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浩 ⊙ 大地上的羽毛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现代性深圳的歌吟——读谢湘南的诗

◎余文浩



现代性深圳的歌吟
——读《谢湘南诗选》及《过敏史》
 
文/余文浩
 
 
如果要找一个文字的标签来向人们陈述我眼中的21世纪或者说现代化世界中深圳面貌的话,那我一定是用谢湘南的诗歌来说明她了。在我眼里,谢湘南的诗正好对应了深圳这座迅速发展的年轻城市的发育,某一种意义上说,谢湘南的诗就是当代深圳的鼻子、嘴巴、耳朵和体温,要说到深圳的现代性必然要谈到谢湘南的诗歌文本,扩大一步讲,湘南的诗写的不仅仅是现代性深圳,更是发达资本时代人与物看见言说的关系。也可以说,诗人看见、经历、体验、感受着现代性深圳的一切,然后,用自己的声音倾诉、言说。如果诗歌是对存在的勘察,那么谢湘南的诗歌就是诗人对深圳现代性的一种视角勘察的结果。
 
如秘鲁现代诗人巴列霍所言,现代生活所提供的物质,必须被精神所汲取,再转化为一种新感性。这种新感性表现为“感官的、预言的、深情的、狂野的”。他“炽热而真挚的灵魂和同样炽热而真挚的声音”,他“ 对自我、现实都探索得很深”,“ 具体地说,他对个人的处境、亲人的处境、普通人的处境以至生命的形而上学,都给予同样强烈的关注。”因此,这样的诗歌就无限地富于人性,他的穿透力也就变得十分强大。谢湘南的诗歌中就倾注着这样的关注。譬如《再现》:
 
 
再现
 
 
有时下班早,我跳下人肉罐头
7点的公共汽车,从公路的这边过往
那边。我走上一座
人行天桥。小贩们在售卖季节
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学习的、娱乐的
室内的、室外的、床上的、床下的
这一切,在喧闹的暗影中
闪亮起来。如果城管不来,这3米宽,10多米长的
天桥,就是哈着热气的彩虹
自由的车流有相对的方向
它们在男男女女的胯下
将急速运送
 
有时下班晚,12点钟,我跳下
拥挤的瞌睡,从公路的这边过往
那边。天桥上只有寒风在吹荡,桥下
穿行的汽车比寒风快。我走着,脚步也
加快了些。小贩们都不见了
热气腾腾的,半明半暗的面孔
都不见了。臭豆腐、水果、手机贴膜、充电器、衣服
皮包、鞋子、头饰、枕头、玩具、碟片……
这些魔箱中的话语,混杂着的潮润气味
都不见了。有汽车在桥下通过
装载着一个城市的颤抖
穿过我的脑海,那是颗巨大而渺小的子弹
它射向我,不可触及的
光亮处、黑暗处、柔软处
 
城市的天桥如“哈着热气的彩虹”、“ 这些魔箱中的话语”直接把暗夜里的天桥小贩的贩卖生活图景描摹给读者,而这正是现代化进程中深圳的街头景象之一,也不仅仅是深圳,在发达资本时代的都市都有如此在资本的末端被资本压迫的无数景观,更遑论如“人肉罐头”一般的城市公交车,正“装载着一个城市的颤抖”,滚滚向现代化的远方输送。
 
“生命和文学要么激烈,要么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一种说法正是基于现代性的基础上发出的声音。在现代化的过程中,“物理科学的伟大发现改变了我们对宇宙以及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和看法;工业化生产将科学知识转化为技术,创造了新的人类环境并且摧毁了旧的人类环境,加快了生活的整体速度,产生了新形势的公司权力和阶级斗争;人口的巨大增长把千百万人民从他们祖先的居住地中分离出来,把走在半路上的他们猛然投进了新的生活;都市在快速成长,常常引起巨大的变化;各种大众传播系统生机勃勃,将各种截然不同的人和社会捆扎在一起;最后还有一个不断扩展、剧烈波动的资本市场,承载着并且推动着所有这些人和机构的活动。 ”( 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而我们的诗人,因为他最敏感,有一双聆听的耳朵和专注的眼睛以及敏锐的内心,因此“在我的童年/我对汽车过敏,那是驶入我生命里/最初的眩晕。我呕吐,面对着/速度、起伏与一种气味的/交响。我害怕陷入人群/害怕被集体的狂热运输/我甚至害怕刹车,害怕到站” “我宁愿宣布/我死了——/支离破碎地死了/死在我所目睹与耳闻的一个个死讯中/死在每一天新闻的头条/死在处方单上/死在谣言的停尸间/死在华美的包装里/死在飞行的残骸中/死在处处尸首的超级市场 ”( 谢湘南《过敏史》),诗中的“我”与其说是作者,不如说是历经、穿过现代化城市的波德莱尔,金斯伯格。
 
