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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染之水----32媚道[1]

◎墨青




他在房间等她。
进入许久了,这房间是一种选择,窗帘上的褶皱是昨天留下的,风吹动时花印跟随目光到遥远的童年时光,那时她不知道如今在一个男人的念想中,依旧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
 
三月,有春寒,野郊地许有桃花艳
两株或是十八,五里坡田垄飘香,三月有风,杏花落
宛若清明时节雨,若望小,若望没伞,跑回家,等五月槐花
开,淡黄。做榆钱饭,拔妈妈头上的白头发
 
右脚跨出,横长长的黑发,红脸蛋,红点花衣裳弛过一两排
杨树干,右手摆,有一脚踏进昨夜的水洼,飞溅。
泥巴,“这可怎么好?”奔跑,摆裤腿来回折,上一段小坡
低头,搓落在泥点里的阳光,和风,额头上一小片汗珠
不滚落,润了发迹
 
北方村庄,深灰色,高低错落砖瓦房,土窑洞,土坯围墙或是无门
径直走进也许有一条黄狗窜出来狂吠,家里不养狗,养鸡
自家院边便是邻家房顶,下院一棵槐树,梢,高不过
若望伸出的小手,勾住槐花,抖一抖,初夏的阳光落一地
村庄背后山谷间的风,午后便来打扫
 
他想她会记得,也记得今天的约定,他陷在沙发里,凡戴棕,窗户的把手深深锁着秋日的阳光,帘子半掩,街边两排杨树的叶子都已变黄,不过不会在这样的风里,而是在一个没有行人的晨曦,一场突来的寒风中,树干和树枝成为他消瘦的双手,他想这样的手抚摸在她的乳房上,她呼吸时一起一伏的乳房,他之前没有看到过而现在连绵在眼前的乳房,不该是在秋天,应该在阳春三月,虫子们破土而出的日子,折了桃花枝插在花瓶里,热水壶的声音越来越大,水就要开了,沸腾的水汽蔓延在寂静的空气里,只有声音流动着,停在窗前的茶几上,茶几的形状,敲门的声音。
 
他看着她,还用着在她婚礼上看她的眼神,正要举行仪式的时刻,伴娘为她整理婚纱,
“来了,快找位置坐下!”她的话像是要杀死他,
她全新的发型在头纱里面,所有的头发向后流动着,成为单纯的颜色,竭尽全力衬托着一张面庞,他从未看到过的,越过眼线和假睫毛的眼神在到达的时刻即以疲惫,掉落在两个人的距离之间,像落在无底的深渊,而他正在那深渊之下,一堆南沙河的回声落在脚边,而当他也将无力的目光垂落,正好落在她的抹胸婚纱上,洁白的面料边缘,垂直地伸出去一条深深的乳沟,他不记得婚宴餐桌上旁边都坐着谁。
此时他不知道眼神放在哪里合适,她的长发垂在背后,也许戴了耳环,她的唇彩闪着湿润的光,衣领洁白而工整,他意识到不应该长时间停留在门口的过道上,旁边是卫生间,她的视线离开,
“好明亮的窗子啊。”她说,
他转身看着,一个巨大陌生的窗子里,深秋的天空那样高那样蓝,他走近去,双手将帘子拉合,一瞬间,房间里没有开灯,白色的墙面闭上双眼,他回头看她,身上带着秋风的温度,风衣里裹着比两年前越发丰满的身体,
“好久没见了,让我看看你”
她走近他,像重新掀开了窗帘,她把明净地看放入他的眼里,此时一阵拥抱她的冲动,他抱着,越抱越紧,紧到她说疼,
“你给我的疼可不止这些。”明媚地看着他。
他亲吻她。就像亲吻一个古老的故事,那里的风中总响起一串串乳房的铃铛,红棕色木椅在一棵橡皮树旁,不止一次,摆放在这样的位置,他不得不停下来,她不得不停下来。左墙上挂着一幅画,先是把沙洲给她看,告诉她那里有很多春天的脚印,如今又要到了,水光被冻住了,水面上不曾有冰,很多“南方的好天气[2]”停留着,虞山的倒影久久没有流走,“你就这样看着我,”
照山湖的水流出去很远,“你也是,你是水,流淌在我的眼前”
他读倪云林的诗句:看云聊弄翰,把酒更题诗。此日交欢意,依依去后思[3]
“我只听懂了最后两句。”
他拉开外帘,白色纱帘依旧闭着,眼前一片白茫茫,他转身拉她到窗边,“每一个窗子里都有远古的山水。”
“为什么我只看到高楼和车流呢?”她转过来看着他。
“山比纸大么?”嗯!
“山比窗大么?”恩!
“纸上的和窗里的,都是假的。”啊?
“山就在那里,不在纸上,也不在窗里。”是。
“想山就可以去看,何必费尽心机画在纸上呢,而且画中的山水并不完全是真实中的样子,略像的部分如果拿照片比较,也会发现太多不同。”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这里?
“这是同一个问题。”他看着她要哭泣,抱着她,再一次亲吻她,她的泪水流进他的嘴里。泪水冲淡了眼线,睫毛膏的颜色留下来,在脸上。
她颤抖着,让他告诉她答案。他停下来。
“我们是道德败坏的人么?”不是!
“你结婚了。”是······
“我没有。”是!
“你爱他么?”爱!
“真的?”真的,真的爱他!一直都是!
“现在也是?”是!
“我呢?”不知道······
“你觉得我爱你么?”你没有说过,可是?
“确实没有。”
“你会让你不爱的人吻你么?”当然不会!
“你会吻你不爱的人么?”不!死也不!
“那你爱谁?”
“爱是什么?”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不再说话。
透过纱帘,秋天的蓝色天际里没有一朵云,眼神一时没有着落,黑色眼影流在脸颊上,“像另一幅山水画。”
“我们一直在找爱,古人一直在找道,都是一样难以得到的东西,山水有道,所以学者著书想以言达,画家作画想用墨表。”
 
“画家不是为了画山水啊?”是!
“画家是在画道?”聪明!
“那道是什么?”你看到的就是画家认为的。
“我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看虞山静立,沙洲横陈,中间的空白都是尚湖水,几棵树木形状各异,再放眼看去,山上似有草木也却有草木!他接着说:
“画家只有展示出来形体才能帮人辨识,就像你说不知道爱不爱我,我也没说过爱你,这次相见就相当于画家笔下所利用的物的形[4]。”
“心中有山水,所以窗里也有。”
她拉开纱帘,夕阳铺满了街市,“虽然我看不到窗里的山水,可我算是懂你。”说完,她离开了房间,他看着她走进匆匆的人潮,家的方向。他看到山水还在她脸上。
 
 
“我们经历地每一个动作,都留有时间的痕迹。”那次见面一年后,他发送了一条信息。他一直都记得,脸上的山水。
“此日交欢意,依依去后思。”
他收到了回信。
 
 
 
[1]出自南朝宗炳《画山水序》: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
[2]出自里尔克《秋日》:再给几天南方的好天气。
[3]出自倪云林《虞山林壑图轴》中题诗:陈蕃悬榻处,徐孺过门时。甘冽言游井,荒凉虞仲祠。看云聊弄翰,把酒更题诗。此日交欢意,依依去后思。辛亥十二月十三日访伯琬高士,因为虞山林壑并题五言以纪来游。倪瓒。
[4]出自宗炳《画山水序》: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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