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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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马:斜阳不断修改的田野

◎于贵锋



斜阳不断修改的田野
 
                                古马
 

凌晨四点多我醒来,趴在车窗。
远处的山
天光越剪越清晰。
一个大弯,又一个大弯,山远远地
轻轻地起伏
那些零星的房子、树
还没有打乱寂静。
我盯着,感觉我将到达
更开阔的地方,感觉到缓缓地
车就在这开阔中转弯,转弯,但远山保护着
不让它折断……

 
                     ——《开阔》
 
这是一首沉着的诗,隐含着祈祷。在凌晨四五点中的沉静中,火车的车轮热切而有力地抚摸着粗糙的大地。黑沉沉的北方的大地,寂静、神秘,天光像一把灵巧的剪刀,依次剪出起伏的远山、零星的房子、树木……事物的秩序在“还没有打乱的寂静中”悄然建立,在早起的旅行者那充满好奇和探究的头脑中悄然建立,在火车不断转弯产生的晃荡和强迫改变惯性所带来的不适中悄然建立,“我是自己在其中行走的世界/我所见所听所感的来自我自己/那里我发现自己更真实也更陌生”(史蒂文斯)。于贵锋是生活经验的敏锐的发现者,“我盯着”,这一强调意味的陈述也恰切反映了诗人在坚持艺术信条方面一贯的极端固执的性格,他的固执当然与他的自信有关,“感觉我将到达/更开阔的地方,感觉到缓缓地/车就在这开阔中转弯,转弯,但远山保护着/不让它折断……”保护着不让他运载诗思的车体折断的远山,无疑是诗人心目中的一个有力的象征,或是赋有神性的自然的象征,或是诗歌传统绵绵不绝的延续,总之,是一个“天光越剪越清晰”的参照物,在他追求诗歌与人生目标的漫长的旅途中。
我第一次接触到贵锋的诗歌大约是2002年,那时网络诗歌刚刚兴起。重庆的诗友李元胜、董继平、欧阳斌等人创办《界限》网刊,拉我和新疆的诗人沈苇入伙作编委。起初,我也偶尔向《界限》推荐一些诗稿,如阳飏、人邻、阿信、娜夜的作品,都是熟人朋友的。从电子邮件中选用陌生作者的来稿几乎是少而又少,关键是缺少让人眼睛一亮的东西,贵锋算是例外,他的几首短诗——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当时的印象是略微晦涩但耐嚼,如几枚青橄榄——且青,且小,因此,我推荐发表在了《界限》上,那时我和他并不认识,也不知道我们就同住在兰州市的同一个城区,直到2003年冬天他约我初次见面,在农民巷一家小酒馆里喝酒、聊诗。
金边的近视眼镜后面又黑又圆的眼球,总因为思索而发怔而停止转动。任何时候,他都是一位永远有耐心倾听诗歌声音的朋友,他的耐心来自于他的温柔敦厚和心底的善——
 
有人在电话中让我拉开窗帘
问看没看见
呕吐的堤岸边一颗叫魂的金星

 
聊诗,喝酒。生活中难道还有更正经八百的事吗?那些年我们在酒馆里聊诗,在电话中迫不及待念出各自的新作,期待对方叫好或者提出修改的建议,几乎变成了生活的常态。
 
雨落下时,忽想起几个和我一样对待汉语的人
此刻磨着镰刀,或斧头
即便是酒具里的小刀
也传来辽阔的寒意,和词语清晰的起伏声
 
喝酒,割草,或砍掉旁枝前,秋风先吹黄了
 
雨继续落,有人开始把一条多年的毛毯
覆在膝上,有人开始读书,有人
抚摸着旧事物粗粗的脉络
有人想起午饭,需要摘把自留地的青菜
 
而窗外
云是雨云,山是青山

                
——《雨落下时》
 
诗歌,使我们的视野开阔,使我们本来单调和痛苦的生活变得滋润,“云是雨云”;诗歌,也使我们的精神变得强大,“山是青山”。贵锋所说的“几个和我一样对待汉语的人”,当然还包括阳飏、人邻、阿信、娜夜等。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歌让我们这一群人陆续走到了一起,让我们对于经过时间考验的友情格外珍惜。但在写作方面,这些人却自觉地保持距离,形成了各自明显的风格。作为诗人和批评家的于贵锋,当然更刻意地要避开同时代的优秀诗人,避免模仿避免撞车。某程度上说,现代写作,谁能完成“差异”,谁就能成就自己。因此,他“要走在自己的命,和呼吸里/独自而/安静”,他的另外一首诗《再也不能这样了》,或许也表达了相同的心愿——
 