 谢湘南曾说,艾伦·金斯伯格引领我从城市的角度,切入当下的生活,将现实与日常生活的碎片当做诗歌零件,呈现在被称为诗歌的意识海洋里。而波德莱尔现代主义的第一条绝对命令是,要我们自己面向现代生活的原初力量。如“来来往往的车停在它虚空的表皮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着带电的速度”( 《天坑》)、”信息的高速公路上/走的都是阉割的人”“这些人,生活的骨灰盒/这些条形人,不著一字/这些骨灰盒,都有好几个充电器/这些充电器,有着卖萌的二维码” (《谒司马迁祠》)、“每一位药都有了现代的名字/每一种病都是轻轻的绝症”“你活在微信里,你活在自拍照里/你戴着活泼的防毒面具” (《在南宋御街胡庆余堂偶遇排队抓药的人》),热气腾腾的现代性生活最大程度的吸纳在诗人笔下,让读者不断在城市迷失的森林中回到、返观自身的处境和命运。“现代生活就是过一种充满悖论和矛盾的生活。最深刻的现代性必须通过嘲弄来表达自己。把现代主义文化的精神财富交给大街上的现代男女,并且表明现代主义为什么对于我们大家来说就是现实主义。”(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所以,谢湘南诗歌呼应着现代性正体现在有时候“转变为一种急速、突然、阵雨般的运动”。“他的诗成为一种高速度的诗,一种暴露精神,有时甚至暴露秘密的诗,它常以某种简洁的句法跳过众多不言自明的东西。因此,他的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支歌,不是游吟诗人的歌,而是鸟雀的歌,带有尖利、意外的变调和升调,有些像金丝雀的颤音。”(布罗茨基《文明的儿子》一文中论及曼德施塔姆如是说)
 
 谢湘南的很多诗就是这样一种“急速、突然、阵雨般的运动”“ 带有尖利、意外的变调和升调,有些像金丝雀的颤音。”, 譬如《24小时以远……》、《模糊》、《凌晨4点的夜雨中》、《凌晨5点的图书馆》,譬如:
 
 
葬在深圳的姑娘


仙桃 重庆 长沙 新兴 宁波 安徽 河南……
你们有着不一样的籍贯
你们在别处出生
但不约而同地来到此地
来到簕杜鹃 木棉 荔枝 榕树 旅人蕉 美女樱 柠檬桉
生长之地,来到另一个
生命的起点

似乎没有人知道你们怎样生活过
用怎样的情怀来投入这片土地
此刻你们用凝固的微笑
静立在墓碑上 

你们活泼的身体曾在这个城市的街巷里穿梭
在制衣厂 玩具厂 电子车间 柜台前 写字楼
你们或许曾成天加班
或许在城中村的一个楼梯间,热烈地
吻过自己的恋人
在夜班过后的食街中用一个甜点 一串麻辣烫
来安慰寂寞的肠胃
此时你们的耳边响起的仍是工地的桩声
是车轮滚滚的流逝 

珠链滚入不同的白天与黑夜
青春戛然而止
生命的刻度在城市的表盘上取得一个终点
火热成为与你们无关的事
你可能的理想随同身影一起模糊
你是否还有未了的心事 

城市灯火凝视你的亲人
此刻你们真正成为亚热带的一株植物
在城市的外围
与夜露为伴
或许你们在夜晚还会来到城市上空散步
而这城市已认不出你
那条米花色裙子,用水冲洗三次之后
不再有汗味的发夹
 
 
还譬如:
 
人才之歌


人才市场高在五楼
每位人才都须攀登,才可找到

它的入口。爱走捷径的人才
会用身体去塞它的电梯

黑麻麻的电梯塞满沉重
用它的缓慢爬着高度

电梯在建筑内部摇晃、呤唱
这些优秀的脑袋——用中国的寂静
碰出火花照明
“这穿越和上升为何这么漫长?”
从一楼间隙升起的喘息
未到二楼就开始揣测………

每一次电梯的到达都像一次泄洪
上上下下的人才如同浪头
在电梯口绞成漩涡拍击
市场里依次摆开的摊位成了固定观众
看着这大嘴巴吞吞吐吐频繁表演
与电子屏幕上人才们变幻的好运气
每天——心照不宣

