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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染之水----35山水 (完)

◎墨青




每一年的雪都是一样的,都要埋住一些东西,而后又重新露出来,跟没有发生过一样;今年,没有飘过任何一片雪花。
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接下来,就都是落,她整理了一份新来的病例,一位女士,在与妹妹一同经历了财产争夺案后,心里对亲情和财富都耿耿于怀,对她来说是很小的案子,不过她的助理还是把治疗的次数尽量增加,“以便您在午后喝咖啡时听到银铃般的搅拌声,就像冬日里春天的召唤。”助理对咨询者说道。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那位女士临走时没有回头。她不得不打开最下层的档案柜,因为上层的都已经放满,她看着,确定助理正把那位女士送出门,她打开,心要先打开,柜门的铰链很轻,印的档案在里面,她知道终归要打开的,湖心里山尖的影子,漂浮,那一次在桥上,水的样子分明,回城路上她穿越寒风的挽留,路两边树影,黑夜掰开一根根的手指给她看,而她感到恐惧,那么长的手指,那么多,数不清的水的波纹,又那样分明地爬上她的眼角和手心,她感觉汗淋淋的,冰冷的把手一动不动,“木讷得像被砍掉的树!”不过那是多么美的一场大雪啊,没有比雪更安静的颜色,一层,时间过去一点,又是一层,不紧不慢,压得火和灯喘不过气来,
白马,年轮的马蹄旋转
树冠上那只黑色鸟巢
记忆中的污点
总飞出败落风中的桃花杏花
蹄印来自花形鸟鸣的坠落
 
一个山谷,更多的山谷
白马是一颗奔跑地种子
在清晨吮吸流水的根须
麦芒交叉银色鬃毛
编织起远方夜空下的围栏
 
月光在山巅
断裂成两个完整的手掌
马背上缰绳颤抖
星空的屋顶弹奏不知名的溪流
那时我身在其中,而今梦的舌头
那摇摆,像风里的干枯树冠,来回扫着冬日苍白的面庞,夜路漫漫,她想知道多年后自己如何回忆这个夜晚,所以总深深踩着油门,眼前的雪花,留在更久的年月后再叙说吧,她转身,把女士的档案放在桌子上,她等待助理回来。某些时光总是漫长的,比如与若望一起围猎大披萨,肉味早就不见了,只是排队等候的心烦隐约还在,不过自己有9-10种方法消除这心理,下次再去先用第一种;第三种吧:看穿烦躁的本质,回到心灵本性中的自我,更加釜底抽薪;第五种也很干脆啊······可有什么用呢,柜子完好无损,打开它,其实只是一个小事件,病例档案总是要整理好的,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每天都这样,坚持了那么多年,此时落在柜体上,让柜子的一角金灿灿的,分界处,像有一段冷冰冰的日本刀,趁着夕阳还在徘徊,她打开柜门,放进去档案,取出一份档案。
 
周末,她约了若望去咖啡馆,迎泽公园里的那家店不见了,她们没有再去过,若望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女儿,
把她打扮得像公主一般,安见了也很喜欢,抱她在怀里,给她起各种乳名,不过每次分别后若望还是叫她小星星[1]
她把档案放在她眼前,“他不是唯一给我挫败感的人,却是最让我伤心的。”安说得很平静。
小星星明亮的双眼看着对面若望的双眼,她不该看见,不该这么早就遭遇如此复杂的视觉信息,她叫:妈妈!
声音稚嫩。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时我们很天真,你听,星星在叫我妈妈。”若望看着咖啡在搅拌,又把目光移到安的脸上,多么美的脸啊,发生过多少顾盼,她嫉妒过,如今看着,连“等待”也不再出现。
小星星伸手向档案袋,她才接过来,打开,跟她当初做病例报告时一样,没有多一个字。
“有他的消息么?”
“他根本没病!他是还没有名气的画家。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一个根本不懂爱的病人。”安说完,知道若望会惊讶。
她感觉对面来的目光可搅拌她的咖啡,把整个糖块融进水里,小星星夺回那份档案玩具,她翻过来,两张白纸,叠放在红棕色桌面上,她抓起一个纸角,另一只手去抓别的角。
“去师院走访,正好遇上一次画展,画展的名字吸引我:叫做《山水赞美诗》。在展讯上,我看到了他的名字。”
“可他从来没有说起过,哦,那次在酒······”店字没说出来,若望的脸就红了,端起杯子,喝,又看着小星星把那两张纸当成玩具。
安疑惑。
“那次我们单位酒会上看到过山水画,不过,看不懂。”她把小星星接过来,让她管安也叫妈妈,小星星叫着,安笑着,窗外的风刮落了树枝上的叶子,停住了,在她深深的酒窝。
若望要走了,“星爸爸今天要吃红烧排骨,得早点回家准备,安,一起去吧,我的新手艺。”
安微笑着,一起离开咖啡馆。若望开车,她也开车,一个向南,一个向东去了。
 
安听得很分明,“那次在酒”,“那次在酒店······”
身后的夕阳总在后视镜中晃荡,像幽闭白房间中央不安分的长线灯照耀着漆黑的审讯桌,她发现谎言其实是美丽的。她颤抖着哭泣,车轮压着一连串的井盖,跳跃的声音中间,泪滴进去,穿过一条窄巷子,看到邻居家的窗灯已亮起,她是不需要照耀的过路人,她住顶楼,阁楼外有一片露天阳台,每年七月她会在精致的玻璃瓶中种下莴苣的种子,成排摆放在露台上,只施一次肥,只浇一次水,选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便约几位密友到这里聚会,当她们想要问起瓶子里的植物时,小小的绿叶已经开始枯萎,跟4500年前枯萎的姿势没有什么分别,她站在她的阿多尼斯花园里,龙城的夜色绵延在东山西山之间,她从高高的屋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一夜屋顶的灯光恒久,不闪烁,静静等候与朝阳衔接的时光。
 
最后她想,那个人只能是若望,不会是自己;她满心欢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1]法国作家勒克莱奇奥名作《流浪的星星》里主人公艾斯苔尔,亦即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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