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 ⊙ 触手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苍染之水----28香颂

◎墨青




要让一个人相信冬天已经来临,最好是用一场雪,将心里的浮想纷纷散散地压低,倘若遗漏了一些,就让一场雪镂空着,透出另一面还未遮盖的污泥、斑马线、黑伞、碎纸片、叶子、井盖、台阶、玻璃、地下通道口、榆树影子、硬币和雪落之声,越来越高,一层一层相互错落,没有给阳光留下位置,阴沉的风,四下而起,他抚摸着一个凸起的名字,这名字从未在他心里明确,可当他看到,那张作为书皮的纸,被压出两个字-------陈陈------那是作者的名字,他感觉这是一个可以成立的名字,没有缘由,是的,站立在桥上的女子,他第一次想到她的名字,他的掌纹从头到尾摩擦在这两个字上,仿佛那两个字就是她的身体,他热泪盈眶,嘴唇颤抖,他甚至没看到过她的脸,从不敢用想象去填补她的五官,只从她的侧身姿势中看到她的眼神,他一时恍惚,觉得这就是她写的书,他买下,没有书签,他一旦开始读起来,每一次停顿就需要用心来记,他翻开,里面竟然写着她的成长秘密,他时常抚摸着那两个字,陈陈,他醒来会忘记,还有其他的名字混在这第一场雪中,落下来积着, 一点一点吸走地表的温度,使得行人的脚步谨慎起来,大地变硬,很快就有了骨头的硬度,此时,河面、草场和乡下的麦田,成为这巨大硬板上透风的部分,来年的春风将由此攀升,使大地再次获得丰富的弹性。
 
他并未如期遇上一场雪。   
 
一个冬天。
 
阳光尚好的原野。
 
一对情侣在山尖上,身上罩着彩虹的色环,背景是整片的蓝色天空,他的想象不会穷尽,忽然想起一些人要在今年被别人永远锁在心外,也有很多人要对他敞开心扉,对他来说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分不清谁是谁,他知道对沙滩的怀想过重了,他们奔跑着惊起一群海鸥,他们向着渔船呼喊,海鸟飞散了,飞走了,将两个人的距离撕扯地零零碎碎,掉落下来成为黄色的细沙,他想要再次进入海滩,就只能靠想象,这样留下的痕迹不可预知,他想着那个名字-------陈陈,他觉得喊出这样一个名字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会让心情平静,安静享受拥有一个名字带来的感觉,
“印,今天过得好么”
这是安的短信,他读着,眼前浮现着若望的脸,这样的一种问候让他有些不安和兴奋
“我很好 我休息  今天我想到海鸟  飞走了”
“海有多宽?”安问道,
“一尺”
“这么肯定么,你对宽广的定义只是一尺么。”
“我是有问必答的人  你问起我随口回答  这个答案很顺心意 看着海的图片  尺是容易让我想起的单位”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看到的海是不一样的,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被某些花丛遮挡着的亲吻,在阳光下围绕着淡粉色的氤氲,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浅睡中的声音,一截很清晰,下一截在遥远的方位,由一根细丝连接,拉回来,晃动的秋千一般
“那海鸟呢?”
“在眼前这 是一个凸显的形象  白色的羽毛  力量无穷  整群整群扇动  天空和海面不知增加了多少层次”
大与小,他只关心他的呼吸声,均匀,让她空搭在礁石边上的小腿,自由晃动,她的短裙颜色浅淡,她光滑的顺着阳光而下的双腿,独自裸露着,挨着他的双腿,他容许它们在离水面很近的上方,在他亲吻她的嘴唇时留下来回交错的影子,各自与波纹形成垂直关系,一些撞向礁石,另一些冲进蔚蓝色的海,
“但它们飞走了是么,天空和大海是安静的。”
“是啊   它们飞入两种不同的蓝色中  我依旧挂念着  它们在那里会牵动哪些飘渺的歌声”
“你的视线绵长,它们从未停止过翻转和盘旋,聚集和分散。”
他时常在音乐声中睡去,隔几分钟被更换曲目时的断轨唤醒,接着又下沉下去,用一个姿势亲吻着她,左手握着她的右手,她左手中的遮阳帽是安静的,阴影的形状固定,像她裸露着的肩膀,突出一个精致的圆形,他凑近时,她闭上双眼,他的鼻尖先碰到了她的鼻尖
“它们不需要约定  唯一的约定 都遵从的约定 便是-----自由飞翔”
“它们也有家族 它们交配  产卵  繁衍  而后才有无限的飞翔”
“它们亲吻么?”
“它们有亲吻的方式”
海边,放起一只风筝。
注:海鸥是最常见的海鸟,在海边、海港,在盛产鱼虾的渔场上,成群的海鸥漂浮在水面上,游泳,觅食,低空飞翔、喜欢群集于食物丰盛的海域。它们以鱼虾、蟹、贝为食外,还爱拣食船上人们抛弃的残羹剩饭,故海鸥又有“海港清洁工”的绰号。
风筝随风而起。在空中,很多事物有相似之处,他醒来,乐声依旧传入耳洞,像空气充满海鸥空心的骨骼,空气是它的骨髓,他此时原谅了耳朵上的软骨,
注:海鸥是海上航行安全的“预报员”, 如果海鸥离开水面,高高飞翔,成群结队地从大海远处飞向海边,或者成群的海鸥聚集在沙滩上或岩石缝里,则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吻有明确的对象,他吻着她才发现很多的纷乱就此结束。她的嘴唇吮吸了所有的他,他消失了。
注:海鸥是可以被认知和熟悉的,成鸟夏羽的翅上覆羽呈现石板灰色。它们飞翔,有明确的理由。
“它们走了  这是主题”
 
