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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谦穆斯林词三部曲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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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谦穆斯林词三部曲引
 



 
     

三年前,中国神性写作作品展出过孙谦的《穆斯林词》。当时我认为孙谦的写作可以作为“神性写作”的典型加以讨论,且极具代表性(同时展出的还有阿索拉毅的《星图》)。所谓典型性就是,创作者可以在极为复杂的现代文化语境下觅得自己的话语体系和写作资源,让作品厚重继而超脱出来。这种领悟一击即中,一步到位,将当下,历史,民族,肉身和本体统一起来,清晰地在文本当中由内而外生长。
神性写作至今已十期,刊出过五十个作品,均为长诗。这五十个作品不是都很稳定,有的几乎是擦肩而过,可以将它们作为一种对比而来看待孙谦的写作。孙谦,一个接近六十的人了,在我看来,他只有三个作品,一个是《穆斯林词》,一个是《新柔巴依集》,一个是新近创作的《苏菲绝唱》,这足以让他升起。一个写作者精确地扣准了自己的写作命脉既是幸运,也是上天之属。这三个作品的精髓就是中国伊斯兰的思想和写作传承,一个是伊斯兰的本土化了的性理哲学,一个是苏菲派思想在文学上的表达,一个是苏菲经验在其生命本体中的植入,直接地归属于诗学。
写作《穆斯林词》这样的作品需要几个硬性的条件:首先,他必须是穆斯林;其次,精通汉语(很多穆斯林精通阿拉伯语,波斯语,乌尔都语,以及阿拉伯世界的其他语种,甚至英语,就是不精通汉语);再次,他还必须具备诗写者的基本训练;第四,他必须具有一定的人类学和史学视野;最后,他必须是地道的西北人。这五个条件综合起来才能创作这样的作品。按照圣训学的要求,这五个条件虽然有强弱之分,但都不可或缺。
《穆斯林词》选择的就是西北穆斯林常用词汇,剔除了外来语移译的成分。这批词具有本土化而又有所创举,比如首条“举意”,这个可以是修行的方法,它也可以视作从理学借过来的有创造性的穆斯林词,它来源于“正心诚意”,八条目之一。正心诚意在儒家的修行当中就是“以见其用力之始终”(朱子),何处用力?反身而诚。“天命”一条,见《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一条,作者说“道”是道家的词,这样说当然有问题,“道”这个概念当从五经之首的《周易》来,也可以从《尚书》来,道与太极经周子《太极图说》有一转机,但不应混淆。其他如“幽玄”,以及“斋月”之斋,“恩典”,“清真”等皆可细辨。但是之所以是穆斯林词,其出发点是在中国语境下阐释伊斯兰思想,所以作者皆从一个穆斯林的角度出发,弥足珍贵之处正在于此。
现在,我们经常称穆斯林为中国穆斯林,这跟佛教的本土化一样,具有其特定的历史渊薮。由回儒著述和解经之特色可窥一斑。一日,随手翻阅《心灵史》(改定本),看到一段引文:《热什哈尔》这样记载:相传:有一天,毛拉维尕叶•屯拉问阿訇们:“真主在古兰经中说‘你们应该坚持礼拜,坚持正中的拜功……’这正中的拜功是什么呢?”阿訇们无言可对。毛拉说——“正中之拜,就是川流不息的天命”。张承志感叹“中国穆斯林再无更深的神学,以及关于人的观点”。(页45)“正中”也译作“中正”。这也可以视作“中道”思想,即“惟精惟一,允持厥中”以及易理之“生生不息”。这个天命就是中庸所谓之天命。诸家阃奥迎刃而解。
伊斯兰在中国传播的时候,也必须进入中国固有的语境,因此最早的穆斯林学者和传教士也借用宋明理学的词汇。所以,我们将他们称作“回儒”。实际上就是本土语境下的中国化了的穆斯林经学者。清季著名伊斯兰学者刘智先生所著《天方性理》使用的几乎都是儒家的词汇,尤其是宋明理学的理论体系。《天方性理书序》(康熙戊子春三月)云:“余与天方家之言性理盖有深感也!天方去中国数万里,衣冠异制,语言文字不同,形声而言性理,恰与吾儒合其言先天后天,大世界小世界之源流次第,皆发前人所未发,而微言妙义视吾儒为详,不得于理者见于图,不得于图者见于文,两义发明而天人之秘密,性学之根底,燎如指掌焉。”(中国伊斯兰教典籍选第一册•性理本经注释,刻本,页434~435)徐序对此书可谓备极嘉言。但是也可以看出,徐氏将此书当作性理之学的著作:“刘子何如辽阔,功业何如久达也。海阳俞子持书问阅于余,更乞一序,即以所管见者书之,以告夫世之言性理者。”刘子著作和翻译编纂的《天方典礼》被编入四库全书(存目)。这和儒家的三礼在中国穆斯林当中具有同等地位,是教判的一部分,也是礼乐文明的一部分。《真境昭微》是刘智先生一部十分古奥的译著,它是苏菲派的经典著作,这部书新译作《光辉的折射——艾施阿特•拉姆阿特》。以今日的眼光来对比着阅读,古之回儒翻译著作,完全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来传达,直通本土语境,着实令人吃惊。
具此,廼观孙谦遴选的词汇,可见其苦心孤诣,即便避开宗教,而视作人类学民族学的族群心理痕迹,也极为可观。中国穆斯林现在的书写传统是苏菲派的传统,这点也让人寻味,比如我们常见的萨迪《果园》、《真境花园》以及贾米的诗歌,苏菲派和诗人之间具有天然的和解之处,那就是精神修炼。所以,我举出五个条件来。唯有中国穆斯林可以创作这样的作品。孙谦的《新柔巴依集》在形式上继承的则是鲁拜集即柔巴依四行押韵诗体,就是我们熟悉的《鲁拜集》、哈菲兹以及贾米的诗或“鲁拜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作四言绝句。依着严格的押韵推进。这在现代汉语诗歌当中是十分值得肯定的,关于现代韵的问题参见拙作《由钢克<无我之海>谈现代汉语诗歌声音规律的问题》。在我看来,自觉的使用声音的规律即用韵(首韵,内韵,尾韵,旋律)是一个成熟诗人最基本的标志。但是,要特别注意的是现代汉语文言不复,而是一种“词素-音节文字”。这是需要着重理解的。因此,押韵的方式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这是现代汉语诗歌韵学的生长点。
孙谦在来信中说,《穆斯林词》能得你一篇评论的话,这个诗集的价值才会真正体现。我曾有心撰写评论,无奈心有余而力不逮,概而观之,小说读张承志,诗歌读孙谦,大抵不差。写作这样的作品,是一种精神导师的修炼,一种法乘,也是圣行。吾当力铎而奋鸣不殆。
公元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九日于来复书院 蝼冢敬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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