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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从何来:一种插图的可能 》

◎琳子



《画从何来:一种插图的可能 》

 1、

    为了我的童话,我决定学绘画。
    童话的名字叫《张葡萄的草手镯》。我用了6年的时间积攒这部作品,到去年秋天,稿子已经完成。
    我忽然不想卖这部童话了。
    我想学习绘画,给我的童话做一套图画。
    是的,我想画一个我童话中的小女孩,她什么样子只有我自己清楚。她是我额头上的神。
    是的,我想画出那样一个村庄:大河横在那里,柳树长在那里,布谷住在那里;屋脊黑铁一样,玉米糖浆一样。最后的结果是,祖母和外祖母并肩坐在女儿的门槛内,她们是村庄最尊贵的神。
    是的,我要画出池塘水面上漂浮的甜枣和雪白的小药水瓶子。要画出椭圆形的大鹅在绯红的池塘边,摇摇摆摆离开了村庄。要画出飞回到屋檐下的不仅仅是红翅膀的蜻蜓。他们都是墙壁上的神。
    我要学画画,为了我这本童话。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画画这件事。我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画过画。那时候我很小,应该是能画出点什么的年龄,但我只是抬起黄巴巴的小脸,坐在母亲的蒲团上发呆。
    那时,路边始终有一群低矮的枣树林,我喜欢去拔下枣树的紫红的刺,钉在铜钱毽子的麻线上,然后,在青砖上摩擦到毽子的底儿很结实很平展。我的毽子在我头顶上呼呼的飞,是我的飞毯,是我的神。
    是的,它们都是我的神。
    那些飞的、动荡的、安静的、孤独的、笼罩着紫红烟雾的神在我头脑里已居住多年。
    那些慈善的、大轱辘的、热气腾腾的神在我的头脑中已居住多年。
    没有人会给我画它们在土地里的样子,没有人替我画出泥土赐予它们的颜色和气味。没有的。这个世界上能够看到它们的形状和色彩的人真实太少了。没有人会真心关心另一个人从哪一条路回到家里。
    我想画画,我多么想用同样的笔,进入另一个不可预测的世界。

2、

   画笔是是什么,画笔是另外一种手指,是一种血肉里的血肉。
   它热热的,可以跳动,可以收缩,可以产生巨大的动荡,或者巨大的安宁。
   我喜欢巨大的动荡或者巨大的安宁,它们给我的热本身并没有真正的区别。
   而我在这样巨大的动荡或者巨大的安宁中,已居住多年。没有人能够让我远离这种生长,就像没有人让一棵桃树远离桃花那样远离生长。我喜欢那种简单的缝合,带着泥墙根那种潮湿的缝线, 在嘤嘤的虫鸣中,展开她即将逝去的季节。
   我喜欢那样一种构图,哪怕只有一团泥巴歪歪的,滴落在我地板上。
   我认为,一个人的村庄完全可以生长在另一个人的村庄之上,那么,联系这两个村庄的,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可以粗浅不一,可以呼吸不一,可以动静不一;可以用蚂蚁走过的痕迹,也可以用河水淹过的痕迹,还可以用牛啊羊的蹄子的痕迹。简单的照抄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在缝合的时候,找到自己的心愿。
   是的,我是有心愿的人,我想,我已经具备了这种洞察事物的力量。

3、
 
   若干年前,母亲送我一只葫芦。
   这只葫芦是母亲自己种在墙外边的。葫芦长出来的时候,是在秋天。秋天是暖暖的,红红的秋天。母亲知道我喜欢收藏葫芦之后,就在那样的秋天,用她紫红的指甲,在青嫩的葫芦身上,画了一只大耳朵的小兔子。
   这只小兔子就和葫芦成为一体。小兔子豁嘴,大大的门牙,满脸的喜气。
   我曾经问母亲是怎样画出兔子的,母亲说,是想着画出来的。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农民,可她画的小兔子那么好。她选择的背景那么好。她选在葫芦的生长期,在葫芦的皮肤上掐出一只兔子的影像。她的指甲那么坚硬,又那么青绿。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善良。我在一只葫芦上接收母亲的审美。
   我很想知道这种素养是不是已经走向了我。
   我想我是有综述能力的。我喜欢这些线条,我会在这些线条里找到它们弯曲的理由或者,粗壮的理由。找到那些大于颜料的色彩。我知道我需要首先找到阳光或者种子。哦,这是另外一种照射,我喜欢这种照射,我会在这种照射之下,更无限接近事物本身。
    比如,我的妹妹现在每天都要制作很多高楼的图景。她有渲染的本领能提前让楼房成立,楼房前花园开满鲜花,进进出出的男女恬淡自由。因此她的图版厚厚的,她的油彩多于她的画笔。
   她们给我带来诱惑,我深信我可以进入更深的森林。
 
