罗姆尼的团队大做文章
民主党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老照片,
罗姆尼开车把狗放在车顶的笼子里,待狗不善
表演继续。 罗姆尼的大嘴橡皮一擦
解释说他的狗喜欢那样子被风吹
狗在车顶上而不是嘴里
现在美国总统竞选,狗权堪比人权
来捣蛋的把戏太假,民众并没有什么反应
就像我在基督教科学第一教堂望弥撒
唱诗的男女美声很动听,信徒跟随牧师祷告
声音温暖,周遭被理性的光芒包围
罗姆尼一走,大家都默默离场,散开了
路上很冷清,本来也是个小城市
 
 
此刻奥巴马的集会选择在得梅因
摇滚乐传奇斯普林斯廷和说唱歌手杰伊开场
人头和气势占了上风
总统声音嘶哑,眼眶湿润
面对两万支持者:“归根到底
结果不为我控制,而在大家手中”
我不在现场,我能想象他那儿的热闹
就像我去过的黑人小教堂,祷告前就准备了食物
很多小孩子跑来跑去
大人彼此都认识,牧师开口,要大家抵制凶杀
乐队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屁孩
电吉他,鼓手一色T恤牛仔裤,
弹奏摇滚爵士乐
翻来覆去,歌词就是我爱上帝,我爱主
可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
突然进入癫狂状态
喊着,我爱主,气都喘不上来
牧师示意乐队停下来,让她说话,
她说她的儿子前段日子被枪杀了,脑袋被打开花
全靠主让她看到光明
她每说一句话,大家就接一句,阿门
然后又继续演奏音乐,过一会
有人上到圣坛说自己之前被诊断出什么病
靠主和家人度过难关
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穿蓝衣服的漂亮黑人少妇
很自信,很有感染力
她老公就是小教堂的吉他手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她像米歇尔·奥巴马
看见我的黄皮肤
不少人涌过来跟我握手,感谢我参加他们的活动
之后穿蓝色衣服的女人,带我去吃“灵魂菜”
听起来真美,她说下次我早点来,还有烤肉排和披萨
今天晚了,只剩下点心和果汁
由此我联想到奥巴马走后
集会不会真的散开,那个区域继续派对
酒吧挤满了人
而且一路上都有人自发地喊口号
 
明天,明天投票的结局怎样?
今夜已一目了然
选民是一滴滴水珠
汇聚口若悬河的奥巴马
可说不定罗姆尼这种低调平和的人
才真正能治大国若烹小鲜
就像他能让盐湖城冬奥会赢利
可选民却不再给他一天*
 
注:共和党支持者高呼的口号“one day more ”(再来一天”)
 

纳尔逊·曼德拉

 
一头非洲狮走出囚笼
 
阳光照亮那张最南非的面孔
瞬间他通体透明
我看见他的灵魂
像一朵黑色的火焰
 
他从未趴下  在苦难之中
人类已经站立了几百万年
骨子里的尊严
使世界上最深的肤色高贵美丽
自由的植树鸟
在笼里  也属于翅膀和风
 
真理像洁白的牙齿闪亮
纳尔逊·曼德拉走出囚笼
             
 1990年2月11日  即日南非当局释放曼德拉
 
 
 

人民(之三)

——卢旺达或苏丹

 
欧洲的孩子不知道
“短缺”
美国的孩子不知道
“其他国家”
非洲的孩子不知道
“粮食”
 
在黑非洲
两只干瘪布袋的乳房
挂在
依稀可辨的肋骨上
 
那趴倒在荒野
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与一只硕大的秃鹫
对峙
 
眼睛里
对死亡的恐惧早已不再闪过
 
谁是谁的盘中餐?
 
