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 ⊙ 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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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染之水----25海

◎墨青




黑暗不是无尽的,只要尽早睡去,一觉醒来就是白昼的明朗,黑暗在心里的重量便会淡去,时间的颜色也会颠倒过来,让人喜欢上。
 
她确信是赤裸着沉入橘色和棕色的花藤中,有时这种沉入感觉是在水中,波纹上涨,在一次呼吸和下一次呼吸的连接处,直至淹没那有规律的正常节奏,夜晚从这一刻开始失衡,印静静坐在床沿上等待,窗外海的涛声,他每次来都要先去看海,他牵着淼的手,此刻涨潮的海水已将留有他们脚印的沙滩淹没,只有海水中的盐分和重量与细沙的摩挲声,来与去都清晰可辨,他看到淼装在蓝浅的,几乎透明的睡衣中,两根细带在肩上固定着走动带来的飘逸和滑动,夜晚正处在最安全的时刻,星光落入大海,从远处随波而来,又随风潜入堤岸上的密林中,这穸碎黯淡的光线就像她脸上羞涩的微笑,她走近他,身上已换去海的温度而正被金属喷头里的热水激发出血液里的热流包裹,窗帘上没有缝隙,他的手抚在她的后背上,顺着颈椎往下,他像是要用手在她的身体上开出另一条河道来,以便无论何时想念起她来,一些快乐的珠子不会毫无章法地滚落,深入到被黑暗占据的犄角旮旯,难以追寻,他轻轻端起她的乳房,柔软得,会从手的另一端流走,他不厌其烦地尝试,每一次想要将这美丽据为己有的努力都成为徒劳,他在很久之后突然会想到,一些事物永远在她身上,并被带走,再也不能拥有,而当时他隔着丝绸质地睡衣,看她胸前凸起的浪花,夕阳投进来的倒影像那微微挺起的乳头,他忍不住将头埋入其中,轻轻吮吸起柔动引起的浑身上下沸腾的气息, 他很庆幸,那一次,道德、祭台、苹果树、蛇、目光等词语都未出现,只有一个字-------爱,翻来覆去,从上到下,到处晃动,他如今时常在梦里理解这个字的各种形状,他认为总也搞不清这个字的结构和笔顺,都是那一夜留下的后遗症。
 
他想找到机会告诉她,下沉到水中,阳光也在里面的时刻,身体就会变成透明的,皮肉之下不再是骨骼  肌肉  血管,她的手指,她的双臂,因为正被纯净穿越,而合乎他所想象和认识的纯洁,视线和光线蔓延到她的脖颈,她的胸口、乳房,她整个的身体,如在样式主义的画笔下反复描摹,再刷上一层上光油通干之后的色泽,或许不该把她的身体引入绘画的安静之中,她在活动,这一切都发生在水中,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动都应和着水,水有时把她推向前方,有时挡在她的胸口,让她的乳房在波动中颤抖,他所获得的感受,都无法告诉她,有时他坐在从汾西开往太原的大巴上,翻开着何多苓的《带阁楼的房子》,夕阳连同树木和群山的影子从左边的车窗打进来,在画页上从上到下移动,一遍接着一遍,好像他不停地往后调座位一般,每一次坐下都赶上那些影子从画页上方开始向下移动,只是速度和形状不同,波浪形边缘的影子跟三角形的影子融合,有时是一些分割开来的散片唰地全都滑落下来,但他并没有动,他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画册打开的是第13幅,文字为:我在花园里,任尼亚拿着篮子走来,仿佛她知道会在这儿找着我),看到时间流逝的方式,每一次,阳光都想从头再来,从任尼亚寻找“我”的故事中穿过,像画中的暖色一样,阳光将椴树林照耀得透明无比,远处的“我”近处的她没有影子,只有两只大小不一般的背影,行走在鞋底踩弯绿草的穸碎声中,他想着,淼的手臂伸得很长,就像高速上的大巴刚刚穿过的隧道,此时又飞驰在一座绵长的高架桥上,当她的手指触到,那些过去的 现在的 还未发生的细节,全都痉挛收缩,彼此独立着落入水中,从远处望去,借着阳光,倒像是一颗颗珍珠,闪着光亮,还碰出细细的入水之声。
 