     他等待一场大雪,落在他们的谈话中间。
 
他觉得不必再等待,也不必分辨,他心里罗列她们的名字,她们都不在。
 
安合上手机,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极了,耳边只有微弱的床铺下陷的响声,屋顶的灯光明亮但不刺眼,她随手掀起一个角,转身将自己包裹起来,侧身,微微蜷缩,闭上眼,门距离她很远,窗外也安静了下来,她就这样睡过去了,有一个决定还未做完,就睡着了。
 
他的窗帘还未拉上,夜色在玻璃上挂着,很简单,零散的灯光亮起,有一些很早又灭了,他都没有注意,他无意中抚摸到自己的脚踝,光滑,像是抚摸到了她的脚,干燥,静止,脚趾没有点到时间中的分叉,他的手心对着脚心,这是一只迎着侧光的脚,有明暗分界和阴影的脚,他用手指数着脚背上的骨骼,他不能理解为何她可以接受他无限制地抚摸,他开始哭泣,他在朦胧中看到她的脚,白,五块圆形的指甲从大到小顺着弧形排列,随着关节上下错动,影子忙碌,窗外的光线变化,她移动起来,离开,她不是故意躲开,他的悲伤让她不知所从。
 
他的手湿了,手上有泪水,他用手擦过了脸,他不能再去抚摸她的脚,她的脚踝离地面很高,她离开,她要去的地方不算遥远。
 
又一次剩下自己,他总是这样,他从来不反感不厌倦,他想到那么多的爱,失去的,经历的,虚构的,却没有拥有的,他曾经相信性的魅力,“感触着你的趾拇,感触着你的腿肚。感触着你的大腿,抚摸着你的臀部。一来一往啊,应和着你啊。感触着你的脸庞,感触着你的颈项。(《大易》中的歌谣:咸起拇,咸其腓。咸起股,执其随。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咸其辅颊,咸其脢。)”他刚才的抚摸毫无目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无论从脚到头,还是从头到脚,他那么熟悉她每一寸皮肤上的温度、光泽和敏感,她的呼吸,他们彼此的秘密消失,两个身体相贴,交汇,就像两个容器里的水混在一起,碰撞出来的泡泡是共有的,共同感受着它们上升,挤开水,破裂。淼走了。我还能像爱她那样爱别人么?当我说出这是我至真至纯的爱时她会相信么?而我已然残损,这是事实,我从小喝着母亲的奶水长大,乡下的阳光从绿菜叶子里生长出来,温润,和蔼,我喜欢阳光照着我,照我光脚踏进连溪,让水面上的金光闪烁,恍我双眼,当我长到夏季,就不得不跑进大槐树的阴影下躲避她,抬起脑袋透过叶子看她,那时候叶子就变成金黄色,我想起我吃过的某些小饼干上的花纹,跟叶脉那样相似,跟整个村庄周围麦田里的麦芒也那么相似,我抚摸过的麦芒,我在秋天的风中等待一些叶子落下,抚摸,我走过的山坡,小路,趟过的小河,交叉着,我抚摸,自己的掌纹,我正是用这只手抚摸她,她的脚趾,脚踝,她的腿,她的臀部,她的脖颈和脸庞,一只手,真的很难长成,众多的关节活动,都表达心事,都呼唤应和与认同,放在她的乳房上,此时我发现,印迹如不能够流动,下渗,便失去想要赋予的永恒的意义,印迹的终点,到心为止,每一颗心都有两室两房,刻在石头上的字没有人去读,去打开时间的通道,那该是多么重的封堵,我的手在她身上滑动,使她快乐,她的唇贴着我的唇,使我快乐,我擦干脸上的泪水,没擦到的地方,泪水自己干了,我知道,因为我感到那些地方的皮肤干燥,结到一起,像是一块块风干的花片,它们会自然脱落,正常吃饭睡眠,身体自己会完成这些细微的调节,睡一觉就完成,有时,我拒绝睡觉,甚至是害怕,从躺下到真正睡着之间还有一段时间,我会想起往事,所以我每晚把时间挤得很紧,直到桌布上的方格都被我挤到墙角,蜷缩起来,我才躺下去,瞬间就步入梦乡。淼走了,这是他跟自己的道别。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