哪只绝望的螳螂
向前  伸着几桠枯枝
 
妄想
挡住比车轮更巨大的饥饿
 
甚是恐怖
 
不远处
成堆的尸体里
突然出现一个张大的嘴
 
2006年6月18日
 
 

德兰修女

 
这个走在人群中的人,行善的济世者
穿一袭蓝白相间的莎丽,以一个食钵
苦行一生朴素至简的圣徒
在加尔各答的早晨,停下来歇脚
“因为她感到气力正逐渐离她而去”
 
丧钟为谁而鸣?戴安娜挽歌盈耳
大合唱,休止在她安眠之外
光环笼罩名人的今天,圣者难免寂寞
为穷人服务意味着跟穷人一样平凡
荣誉只是意外收获,“我并不值得”
 
她视自己为上帝手中的一支铅笔
圣迹是她一步一步踩下的脚印
替悲苦无告的人做点点滴滴事情
欲望的时代,这另一种伟大
她就是光;真理;道路
 
奢华的国葬显然多余
向死的生命,一如裹尸布朴素
矮弱之躯,在干瘪的草席上老去
给麻风病人喂药,指头肿胀的洗衣妇
爱穷人中的穷人,真实地生活
 
眼睛往低处看,灵魂上升
天堂开启的大门口,她频频回首
这阿尔巴尼亚小姑娘
她再次听见离家的内心召唤
“回到地球上去吧,这里没有贫民窟”
                                        
1997年9月29日
 
 
 

第2辑   在商品中散步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那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报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听不到铿锵有力的演说
都在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1998年11月26日
 
 

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1989年
 
 

 杨克的当下状态

 
在啤酒屋吃一份黑椒牛扒
然后“打的”,然后
走过花花绿绿的地摊。
在没有黑夜的南方
目睹金钱和不相识的女孩虚构爱情
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

偶尔,从一堆叫做诗的冰雪聪明的文字
伸出头来
像一只蹲在垃圾上的苍蝇。
                    1994年
 
 

在商品中散步 

 
在商品中散步  嘈嘈盈耳
生命本身也是一种消费
无数活动的人形
在光洁均匀的物体表面奔跑
脚的风暴   大时代的背景音乐
我心境光明   浑身散发吉祥
感官在享受中舒张
以纯银的触觉抚摸城市的高度

现代伊甸园   拜物的
神殿   我愿望的安慰之所
聆听福音   感谢生活的赐予
我的道路是必由的道路
我由此返回物质  回到人类的根
从另一个意义上重新进入人生
怀着虔诚和敬畏  祈祷
为新世纪加冕
黄金的雨水中  灵魂再度受洗

           1992年9月5日
 
 

信札

           一
 
“隔着遥远的时空,你的声音就来了”
一只左手按在纸上,扎心的穿透力
瞬间面对许多无法记忆的东西
诸如语气、语调、有机无机的停顿
甚至你心里杂音的强弱
“不可救药的气息,还有体味”
刹那的疼痛,躲在格子里写字的人
不小心就会被字走漏了风声

把手放在你曾写过的字上
铺天盖地而来的感觉,几乎要把人击倒
那字太有劲力,杀伤力很强
“手抚在上面会获取能量”
以至我仿佛起落有致地抚一张脸或什么别的
最过瘾的还是去嗅,能品到阳光
“东方人皮肤的变化,有一种动人的魅力”

该死的蚊子咬了我的脚心
“这不等于舔了人家灵魂一样难受吗?”
我不经意把一朵菊花吞了进去
那么细软柔滑让人“非”想“飞”想
时不时冒出的念头如同喝污水
渴了,喝了,真痛快啊可泥浆塞了喉
更渴,再喝,生命被涩在头身之间
进入地狱的那一瞬,绝望涌来如同最初的爱情
谁也不能真正承受幸福的“打击”
“如果幸福时死去是多么奢侈”

          二

南方是一个空虚的巢
我是屋檐下孤零零的鸟儿,超脱、冷漠
多重人格,翅膀用来拥抱不是飞翔
外面有风,间或有雨
小商小贩打情骂俏,有女人在小蜗居中盛开
美丽小女人丈夫归来时给换了户主
尼采已死,嗅一下,腥!
高更说他所要确立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

分裂一羽给我吧,我在变俗却没人管我
读书?写作?鸡零狗碎地度日
如同湖底的淤泥,觉得自己在一寸一寸地死
“但这样的夜晚不写字能一个人呆着吗?”

许多人不如一只鸟儿
人,真不知是什么鸟

“别听我扯淡!我好像很有情绪”
——无端端地有什么情绪啊?