狭窄的长廊,还不是太晚,谈论海涛声,远了,近了,变幻成一次叹息,夕阳斜搭着,这是此刻该有的光线和氛围,她的手充满了肉感,像一个孤寂的夜里渗出的眼泪一样饱满,温度和酸楚的鼻尖会使夜晚湿润,还不是太晚,听到嗓子里流出的歌声,她在窗前颤抖着身体,一缕穿过杨树渐渐枯裸的枝杈的阳光,接而穿过浅绿帘子的边缘,起伏在她肩膀向下连接着的手臂,在手腕处,凹陷下去,又被脉搏轻轻弹起,还不是太晚,离开沙滩上的倒影和残缺贝壳,“记住我,好么,”他的手含住她的身体,他手里便有了各种骨节互相碰撞的声响,“记住,自己脑海中的一片完美的影子,那能有多重呢?”沿着掌纹,曲折传出,混着一些细汗,他不曾注意,灰白的墙壁一直弹回他的呼吸,还不是太晚,他张开手,将她的呼吸释放出来,他们沿着陡峭的路阶登上绵山山腰间的屋梁,风清极了,像她的皮肤,她最年轻的时候,认为自己身体上永远落着一层白雪的时候,他们牵手,在落满淡颜色花朵的山坡向下走去,“记住我,”去告知七月和悠醉日子里的咸味,夕阳也向下,潮水刚刚涨起,漫过“晚”这个词,漫过忧虑,在她的身上徘徊,她最单薄的时刻,她无法料想时光匆匆而过的时刻,那潮水,裸露的黑暗中,他们该在山坡里走得更远些,遭遇荆棘划伤小腿,扑住单独飞过的蝴蝶,想着海的颜色互望对方的眼睛,还不是太晚,手指牵着手指,告知月份中带毛孔的部位,欢乐的节奏正养成习惯,草的颜色退去,会看到大地的颜色,她不做声,眼神随着夕阳从腕臂上,树枝间退去,消失在海面成一条线的地方,“记着,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要像两股海水,分开了,也要被波浪推回,”她蜷缩着身体,像是要回到母亲胎盘中的姿势,他颤抖着,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一直到这一动作延伸出去,飘忽到汾河的桥上,她望着水,她的看。
她也许可以看到淼沉入水中透明的时刻,他努力旋转角度,把目光转过来,成为他的看,他看着,看着她从长廊里走出来,合适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他不断转换姿势,想看清她的脸,他无论从东到西,或从从西到东,都只看到她的侧面,她的背面,他这次要驱船而来,在广阔的河面上扬帆,绳索在桅杆和帆布之间的响声,落于一只苍鹰的翅膀之下,他站立在船头,船速到达十二节,破浪而下,从她的正面,他的船迎着阳光,他看到她的长裙在风中抖动,她站着,长久以来再没有走动,并把相同的姿势的倒影投在日日夜夜的汾河水中,平静的水面被深沉的暗流推涌,迅速向南流去,她的影子此时很长很长,他黑色的船身,像一个梭子,在速度中,留下一条线,只是太快,他刚看到她的裙摆任意飘动,船身便已跨入了桥身,他不得不转身回望,跑到船尾,看着她的背影,她黑色的长发上落着一两片金黄色的叶子,显然,她也经历着秋天,叶子的边缘呼应着她侧脸的起伏,风越过鼻梁,双眼皮中间一定残留着风的痕迹,脸面上的秋意从此延伸,睫毛并没能发挥防风林的作用,在龙城进入秋季之后,郊区的树木蔓草均已凋黄,整个北方的冷风日夜不断,她站在桥上,渐渐形成一个词-------等待,而他下一次经过,不知用什么方式想要看到她的脸,他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不断--------找寻,这两个词使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他从来都相信词语,由词语衍生出来的遥远的涵义,便可看到之后的许多年,也许是一辈子的时光,她和他以怎样的方式去迎接自己的爱人,好在有一个词在动,而“等待”并不是真正的动词,他仰望天宇,发现刚才苍鹰的翅膀没有羽毛,那是刚刚随风起飞的一只风筝。
 
安整理好一份癔症患者的病例,坐直闭上双眼,稳定而缓慢地呼吸,等她睁开双眼,看到窗外阳光明媚,西窗的天空中只飘着两朵淡云,广阔的蔚蓝色和白云的影子一齐投在汾河上,她看着,走到窗前,顺着细微的波纹,眼神中有一些颜色在晃,仔细看才发现巨大的蓝色背景中舞动着十来只色彩斑斓的风筝,其中有两根细线扭在了一起,两只蝴蝶和苍鹰形状的风筝搅在一起,在风中盘旋下沉,没多长时间,便消失在渐渐秃透的杨树林里,她盯着,找寻那两只风筝的落点,园中穿插的一排柳树依然绿叶茂密,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微笑着,风是可以被看见的,她突然想起案头病例的册页中,有一份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她转身错步闪过同事的办公桌,微笑着跟迎面走来的同事打了招呼,回到转椅里,抽出翻开来,绝大多数的栏目都空着:
印 病例:
(一)一般资料:
姓名:印
性别:男
婚姻:未婚
民族:汉
籍贯:
宗教信仰:无
文化程度:大学
现住地址:山西太原王村门牌号不详
病例采取日期:2010年7月16日
病历报告人:若望(同事)
(二)主诉:
近一年来一直打算终身不娶,要一个人生活,不断回忆往事,只与一个人(若望)分享,极少参加社交活动,说“死”字时毫不避讳,没有说过自杀。
(三)家族史:
在其父母两系三代其他成员中,没有精神病、白痴、癫痫、自杀、酗酒、怪异性格及不良嗜好者。
(四)个人史:
 
(五)既往史:
 
(六)现病史:
 
(七)表现:
 
(八)认识过程:
 
(九)情感过程:
 
(十)意志和行为:
·······
她当时为方便就顺手给他建了档案,这段时间通过“言语”沟通了解,在还没有很好的判定他是哪一种病症之时,就已本能的做出了“治疗,”她现在感到迷惑,感觉这样空着很合适,她似乎并不想把他看做一个病人来看待,她对他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心境状态、饮食状况、性格特点、成长历史等都有了充分的认识,她无法抑制自己对他,对未来,对自己的爱人的种种臆想,通过风筝看到风,用眼见的汾河的长度丈量时间,她无法把他当做病人,她觉得这样的认识完全符合现实,他的行为和表现使得她无法把他的病症归结为具体某一项,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他的信任,进入了角色,她在他的记忆中游走,发言,甚至有亲密的行动,她把自己假设,在他的记忆流动之时,重新布排河道,让他的心愿达成,让他感到一种灵魂与灵魂的契合,她让他感到连溪依旧滋润着透明的虾群,等待着一双手翻开一块大石头,它们便在惊吓中游动,消失在阳光锐利的照射中,她在靠近他,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心悸和热情,她迅速合上病例,将它锁进最下层的抽屉中,她看了一眼窗外,有几只风筝飞得很高,她拿起手机,看到印先前发来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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