有四五条河在脑袋里奔流,再不能这样了。
不是由西向东,就是自北向南,再不能这样了。
区分光线的生长速度,再不能这样了。
生活裂开的碎块争论着大小,而不是想着如何
再次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再不能这样了。
 
湖静静地吞下影子,又静静地让自己透明:
影子再不能像死去的人,一颗一颗地,藏起星星

 
在贵锋脑袋中奔流的河,代表他所喜爱的诗人的作品?代表古今中外的诗歌的资源?代表某些写作的潮流和趋势?吸收,消化,融会,从而呈现充沛而又透明的诗歌意境,呈现诗歌的活的传统,是诗人的努力。同时,他反反复复提醒自己“再不能这样了”,不能被汤汤泛衍的河流挟裹,不能被左右,而要调和,要自主;不能被定向,要自由选择道路;不能成为被生活裂开的碎块而麻木不仁,要收拾和整合破碎的心灵;更不能“区分光线的生长速度”,“光线”只要在生长,早晚都会透过人心,带去希望和力量。可以说,贵锋一直都是在清醒的自我批评和不断否定中寻找作为一个独立诗人的写作途径的,这当然也和他作为一个优秀的诗歌评论家所具有的开阔的眼光和卓越的判断力不无关系。毋庸置疑,二十多年坚持不断的写作,终于使他成为了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他的诗歌乃是时代暗夜里缓慢生长出来的一束束银白的光线。
“秒针必须,勤奋而细致”(《指令》)。除了一天八小时在单位上班外,贵锋按部就班的业余生活几乎就是读书写作,偶尔和几个文学方面的朋友聚聚会,喝喝酒,算是他最重要的社会交往。他的酒量不算大,喝高兴了酒场散了经常会拽着一两个哥们继续到别地再喝,再去滔滔不绝地谈论诗歌,末了也还常记得要照顾朋友,扶醉打车送人回家。他正式出版过一本诗集《深处的盐》,还有一本是自印的《雪根》,网上有销售,购买汇款方式在他新浪的博客里有。这不是做广告,一般来说,掏钱买的书才会认真读,和每个诗人一样,贵锋也希望他的诗被更多的人接受,理解。《雪根》收录了他1992年至2012年间所写的作品总计342首,这是《深处的盐》之外的又一集合,单从数量看,他是真够高产也真够勤奋的了。
“那些逝去的事物如同夕阳/正在散尽最后的美”,他的许多诗,基调总是那样忧郁,那样伤感,也准确地反映了在急剧现代化的进程中,都市知识分子在回望正在消失的农耕文明时内心普遍的迷茫、失落,甚至是无法摆脱的幻灭感、虚无感。
 
我试着不去想,这毕竟低微得难以喊疼:
一只被剁成段的蚯蚓
互相捕捉泥土和血冰凉的气息
 
我试着不去想那装满沙子的容器:在雷声中
时代送来虚无的灯火
 
那些虚的星星,飞马,虚的琴弦和渔猎的技巧
我试着不去想,传说是可以  不断被修改的
 
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可以不断被修改的。
一直被修改着。
悲喜的剪刀,轮流剪着自认为多余的枝叶
 