        三

但我读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候
你的话教会了我灵魂去飞

如果没有你的字为证
鬼知道你是谁,鬼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认识你却又熟悉你,我无法验证你的存在
我怀疑你写来的字说不准来自中世纪以前
记忆的袭击有一种恍惚感
人最柔弱时最易回到童年
拉上小水帘,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笔一画,流着口水,抹着鼻涕,认认真真
时光倒转,如蚕蛹幻化
你有两条粗而长的辫子,眼睛很奇怪地看人
而我是你的邻居,“我叫你哥哥”
你总是以为只有你才能这样称呼我
腰中的蛐蛐鸣出个夏天
有藤蔓牵牵连连,绕啊绕啊绕

你使我感到纯洁,纯真
虽然我再也回不去了

凄楚之感糅合些莫名其妙的欲望降临
抽一支烟,再想象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女人
在苏小小墓前千百年前也为某地名妓
遭遇激情,然后伴君拔剑平天下
捏着裙子冒充淑女,留一风流说法
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永远神秘,但很安全
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杀伤力

呀,呀,或许这两种虚构都不对劲
可要男人停止幻想比不让一个女人照镜子还要难受

             四

也许一开始我的身子就被你的笔迹捆住了
柔韧的不是语言,而是缠绕本身

我不明白谁是圣言的倾听者,谁在不可言说地言说
在黎明的鸟鸣中,我听见了心跳

通过一朵花蕾我看见你的局部
在梦里你是真实的形体,醒来只有虚无

我不再因为音乐的旋律而感动、诗的节奏而感动
我只为“能指”感动,为你的嘴唇而手心湿润

燃烧。飞升。有云彩落下,被天使“劫持”
整整一个夏天我飞扬灿烂在你的明媚里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五

垃圾。
我的周围。你的周围
——“于是你也是”。“于是我也是”
我们被污染。我们接受。而且要说挺好,快活

我们

隔着漫天遍野的客观
忙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无根本无居所。现代人的状态。人类的状态

是一只蚂蚁,总搬家,可从未见过有家
额头有粒米,不知从哪儿衔来

“我怀疑我只是在梦游”

而如今,你,唤醒了我,让我觉得活着
我——当下的,此时此刻的——
如同吐了一天墨的乌贼
用清水冲刷干涸的肚皮,然后臃臃胀胀地伸展开来
最长的触角伸到你的胸前,吸附你

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
我觉得我已经在别的地方

诗性的手指将你的我的“我”从日常生活中剥离
灵与肉如此相谐地充满活力
被一团无形无状无罪恶无廉耻的粘稠气体所包裹      
大气吸附着大气。一片蓝色,一片黄色

一种感情的流,如拔牙之后的痛,隐隐地……

从此我们看不起快乐

                 六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1995年7月24日
 
 
 
 
 

 

风中的北京 

 
风中的北京
骑自行车的人
四下惊飞的麻雀

发粘的空气很脏
陷在灰蒙蒙里的太阳
像一圈暗红的月亮

昨天  昨天还秋高气爽

翻飞的纸  形而上飞翔的纸
掠过头顶的塑料袋  鼓胀的塑料袋
使我看清了风的形状

树叶在响
灰头土脸的麻雀
吱吱喳喳回巢的麻雀

洒落一地京腔

风吹人低见车辆

骑自行车的我
像一支箭
紧绷在弓弦上

射进北京的风里
射入租的家门

两个敲门的警察
令我忆起少年屋檐下
我伸进鸟窝的两根手指

          1999年11月24日
 
 
 
 
 

石油

 


结构现代文明的是液体的岩石
石头内部的冷焰
零度激情,绵长的黑色睡眠
保持在时间的深渊
水与火两种绝对不相容的元素
在事物的核心完美结合
蛰伏的黑马
永恒的午夜之血,停止呼吸的波浪
谁也无法涉过的光明河流
上下驰骋
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二

石油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
而是转换,从地狱到天堂
从一种形态变为另一种形态
火焰是尖锐的预言
瑰丽的梦境在死的光华中诞生
火中盛开的石油看不见花朵
二十世纪是最黑亮的果实