当人才们急着用肢体语言去填写
另一张履历表。载货电梯在夜里停下
刷了绿油漆的铁门蹲在一楼,看不出
一点沧桑
 
 
在这样的叙事里,富于了诗人现代性观照下无限丰富的人性和人道。诗人在大都市的人群中,“在大众的内心中、在运动的起伏中、在短暂和无限之中,建立起自己的房屋”,他的激情与大众结为一体,“好像它是一个巨大的蓄电池,或者我们可以将他比作赋有意识的一个万花筒。”“现代的诗人越像普通人,他们就越接近于真正的深刻的诗人,假如他投身于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中的运动的混乱”。( 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他能于城市现代性中揭示出个体不确定的遭遇。
 
谢湘南在诗歌中,他很少朝后看,绝不追寻往昔,他全身心地处在现时,处于这一时刻,也使这一时刻延续并超出了它的自然限度。换句话说,诗歌之于谢湘南,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尝试,相反,它是一种赋予现实以生气的尝试,是“一个寻找肉体却发现了词的灵魂”(布罗茨基), “那些不动的事物每天都会变一点/那些流动的事物以不变的面目/在眼前流动” (《在16楼卫生间看广深高速公路上的流逝》), “看不见自己的呼吸,像失忆的族群/被自己遗忘,死守着乌黑的轮胎/没有凶狠的表情,没有刹不住的尖叫/没有意识,没有亲吻”( 《午夜路过113路公共汽车总站》),我们在谢湘南诗歌中看到的现代人生活或者说现代性的深圳(都市)里的人是“一个一个被抛入了现代城市车流中的行人,一个与一大团厚重的、快速且致命的物质和能量抗争的孤独的人,迅速增长的街道和车流并不知道任何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于是蔓延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自己的节律强加于每一个人的时间,把整个现代环境转变为一团‘运动的混乱’。这种混乱不在于运动者自己——每个行人或驾驶马车的人可能都在寻求最有利于自己的路线——而在于他们的相互作用,在于他们在一个共同空间中的运动的总和。”(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这使得深南大道、龙岗大道、大道上的车流和经过的京基100、地王大厦成了现代性发达资本时代内在(人和物,物质和精神)矛盾的一个完美的象征 。而诗人的任务就是写出,抒情创造作品并使作品得以存在。因此,“一首诗,是某种必要性的结果:它是必然的,它的形式也是必然的。”(布罗茨基),如我们日日上班途中看到空中的“玻璃清洁工”那样,诗人和她在城市里做着同一样的工作。
 
 
玻璃清洁工


他们来到空中,
就像回到家里,默不作声
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们收集浮尘和阳光、
灰雾的叹息,一天天的积累
玻璃上,他们有如蜘蛛
被自己编造的舞蹈吸引……

地王大厦、金山大厦、中国发展银行、新闻
大厦……这些在飞机上俯瞰缈小的光体。
每一次,我在深南中路抬起头来
仰望,总是感觉到脖子酸痛。
而清洁工悬浮在那里,像天空中
几个污点,静止着
被车流滚滚的声息遗忘……
 
如果我说“玻璃清洁工”正是时代诗人诗写的一个隐喻,那么这就是诗人在现代性背景下的精神面貌和他歌吟中当代价值的揭橥。因为,我们已经成为这个快速发展的商品资本互联网信息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现代性 ,不管你身居何方!要么“被自己编造的舞蹈吸引”,要么“被车流滚滚的声息遗忘”,或者起身如诗人一样歌吟拥抱,或者沉默像一个谜团。
 
 
 
参考文献:
 
《谢湘南诗选》(谢湘南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4年12月)
《过敏史》(谢湘南著,阳光出版社2012年4月)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美〕马歇尔·伯曼著,徐大建  张辑译,商务印书馆 2004年9月)
《巴列霍诗选》(〔秘鲁〕巴列霍著 黄灿然译,华夏出版社2007年10月)
《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俄〕娜杰日达·曼德施塔姆著, 刘文飞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3年9月)
                                    
        
 
   2014年12月7日午于深圳和谐家园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1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