  4、

   我喜欢一只蚂蚁在花粉中弄湿身体,只是为了把花粉带回自己的家。
   我喜欢一只黄猫又肥又胖卧在墙头上。她有懒惰的眼神。
   我喜欢一只蜻蜓被埋在土里。她死亡之后,她的大眼睛将变成两只淡绿色的珍珠。
   我喜欢母亲在黑夜的房间擦洗她的身子,月亮照在她身上。
   我喜欢在露水里寻找一只黑蝉留在玉米叶子上的蝉皮儿,它湿漉漉的,一只早起的小蚂蚁正从里边走出来。
   我喜欢大雁在小麦地上空飞过,而小麦刚刚播种还没发芽,一地的种子膨胀你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土地被晒的又松又软,可以赤脚在那里飞跑。
   我喜欢黎明的青烟降临,那个矮矮胖胖的接生婆婆从我的家里出来,她多么疲惫。我注意她一个蜡黄的小包裹,里边是一把缠红布条的剪刀。
   我喜欢在冬天下雪前夜,看黑暗里榆树、槐树、椿树的枝条从房屋伸向天空。而天空那么小,小道没有一盏灯大。窗户上的虎头布鞋里塞着干净的棉花团。
    我喜欢爷爷的新楼房,楼房最高一层有几个青色的窗户,窗户里边有一直晃动的小鹿。这是匠人的手艺,我们全家人将在这小楼前大声哭泣三天。
   我喜欢这些情景完全都可以用另外一种东西抵达。我隐藏起来开花的树,隐藏起来吵杂和喧闹的街市。我想我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一些线段,以及线段的重合。
    没有人能代替我的选择。我选择自由。我的色彩和线段既为自由。
    我的自由无上光荣,我为此低低俯身,在线段的另一端努力找到血液一样的清白。


5、

    线段的连接是奇妙的。我在连接它们以前,其实并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地方重合。
    想哪儿画哪儿,我的释放和我的拘谨都那么饱满,我是无穷大。
    我的手掌和母亲的手掌多么相似,我的指纹走着她的指纹。我把指甲多次剪断,只是为了我的指纹更清晰一些,更苍老一些。
    母亲坐在她的皱纹里微笑。我曾经用镜子照射了她。而父亲又干又瘦,但他是每天环城行走三周的人,又干又瘦的父亲现在健步如飞。我在他们的生命里生长,并努力接近他们窗前的植物。
    我知道我所画的最终都是一种皱纹,是血液下的一种生命。血液曾经覆盖过它,让它们消失。血液再次覆盖过它,又让它们生长。我不能主宰血液,但我能尽可能地靠近那些皱纹。
    父亲的皱纹和母亲的皱纹。
    村庄的皱纹。
    村庄扔掉一些皱纹,又长出新的皱纹。河流在那里流淌,鱼类在河流里流淌,草籽和泥沙在鱼的腹部流淌。杀鱼的人走来,杀鱼的人带着热乎乎的老酒,在磨盘上祭奠小麦和玉米。
    我把它们全都装在我的柳条筐子里。我的柳条筐子粗枝大叶,刚刚从树枝上摘取下来。
    我的柳树根下驻扎着另一个富饶的种族,她们有红布、黒木和长满荒草的水井。

6、

    屋脊塌陷,墙体露出带茬口的黑洞,此时,我在路途上流汗。
    有蝴蝶和蚂蚁轻轻落在我的手背。它们试图站立我的手心,我宽恕它们,并给它们以鲜热的嘴唇,让它们成为灯盏。
    灯盏是小小的伤口,我竟然捂不住这小小的光芒,它们从我的手心四下流淌。
    这个世界上,线段和线段之间没有绝对的重合。所以,你可以在同一个夜晚躺下很多次,又起身很多次。灯光照射在我的身上,我是那么干燥,我的鞋子成为利器。
    只有很近的玻璃、木块、草根、羽毛、小虫子在我身边出现。它们安静,我就安静。它们荒芜,我就荒芜。它们被老房屋压在墙体下,我知道它们从来就没有消失。
    所有的幻觉可以更像幻觉。线段合拢,大眼睛的小女孩有了嘴巴和腿骨。她晃荡着,在很小的一块泥巴里,找到雨水。天要黑下来,窗户更加黑暗,关上房门之后,她开始吸吮手指。
    枣树,那棵长满铁丝的老枣树和天空成为一体,它们之间有很多的秘密正在蔓延。
    此时,回到线段里的人是爷爷和祖母。他们从一种线段回到另一种选段,就像他们最早的时候曾经从一种花朵回到另一种花朵。
    小女孩很满足的把眼睛闭上,其实,画画不需要眼睛。

7、

    每一次涂抹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线条堆积,玉米有了颗粒,屋脊有了沟槽,大鱼有了鱼鳞,祖母有了夜晚。线条堆积,一棵树可以长出另一棵树,一朵花里可以藏起另一朵花,一只小虫子可以喂养另一只小虫子。树叶就是种子,种子就是小鸟,小鸟就是眼睛,眼睛就是洞口。很多的伤口在线条里堆积。
    必须粗大些,因为粗大的东西容易触摸。
    必须长出牙齿和刺来。它们能让你明亮起来。牙齿和刺混合,有更多的嘴唇和眼睛更加清晰,更加准确。
    闭上眼睛,这不需要穿透。
    下雨的时候你随便抓一把雨滴,把雨滴按在自己的胸前,好让大乳头的祖母带着她的花朵恰好呼呼飞过。她留下堆积的花粉给你穿凿。大乳头的祖母和一只长红冠的母鹅都住在栅栏之内。
    如果有人来拜访,我必须赶忙站起身来,并遮挡我的画纸。其实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我不需要灯盏。
    我不使用眼睛。而睁开眼睛之后,那些线段都不见了。我很急躁,我急于找到它们,所以,我必须静止,就像一些线段静止在我的图画里。
    我的味道有些野,有些荒芜,有些莽撞。

    这真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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