接连之声不绝,石油在混沌流淌
生死回环的石油气象万千
广大无边的气息
浸淫物的空间,甚至精神的空间
塑料器皿,凡士林,化纤织物
石油在一切感觉不到石油的地方汹涌
石油是新时代的马匹、柴、布、喷泉
金苹果,是黑暗的也是最灿烂的
今天石油的运动就是人的运动
石油写下的历史比墨更黑

           三

就像水中的波痕,伤害是隐秘的
大自然在一滴石油里山穷水尽
灵魂陷落,油井解不了人心的渴意
游走奔腾的石油难以界定
在石油的逼视中
回光返照的绿色是最纯美的境地
一尘不染的月光,干净的美
在汽车的后视镜里无法挽留


                  1993年5月6日
 
 

电话 

 


磁性的音色,像黑鳗从远处朝我游来
软体的鱼,带电的动物
一遍遍缠绕我的神经
你我是看不见的,有谁能看得见呢
在感觉的遮蔽中,我们互相抵达
声音的接触丝丝入扣

嘴唇的花瓣,瞬间盛开和凋谢
狭窄的通道,一个岩洞的形状
语码进入耳廓。彼此
是对方急切寻找的向度和出口
表达从这一段躯体出发
在被告知的另一段躯体的内部消失
牙齿的闪电,淹没在黑暗的肉体里

           二

电话是交流的怪物,是一道
可以随手打开的对话之门
任意阉割空间,消解语言的隐喻
迅捷把人带进精心布置的虚假场景
电荷漫游,声频信号转换
话语的遭遇其实是双料错觉
宣讲和倾听构成紧张对抗
叙事缝隙转瞬即逝

沟通隔绝的不是导线,它只是渡过方式
心有灵犀千千结
经纬的两端,灵与肉同步感应和震颤
生命的全息符号不断透折而来
像蜥蜴在草丛中来回窜动
无限膨胀的听觉空间虎虎有声
迷失于话语事件中不能自拔
渴望气息和情感纠缠不已

             三

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说”出
爱是无底的沦陷,热流传递
我们完全打开五官,进入迷狂状态
眩晕和笑意双向投射
谁也无法拒绝别人的口水污染自己
当“自我”和“他者”互涵
倾诉和聆听合一
电流的“滋滋”声中,灵魂出壳
通灵的现代巫师
咚咚跳动的心不由自主地大声唱起歌来

一次短暂的通话就是一次终生的相遇

                   1996年4月15日
 
 

经过 

 
偶尔,坐在旁边的
是穿时髦背心或牛仔裙的女孩
像浆果就要胀破的身体,令人呼吸艰难
柔润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寇丹
无意识地在坤包上轻微弹动
“年轻就是美丽”
我听见内心秋风落叶一声叹息

    从新港路走到文德路,从青年进入中年
    从二十四小时到二十四节令
    公共汽车很有耐心的移动里
    日子在钢铁齿轮上传递
    上班下班,我周而复始走同一段路
    从诗歌穿越商标广告,从同志走到先生

而此刻,与我挤肩贴背的
是两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打工仔
袖口上的商标比衬衫上的污渍更为显眼
“龟儿子,搞了好多钱嘛?”
“鬼扯,要办个暂住证
还找不到门从哪里开”
拖泥带水的四川话,意味着命运
在粤语的门槛外面徘徊

    后视镜里遍地摩托,从待业到下岗
    从海珠桥到海印桥,从申报奥运到香港回归
    骑楼一天天老去,玻璃幕墙节节上升
    挤逼的空间里,诗意比纯氧更稀薄
    挂在记忆中的蓝天
    已经是晾在工棚外,一块硬梆梆的旧毛巾

刚上车的服装小贩,满脸潮红
上足发条的闹钟在城里不停跑动
穿一袭黑色低胸裙
微露的双乳
像中山大学与毗邻的康乐布料市场
其乐融融,从未构成过敌意

    随地吐掉的是果核,吞下情人却吐掉爱情
    坐台小姐是一道道变换的风景
    从早茶到夜茶,从怡乐村到客村
    马路永远挖了又填,填了又挖
    身体和轮胎渐渐磨损
    活着,我像颗保龄球来回滚动
    走过的只是一小段路
    却经历了两个时代和二重语境

                              1998年
 
 
 
 

