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赤 ⊙ 苏赤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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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首

◎苏赤





◎  春天怎么又来了

春天来了
他们这么写
鸭子正游向江心
人群正从西边涌到东边
从北边涌到南边
一片片低处卷起的沙尘
往春光上飞
那时梦里
野桃树在竹外开花
黑漆漆里炸开桃色
像少年愉悦难抑的溢出
梦外春雨依旧无声
死猪从江底浮起
露出的杏花白
穿过冬季过长弥漫的昏黄雾气
春天是不是来了
鸭子游向江心
出于善意,也出于徒劳




◎甲鱼的忧伤

窗外有入霾的阴郁
屋内有晦暗的甲鱼
这一窝,挖掘机端出的
野生水陆爬虫,在新居的厨房水池里
讳莫不语,留在江边
凝视轰鸣作业的人,听铁臂刺破
肥厚的河床,站在繁复的暮霭里,越嵌越深
忧伤可有新的剖杀方式?
掏取复杂,起落简明
“窗户关紧一点嘛”,振动还远在江心
刀具铁青着脸,黑夜之壳硬的发静




◎摄影师

先是拉伸的广角
再是近的暧昧的定焦
哇!修长的玉,啊!深的沟
朦胧的感官在实体的焦距外,又在喻体的需要内
搭背景,铺花朵
摄影师像个诗匠,在闪光灯黑暗的间隙里绞汁或窃喜
化日常为神奇的修饰技巧
所现填充所想的即得。这么多被发现的秘密
小孔成像,黄金分割,伦布朗光,变形与虚化
大腿这样真长,胸部那样真棒
一群不再坚挺又尚未阳痿的中年男人,也端着长枪短炮
围着一个尤物猛射,要从司空见惯的草坪上
扒开隐秘私享的秘方
制造消费的意象,与
购买现实的意淫,两种可批量生产的分泌物
当然也有不可复制之美——逆光中看不清的表情,一秒钟的瞳孔,赤裸
旁一片野花浮起的雾气,反光里偶然的阴影。
  美也须有不同的存在——
  敬业的明星检查放大的毛孔和公开的腋窝
  爱美的素人在艺术的镜面里,私藏贴妆的黄花或画皮的欢喜
我们控制着自己的镜头,透过瞳孔
观察这个被具象却又隐秘的世界,在脑海里交织成蜃
而大多数时间,我摆弄着许多别扭的新婚夫妇
像摆弄几个疏离、原始的词根
你注视着我,我又在相机后注视你
只有松弛如万物的草木
才会在惯性的猛虎小憩时,按下彼此的快门
 
 
 


◎塌陷湖
 
往下掏,掏什么呢
掏心,掏肠,掏肝脾肾
血水从地表的皮肤里渗出来
淤黑色弄脏了棉麻作物
掏空了,能复生吗,掏空了
还能把脊椎移架在新的家园中吗
这只比时间还冷静的手
扼住白鹭的清嗓,切断八月的鱼尾
身体发肤,村庄下沉
掏下去就是女童的盆腔,老人的趾骨
余下的越剃越没营养,塌陷的荒草地吐露遗弃的脏器
进化史叹息,一并割除了吧
离家的女人背起襁褓,老人留在昏暗堂屋的画像下打坐
一个黑影跪在坝边,他比村庄干瘦
他看着水中央祖坟新坟的碑头在淹没中突兀
昨日街道的上空有渔船在浮
下面的生物游览墟体,他感觉那不是湖





◎ 五月
         —— 给f
 
五月的蝉壳被鸟鸣啄破
清晨从裂缝的梦里跳出
五月的太阳是滚落的橙子
每天被窗棱重新切开
溢进冬季干裂的床桅
五月的发丝清爽
微风出神
天上的乌云全部遣散
房间明亮被子轻松
清洁车慵懒
街道明亮
五月里睡过头的人懊恼羞怯
绿蔓在墙的肩带上攀爬
蔷薇在叶的肚脐里开花
五月是少女的单曲循环
五月的白云可以天天清洗
果物温柔游人平静
河床新鲜尚没有旁骛
五月的裸露刚刚好
初生的幼虫破茧展翅
安静如漫长的明媚不用揪心
五月的厨房妻子灵巧
金黄未黄,谷粒小满
不再有梅雨的眼泪
五月的缝隙白驹静默
从十二只马鞭里悄悄放生
五月的小偷典当旧梦
轻轻拍打
不再用匕首刻取光阴
和解的人们打开啤酒
把伤口与泪水灌进树洞
五月的油罐结出风铃
纵火的少年还在拨弄蚂蚁
原谅草木疯长的陈词滥调
五月里赤脚的孩子全部向你跑来
丢掉鞋子纵身一跃
投进一条倒淌的河流





◎入殓师
 
靠尸体为生能保持对尸体的真诚和尊重吗
食客丧户口出嗔气,而老入殓师早已习惯人类的腐臭
低头侵湿纯白的毛巾,镊子夹起柔软的棉布
“没见过死人的人……能干好这份工作?”
失业的大提琴手回到家中的餐桌上继续呕吐
死鸡、烂鱼,枯萎的花,熟悉的粪便
生命里褪色的僵硬与腐烂
从突然的拐角抵面跑来,撞怀,对视,月光早清楚我们的底细
无法忘记中学会忘记,热爱美好与美好的投影
   欢喜生,不厌其烦,入海的仙丹,庶民的寿面
   忌讳死,避谶,挂红,甚至诋毁鸟类的鸣叫
拒绝火葬的老人服毒自杀,恐惧牵连恐惧,上吊、投井、绝食
要抢在灰烬到来前安进新家,用死逃避死
死有全尸。我的爷爷,也曾在祭祖的归乡路上牵肠挂肚
他的柏木棺材。为自己安排了近二十年的死,却在
奶奶咽气时崩溃。我们擦洗淤血、粪便,死是这么的
作呕,丑陋,扑面而来,近在唇齿
 未知生焉知死。未知死又焉知生?
“只是你见到的第一具尸体有点……”
大提琴手将异世界的气味带上公共巴士,乘客捂鼻躲避
澡堂里歇斯底里的冲洗,对妻子疯狂的拥抱、亲吻
从肌肤到肌肤,从气味到气味
如果生无限,鱼不再逆流而上,如果鱼不死
养花、聚会,在圣诞节分食火鸡,有限的生之欢愉
大提琴手终于在亡父面前重拾琴弓——
抚动、梳洗、剃须、穿衣,演奏静谧之声。
死者在秋叶之静美中再次启程。天鹅南飞,逝去的,看不见了
明年回来的,这一只可能不再是那一只,生命却在延续
在死的休止里,人们才愿冥想生的停顿,温柔、肃静
不断游丝又必须返回并重新聆听。抚摩死者,只是抚慰生的灵魂
仿佛死过的人会在下一秒活过来
而老入殓师早已煎好河豚的鱼白,“假如我们都是植物”
一些秘密不便表露
食物细嫩的又真是让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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