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隽 ⊙ 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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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回城

◎叶丽隽



 
 
      《知青回城》
 
在板车和垃圾池之间
我那矮小的母亲,显得多么有力
她挥舞着铁锹
奋力地铲着,铲着,仿佛在将一生
重新搬运
 
垃圾清运工——这是回城后
知青母亲的第一份工作
“如果能转正就好了……”
她干得满头大汗,毫不嫌弃
 
小区里总是有人走过
我站得尽可能的远
尽可能的。隔着
整整一个时代(那是否
我幼年的羞耻心?)
 
板车满了。一前一后
母亲与我,倾尽全身
推拉着笨重的板车出城
 
卸下,扒拉干净,插回屉板
叉着腰小憩——我的母亲
有生之年,你始终心有不甘
喘着粗气,翘望着将你放逐的都市
 
你的背后,是我
母亲。你把我搁置在
这个世界的边缘
在城乡结合地带
在一堆垃圾刚刚倾倒出的新鲜腐味里
让我看清了
合乎自己尺寸的命运——
草籽花无边无际
机耕路旁,青蒿疯长,豆荚
撑出嘎嘎的破裂声
 
 
 
 
      《微物之语》
 
世事并无新奇,然而风
却承载着一个隐约世界的神秘
 
“在风中我们听到了那条河的源头”
它搬运尘土,以及,尘土的痛和快乐
 
那么,波浪翻滚中,乱,恰是
我们存活至今,内在秩序的纹理
 
而神的疑虑永无休止——那使我们
紧密相连的,是各自的弱小、无助和恐惧
 
是拂过草尖的这一阵颤栗。柳树前后摇曳
你的性,宛若明星,照亮了书页
 
 
 
 
          《枸杞》
 
雾霾重重的古镇
小河边,谁家院。我们来
仿佛是为了与你相遇。我唤你
小心脏,小灯笼,小火焰,或者
琥珀耳垂,野蜂的蜜
 
雾霾重重,浮生如梦
传说中,如果要返回到人间
你就是那引路的小小灯盏
 
可我,多想携手走得更远一些
远到,前尘往事……任凭相依的剪影
在岁月的深处解体
 
 
 
 
          《黄昏,与窗前的一棵树》
 
只有这时我才能舒展开
全身最为脆弱的叶子,向着你
没有惊惶
没有苦涩的衡量
 
当你与暮色融为一体,我便也
卸下了疲惫的人性
从我失败的尘世,退回到一个身体
一个器官——
我凭感觉活着,我有许多破绽
 
 
 
 
          《寻瓷记》
 
在抚摩和亲近你之前
我先亲近了翡翠的冷辉、溪水
溪水边的光滑石子、一滴
清脆响亮的鸟鸣
 
你并不停留在自身
“雨过天青云破处”
或者对称,或者左右均衡
你的每一次移动,那完美弧度
都引诱着我
再次的出发和跟随
 
因为你,我爱上了去探寻
事物隐秘的核心、你躯体的曼妙中轴
爱上了泥和水的浑然交媾
闭上眼,贴近,细细聆听
你平静的深渊里
烈焰,满怀失身的激情
 
 
 
 
          《夜登山》
 
我身上某个坚硬的地方
从不哭泣
那是夜色中山的一部分
是冷风中,迎面跑来的这个男子
两次呼吸之间,沉默的部分
 
越登高,山越晦暗
当我抬头,噢,一只庞大的黑猩猩
 
我吃了一枝掉落在地上
半干枯的拐枣
因为渴,我掬起一捧
流经山石和污物的溪水
 
当那股冰凉和浑浊从胸口坠下
我感觉到自己
咽下了黑夜的心
 
 
 
 
          《晨光贴》
 
一日之晨,始于拟古:
“不羞不自立,舒光射丸丸。”
 
亦始于,宣纸新湿
满眼,黑白分明的错觉。西窗敞开着
一个时代过于明亮的背景
 
你可曾诞生?从那屈辱中
你可曾脱去了
黑夜蜿蜒无尽的枝桠,枝桠上
灵与肉纠缠的脉纹
 
 
 
 
          《乌有镇》
 
杜若在芳洲
桑榆在晚
那,荼蘼架下,雨香云片,醉卧又何妨
 
总是在叹息中
一遍遍地到来,总是紧紧地
十指相绾……哦不要害怕
触及我那隐晦的过往
风有其神秘之声,唤醒一个久远的小镇
我的心迹一览无遗
 
不要追问此生之长短,感官
顺从着柳枝——
古今多少事,只在渔樵问答,在风中
在瓦肆
 
 
 
 
          《肖邦,雨滴》
 
若倾心,雨会渐渐远去
 
回忆找到了你。
音符,跳动着,抖落进天与地的交谈、
岁月之外的隐秘
 
忧郁的异乡人,你一气呵成的孤独
没有诗行可解——
 
所以热情,栖身于这绝望中、这无穷无尽
重复的节奏里
 
当它们纷纷,纵身扑向大地——
 
 
 
 
          《水边长谈》
 
深夜的底色我们辨识不清,湖水
沉郁得如同一端经年的砚台
 
你我,曾日日研习啊
铺展开的,却是明月下的一缕轻风
一腔空怀
 
水面凉意泛起,脚踝孤冷,摊开
淡淡的银锭
浩淼天宇中,某个身躯为之一惊
 
已是秋风节气——
我们所知不多,而拥有更少
人生,竟是这么一个递减的过程
 
一壶茶水喝尽,三三两两微光
明灭于,对岸稀薄的远景
 
 
 
 
          《紫苏》
 
阳台上,一大一小,两盆草本
皆是紫苏
有记载云:“紫苏叶,发生之物……
放邪气出路之要药也。”
 
因此,尽可随手扯下一些,烧鱼,煲汤
耐性地等待
当锅盖揭开,香气别样而馥郁
 
而血脉之中自有暗语
很多时候,看着它们,由绿而紫
紫而焦,直至
窸窣卷曲,悲欢散尽
——浑然置身于这一次次的转变
我几乎停止了存在
 
更不知,时间的威胁如何解除
 
 
 
 
          《果园》
 
椪柑挂果后,父亲抱着被子
住到了果园的窝棚里。他深谙
耕耘和收获之间的关系
 
我去了哪里?当我回顾
孩提时的果园,只有父亲不成调的
调子,哼唱在林子各处
 
是啊,那时起,我就常常消失
跟随一阵莫名的风
一行雉鸡的爪痕
一个枝桠上的巢穴
一簇新鲜的,刚刚打出的泥洞
 
没有任何扶助
也没有信仰的眷顾
一个在山林间野大的孩子,胡乱地
走到今天,灵魂里
有着太多的缺页
 
我已无法找到身上的某些部分
果园的泥土里
埋藏着幼虫的一生。当我回顾
一个小时,或更久
一只童年的蛹
从那盔甲中慢慢地爬出,解脱,倒挂
亮开纤薄双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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