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59秒 

 
一百只羊闯来
一天是一棵柔弱的小草

一千头狼逼近
世纪是一只可怜的羊羔

在基督的时间之外
时间在对抗中弯曲
六十甲子  十二生肖
小孩滚动的铁环
我踩着格林威治的裸雪
走过中关村亢奋的街道

此刻在麦当劳M的黄屁股下
两个阿O在接吻
对过胡同幽暗的厨房里
一只雄蟑螂对母蟑螂
短暂地进入
那美妙的一瞬
啊  世纪之交  千年之交

                1999年12月31日
 
 
 
 

在白云之上

 
在白云之上
透过飞机的舷窗
我看见不太远的远处
左上方
另一架飞机在飞翔
                           
许久许久
它仿佛一动不动
像一枚别针
银白的机体
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
 
移动是看不见的                   
我知道它在高速行进
它走我也走                       
像一对孖生兄弟
 
几朵吐烟圈的云
闲庭信步
比翼双飞的大鸟
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老庄
也想象不了这景象
 
突然  是谁改变了航道
天空这纯蓝色的电脑桌面 
被谁轻轻点击鼠标
把另一只飞鸟删除
             2019.11.8.
 
 

第3辑:石榴里的中国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年5月
 

高天厚土

 
江山是皇家的
河山才是我的祖国
一条绳索
勒进高原的脊背
那道深深的血印子
是我淤塞了的黄河
 
我是我自己的囚  囚在它
浑黄的波涛里
它那么黄  深过我的肤色
青铜  菊花  绢帛
五谷丰登的万顷秋浪
沧桑的黄土地
爬满皱纹的沟壑
 
看到黄河我就心惊
九曲十八弯
长久地冲刷  不断地沉积
壶口瀑布吐出几多浑浊的名字
越来越高的黄河
是警句  是箴言
就在我头上喧嚣流过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亭亭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2006.
 
人民

那些讨薪的民工。那些从大平煤窑里伸出的
148双残损的手掌。
卖血染上艾滋的李爱叶。
黄土高坡放羊的光棍。
沾着口水数钱的长舌妇。
发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
跟城管打游击战的小贩。
需要桑拿的
小老板。

那些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无所事事的溜达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荡子。边喝茶
边逗鸟的老翁。
让人一头雾水的学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
单位里头的丑角或
配角。

从长安街到广州大道
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
只看见无数卑微地说话的身体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
互相取暖。
就像肮脏的零钱
使用的人,皱着眉头,把他们递给了,社会。
                          2004.
 
 

 如今高楼大厦是城里的庄稼

 
 
跟水稻争地,跟玉米争地
跟黄豆红高粱争地
跟住在老宅里的男女老幼争地
如今高楼大厦是城里的庄稼
 
乡村的农作物越种越矮
老人和儿童
是最后两棵痛疼的庄稼
摇晃干瘪的父母,青黄不接的子女
城市深耕直播
建筑日夜拔节,愈长愈高
阳台、顶层和入户花园
又嫁接绿叶和开花的植物
 
土地是国家的,国家是人民的
可似乎并不被高高在上的国家掌控 
也跟为口腹忙碌的蚁民无关
一枚大印在暗地里把几个人的商机
盖得皇天浩荡
开发商是承包大户,贷款雇人耕种
种植能手依旧是农民,那些长工短工
戴上工人的安全帽
粮食不断涨价,政府和商人赚个盆满钵满
财富和政绩芝麻开花节节高
 
城市的庄稼遮天蔽日
行人和汽车穿行在密密麻麻的根部
像水蛭、蚯蚓和蝌蚪
多么好啊,一寸土地一寸金
种出的黄金屋鳞次栉比
让多少老百姓住不起蜗居
 
被拆迁者死命守护祖宗的矮脚稻
高天也刮起大风,可经济又倒伏
在另一片虚拟的土地上
几个大房地产商,在微博叫苦连天
他们每天都勤勤恳恳,耕耘这新的希望的田野
                      2012
 
 
 

1967年的自画像

 
一只快活的狗崽子从街上穿过
那一年我十岁,没见过一堵干净的墙
使夏天生动的是绿军装
我在辩论的词语中间窜来窜去
在大字报上认字
敏感的鼻子嗅着焦灼的气息
太阳很烫,口号火爆爆的那个夏天  
一只狗崽子从革命风暴中穿过
教室空空荡荡