我试着不去想,但偷偷准备下了一把
儿时止血的土 

 
         ——《我试着不去想》
 
渴望重接地气的诗人站在摩天大楼和水泥钢筋的包围中,不禁回忆起人类艰辛而快乐的渔猎生活,回忆起仰观天象附察地理,在山林中“弹琴复长啸”、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美好时代,从何时起这一切却都变成了遥远的传说!追忆,已是惘然。追忆,几近于“一只被剁成段的蚯蚓/互相捕捉泥土和血冰凉的气息”。一种无法喊出来疼痛顷刻就传遍了诗人的全身,悲悯时代的雷声中在城市的水泥地上痛苦挣扎的蚯蚓,悲悯一个曾在泥土中劳作和洗澡的生命丧失了昔日的乐土,悲悯我们自己生不逢时。是的,我们的想象力正在被高科技与所谓的时代的进步无情地扼杀。 “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可以不断被修改的”,这种修改,充满强迫意味,充满无奈,充满悲苦,好在诗歌还能稍稍安慰我们的心灵。诗歌,依旧是一把原始纯净的土,可以制幻,可以止血,可以疗伤。
反过来说,土地,才永远是我们精神的故乡。土,才永远是我们生发想象力的最基本的元素。可叹我们身边的土地却正在高速公路的绳绑索捆下日益流失,“时代送来虚无的灯火”,不合时宜的伤感,出自对人类命运和前途的深深的忧虑。
有时候,诗人也妄想过一种古代诗人那样悠闲自在的生活,超尘出世,让生活节奏彻底慢下来。
 
在树林里一间木屋中住下
松树的清香静静洗浴
让我像王维
 
让一枚松果埋进土里
我怀揣明月回到尘世
一朵花帮我压住车辆的颠簸
 
请荆棘沉默
请允许青山在愤怒中更青
秋水流过石头
 
怀揣明月
在尘世漫步
让我更像王维

 
            ——《请荆棘沉默》
 
在妄想中过一把瘾是可以的,但荆棘不会沉默,荆棘就是生活和现实的刺,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从中年的脚上,我一边拔刺,一边远望”。道路崎岖,诗人还祈求“一朵花帮我压住车辆的颠簸”,这一朵花,当是他家里走来走去的那一朵,当是诗歌的这一朵。“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雨落在老家的旧屋顶。落在小区的红墙上。
我和亲人们,一个个小黑点,稼穑,生死,讲古今
 
雨细细化着云
中间隔山,隔水,隔着洇开的一大片荒芜

 
    这是贵锋小令般精致的《人间山水》,“一大片荒芜”就像一张生宣,因为细雨洇开而变成了温情脉脉的风景,读贵锋优秀的诗篇,内心即有此种滋润的感觉。
贵锋的诗大致可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接近纯诗的,诗句都比较讲究,有篇有句,整体与局部的语言都保持了很好的弹性和张力,即如我上面所摘引的诗,另外一类散文化倾向较为明显,语言接近口语,注重叙述,叙述如果没有巧妙的构思配合,往往会吃力不讨好,变成了絮叨,如他的《暗中发生》;
 
似乎总是这样
刚去挖地的人
拎着被碰了一个大豁口的镢头
回来了
 
“都是它。”说着他拿出
一根生锈的道钉
像揪出一个藏匿已久的罪犯
 
人们笑着,并不去理睬
那个人就独自去到集上
让重新打制一把镢头。
但镢头把又不顺手了
满山遍野也找不到合适的
就只好用原来的
它慢慢和新镢头之间
弯出一个只能感觉到
但看不见的弧度
 
那根道钉被他的儿子拿到学校
上下课时,用它敲挂在树上的一块铁
“噹──噹──噹──”
小小的村庄热闹一会
又静了
 
总是这样,一切都在各自发生着
像是各自的庄稼各自收割
各家的树各自伐倒
架在各自的屋顶上
各自的命,各自活

 
相对而言,我更喜欢他纯粹一些的诗歌,这些诗歌语言锋利,诗人躲在了字儿后面,自己少说或者不说,让景物来说话,一景一物无不渗透了诗人敏锐善感的心绪,如《冬暮·静》:
 
斜阳不断修改的田野
裹一裹残雪的衣服
寒风轻响
吹不动矮旧的树林。村庄上空传来
退去的水声──那里面
冰块碰出碎音
一只野兔集生机和荒凉于一身
突然窜出,跑远

 
“一只野兔集生机和荒凉于一身/突然窜出,跑远”,这是他的自画像,准确而又传神,也是我集中读了《雪根》后,对诗人的新的印象。
“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可以不断被修改的/一直被修改着”,“修改”高频率地出现在诗人的诗篇中,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贵锋对于文字的敬畏和认真严肃的创作态度,这是诗人永不满足的探索精神的体现,也是诗人不断进步的秘密。那么,“斜阳不断修改的田野”,一定还会长出诗歌的新麦和更加葱郁的树木。
 
 
                2014年7月27日  于金城黄河东岸红灯照墨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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