一只狗崽子从子弹的呼啸声中穿过
终于闯到了枪口上方
兴奋无比,十岁的那个夏天我不理解死亡
我觉得自己像是活在电影中
赶上了保尔的时代
当我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
手指接触的只是一场恶梦的开始
1967年我目睹一张张脸孔在空气中消失
一只惊慌的狗崽子从街上穿过
飞快地逃离1967年的风景

                     1994年3月7日
 
 
 

 震惊

 
天空瓦蓝,秋光似金闪闪的剪刀
对着一窗黯暗剪出脆响的1971
闷热笼罩山雨欲来的消息
老师的办公室里,夹带着秋老虎的汗臭
一张叶子随秋风溜进
轻轻翻动桌上的《解放军画报》
封面那位穿军装的副统帅
就像窗外深绿的老树
               
他正捧读伟大领袖的著作
没戴军帽,竟然有些谢顶
这让我相当惊讶,就像,
第一次观测到太阳耀眼的黑斑
瞥见摄影家的名字:李进
热血瞬间攻占了额头
优越感暗自油然而生:
许多同学不知道这是领袖夫人的笔名
我独自一人
依旧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突然窗外大片阳光
被呼叫的高音喇叭擦破
全校师生立即被集中起来
革委会主任的脸比黑板更严肃
高声念中央文件:
叛逃、温都尔汗
邻座的同学嘟囔:什么彪?
我嗔目结舌  似乎天花板也摔了下来
满地坠机的碎片
 
那张黑板脸的嘴继续天方夜谭
像共和国一道猩红的伤口
那伤害——该用多重多低的黄昏
——才能燃烧干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从此天大的事由他去吧
三叉戟,划破了我青葱的草原
 

 雨中眺望大担岛

 
大颗大颗的炮弹,砸下来
在海面炸开,水花随弹片飞起
一阵密集过一阵的扫射,
顶棚传来炒豆子般的爆响,
泥土碎石沙沙落下,灌满我衣领
 
一记响雷驱走幻觉
炮声偃息旗鼓,这只是突如其来的暴雨
天际的额头飘散八万乱发
风横扫过甲板,攻入海的腹地
对面烟雾笼罩的岛屿
草木皆兵
 

这时我怅望雨中的标语
仿佛一大片纱布,包扎河山的伤口
昔我往矣,炮声随雷鸣远去
几支三角梅伸出暗堡的枪眼
水面的弹坑瞬间愈合 
波浪掀开若隐若现的疤痕
 
天上的水与地上的水,来和去
仿佛有某种力量,
用一种平衡维持着阴晴
47万枚炮弹下落不明
金门菜刀,正切开两根红肠
同游的韩国诗人拎一瓶高粱酒
来来来,且斟上苏芮一样的月光
浇你我心头的块垒
 
   注:大担岛为台湾控制的金门群岛离大陆最近的岛屿,1958年8月23日开始金门炮战,至1979年1月1日停止炮击,共向金门地区发射了47万发炮弹,为世界上着弹最密集的地域。
 
 
 

东坡书院

 
撩开浓稠的蝉声   
管管  罗门
颜艾琳   商震
杨克
以及紫鹃
—— 一株并非植物的青春肉身
手脚张开枝桠
还有更多人
鱼贯而入
搅了东坡居士的清雅
 
密不透风的闷热
遮住儋州的绿
900年
老宅子进过风
住过草
而今先生,弟子看你来了
漫空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知了知了
         2011.
 
 

 岭南

 
镬耳高墙的岭南
榕树的气根像自梳女散开的发髻
南风天潮湿了珠江两岸
淅沥淅沥的雨走在路上,粤曲敲打芭蕉
骑楼的店铺,比红火的木棉更高深
提一笼画眉的老翁,从趟栊门走出
悠长的下午有没有两件一盅
来,到荔湾晚唱中喝艇仔粥去
青云巷,木屐声,拖,拖,听起来都是风
 
月光光,照地堂
西关大屋生出小蛮腰,香云纱
裹不住喷薄欲出的凝脂──连墙外
妃子笑,羞红了驻足的家园
侨哥哥下南洋去了,台风
步步高,摇晃邻家的棕榈树
落雨大,水浸街
有没有黄飞鸿弟子的无影脚,
大胆的,像唱大戏的名伶一个撮步
 
没有岭南,六祖又如何逢怀即止
葛洪又岂上罗浮炼丹
流人贬官的岭南,韩愈的岭南,
不辞长作岭南人,傻瓜的皇帝儿
不知喝功夫茶是一种奖赏
百饮不厌的岭南
一条江改了姓氏
柳宗元人称柳柳州
汤显祖,痛饮生猛海鲜煲的头啖汤
 
开埠十三行,洋人“夷馆”
被林则徐虎门销烟
见龙金田,洪秀全做太平天国千秋噩梦
邓世昌甲午惊涛,激荡冼星海的黄河
康有为和梁启超翻了个,京城隔空变法
叶剑英走出围龙,破壁桂系军阀
叶挺率铁军北伐,黄花岗的血花不忍看
小平百色起义
李金发苦吟诗句的长巷短弄
阮玲玉常游荡三大百货,旗袍
乍露岭南的春光在中山路
后人常乐道:这是
孙逸仙的岭南
 
珠江三角洲是一个大唢呐
深圳,珠海,是两把高胡
炸响旱天雷,山呼海应
一道彩虹顺势飞出
跨越湛蓝的太平洋
东西南北中,这里的天空最国际
这里每一个都敢吃螃蟹,因为这里是
先天下的岭南,这是纳百川的
岭南,实干的岭南
谁又能把大亚湾的波涛捂住,把石湾公仔的
耳朵捂住,把碉楼的中西合璧捂住,
我的唱大戏的岭南
                        2012.
 

听朋友谈西藏

 
那是地球最高的地方
圣山下是泉水
圣山上是蓝天

那里没有时间
人生其他阶段没有分别
只区分成人  童年

只要是成人  就可以和任何一个成人
相恋  甚至和九个成人相恋
那里没有婚姻的刀子
能把爱情割断

那里每一颗石头都有灵魂
每一棵草都能长成仙子

那里是一个女孩曾唱过的歌
清澈的湖泊是眼泪
滴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2001年8月22日
 
 
 

某种状态

 
钢盔和迷彩服上的弹洞
张大嘴巴合唱:
让世界充满爱。
蝴蝶咬破庄周的梦境,
落在康定斯基的花朵上,
一只死去的眼睛盈动泪水。
红蝙蝠黄蝙蝠优美了二十岁的
夏天,六月的少女很鸽子。
慈父给爱子买了一副玩具手铐。
酒窝布下生命的陷阱。
慈善机构为筹集残疾人福利基金,
举办惊心动魄的拳击比赛
红地毯上的踢踏舞,
噼叭噼叭踩着乡间音乐的节拍。
艺术家争论孤独气氛热烈。
 
1987.
 

太原

在大风扬沙的迷茫里我看见诗人潞潞,独自
经过南华门东四条,一行墨水
并非幻像,这是下午三点一刻
他脚下的浮土热气升腾

沙尘暴在天边低吼,激怒的兽群
丢失了森林的兽群
疯狂乱窜,像进村的鬼子兵
拐进街角的潞潞,灰暗中移动的亮点

继续走着,习惯了吃土的孩子
心怀感伤,对周遭的混沌熟视无睹
即使风和日丽,也头顶一公斤铅尘
这黎明即起沐浴的最后的绅士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沙丘
堵塞不了一个歌者的喉咙
此刻他内心阳光清亮,汾酒芳香四溢
一行行诗歌正飞翔而至

我在下午三点一刻看见他,形单影只
像逆风中振翮的一只小小燕子
当飞沙走石夺去了世界的澄明,眼含
泪水,在想像里用剪子裁出一角蓝天

                          2000年4月19日
 
 
 

观察河流的几种方式

 
河流被切开脉管
温柔的依然是水
水以任何一种方式流动
平静或咆哮
都摆脱不了岸
摆脱不了泥土和石头
岸外有岸,就像山外有山
冷静得不动声色
不仅仅女人是水
男人有时也是水,随波逐流
而人类的精神
才是水的本质
最柔软的东西无法伤害
1989年
 

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是杀鸭的日子
我和你和许许多多的人
都愿意相信鸭子的灵魂是不会死的
阴间与阳世隔着一条河
鸭们一只只洁白地浮过河去
彼岸是一个永恒洁净的世界
人到了那里再也不愿离开
不像我们在此岸来去匆匆
只有在我们杀鸭的时候
对岸的人才像鸭子一只只凫过河来
和我们在夜里交谈
此刻我的一只脚已经迈进河里
感觉到了河水温柔地抚摸
生命一滴一滴从指缝流逝
但我久久还是不愿涉过河去
哪怕孤独真实而痛苦
多灾多难的土地
总有一些美丽苍茫的记忆
令我深深感动
 
1989/农历七月十四
 
 

走向花山(组诗)

花山,在广西宁明县内,濒临明江。绝壁之上,用朱红颜料画着一千四五百个粗犷朴拙的人、兽形象,其中最大的人像高达三米,最小的仅高三十厘米,整个画面高约四五十米,长约一百七八十米,公认为壮族古代文化之元。

欧唷唷——
我是血的礼赞,我是火的膜拜
从野猪凶狠的獠牙上来
从雉鸡发抖的羽翎中来
从神秘的图腾和饰佩的兽骨上来
我扑灭了饿狼眼中饕餮的绿火
我震慑了猛虎额门斑斓的光焰
追逐利箭的铮鏦而来 
践踏毙兽的抽搐而来
血哟,火哟
狞厉的美哟
我们举剑而来,击鼓而来,鸣金而来
——尼罗!
 
从小米醉人的穗子上来
从苞谷灿烂的缨子中来
从山弄垌场和斗笠就能盖住的田坝上来
我是血之礼赞,我是火之膜拜
抡着砍刀的呼啸而来
仗着烧荒的烈焰而来
血哟,火哟
丰腴的美哟
我们唱欢①而来,雀跃而来,舞蹈而来
——尼罗!
 
绣球跟着轻抛而来
红蛋跟着相碰而来
金竹毛竹斑竹刺竹搭成的麻栏②接踵而来
白米糍粑打上我的印记
五色糯饭飘出我的诱惑
我是血的礼赞,我是火的膜拜
血哟,火哟
崇高的美哟
我们匍匐而来扬幡而来顶礼而来
尼罗——尼罗
 
①欢:壮族山歌之一种。
②麻栏:壮族双层建筑,上住人,下养牲口。
 
一支支箭镞
射向血红的太阳,射向
太阳一样血红的野牛眼睛
兽皮裹着牯牛般粗壮的骆越汉子
裹着
斗红眼的牯牛一般咆哮的灵魂
脚步声,唔唔的欢呼
漫山遍野
踏过箭猪的尸体的同伴的呻吟
把标枪
连同毫不畏惧的手臂
捅进豹子的口中
 
山,被血液烧得沸腾了
心旌,森林
卷过凄厉的穿林风
 
香喷喷的夜晚
架在篝火上
毕毕剥剥的湿柴
迸出了满天星星
迸出了
布伯斗雷王的传说
妈勒访天边的故事
羽人梦
 
火灰,早已湮灭了
只有亘古不熄的昭示
仍在崖壁上的熊熊燃烧
比象形文字还要原始
比太阳还要神圣
 
 
连风都被杀死了
狼藉的山野,躺着
吻剑的头颅,饮箭的血
血染的尸骸
躺下了纷乱的马蹄
丁丁当当的杀戮、宰割
残忍和冷酷
只有“嗡哄嗡哄”的铜鼓
召唤弓,召唤剑,召唤着藤牌
 
母亲,没有绝望地哭喊
部落的废墟
崛起了年轻的村寨
文明跟随野蛮又一次穿越过死亡
那位用断臂擂响红铜鼓的美丽少女
被山歌传颂着
获得了一个民族的崇拜
 
被利刃割断的炊烟
在河岸上茂盛地生长
血泊的沼泽
遗弃了英雄的铜鼓时代
可战争却一直没有生锈
神圣的血,罪恶的血
波动着鲜红或黯淡的色彩……
 
穿过风卷起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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