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隽 ⊙ 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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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悲欣交集

◎叶丽隽



 
春天•悲欣交集(组诗)
 
 
 
 
          春天•急诊
 
十二点,急诊室。多了一个
醉酒的姑娘,她一遍遍地哭喊:
“我难受……我要回家……”
那抑扬顿挫的悲伤,无人能及
响彻在午夜的急救大厅
 
没人去呵斥,也没人去制止
医护人员职业地忙碌,十几张病床上
昏迷的依然昏迷,清醒的保持着清醒
卧床的、陪护的
全都默然,看着点滴
听着仪器的嘟嘟声
 
吞安眠药的女子,洗了胃,已经苏醒
她瞪着天花板,纹丝不动
眼角挂着清亮的泪滴
 
女子和我父亲的病床之间
有很大一块空白
一个被车撞出去十几米的中年男人
情况恶化,刚刚被推进了手术室
 
比起上半夜,我的父亲
现在稍显安静
在醉酒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号中
他不再一次次挣扎着起身
不再胡乱扯掉输液管
他躺在那儿,鼻孔里插着氧气,嘴唇翕动
却不再发出声音
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举
 
整整一夜,他躺在那儿闭不上眼
抵抗着疾病和睡眠
一如他一直以来,抵抗着生活
 
 
 
 
          春天•痉挛
 
凌晨四点,挂完最后一瓶药水
我把父亲送回他独居的小屋
 
天还未亮,路灯微弱地闪
开着车,我感到了通宵站立之后
双脚后跟的痛和麻痹
 
第一次,在大半夜
我去自助银行取了一叠钱
也是第一次,在大半夜
我敲开了母亲家的门,交给她钱和病历
为的是白天,有家人送父亲去办理住院
 
回到家,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
我拉上厚厚的窗帘
我卸下身上的一切
我把飘忽的我扔到床上,埋进被褥间
 
很快,脚开始抽筋,整个人蜷成一团
多么揪心的疼啊,可不论
我怎么使劲,都无法醒来
在黑暗中
我抽搐的身体扭曲着并不断缩小
一阵紧似一阵,进入
难言的梦魇,命运晦涩的子宫
 
 
 
 
          春天•分裂
 
一大早,我们被要求
带着父亲再次转院。昨晚
在呼吸内科住院部的走廊里
他说着胡话,在幻觉中彻夜走动
 
不仅仅是老慢支、肺气肿、缺氧
也不仅仅是帕金森综合症
在第二人民医院
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分裂样精神病
 
顷刻间,我的世界碎成了两半——
短短几天,父亲,颠覆了
我们的生活,颠覆了他自己
 
其实我的世界
早已碎成了两半——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春天
当那个未谙世事的女孩
面对家庭纷争中,父亲不可理喻的偏执
母亲的以头抢地
有另一个她,筛糠似地颤抖着
惊惧地后退
后退
再也没有回来
 
 
 
 
          春天•幻景
 
这个春天,父亲遇到了许多早年的人
他们纷纷来到他的梦中
不停地和他说话
之后是夜贼,闯入他的房间
躲在柜子和电视机后面
当旁人闻声赶来,年老的父亲
已经独自将庞大的柜子搬移
有天夜里我送他,下车后
他却背靠到车子上不肯挪动
“有好几条蛇溜进了地缝里!”他反复地比划
后来是医院走廊上带刀子的人
往他吊瓶里灌农药的人
再后来是倒回去的时光
生产队、公社食堂、屈辱……
父亲喋喋不休,虚弱而亢奋,说着
我们看不见的人
不存在的
或早已过去的事
细枝末节,栩栩如生,仿佛情景再现
不容我们打断和置疑——
可细想想,这人世间,又有谁
不是以自我为中心
作为检验万物的标准呢?
我叮嘱全日陪同的护工
照顾好父亲的身体和一日三餐
不要接他的话茬
不要辩驳他、纠正他
就让他说吧
就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在飞翔
 
 
 
 
          春天•迷巢
 
独饮,已是我这些年来
自慰的主题。在空旷的餐桌
卧室窗前、办公室的屏风后面
一个人,一杯酒,一杯咖啡或清茶
那宁静的孤独
喑哑如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腾
 
最喜欢阳台的藤椅
在稠密的常绿植物间,一杯在手
身体自在地摊开。藤椅对面
是阳台转角的檐台,一个原木制作的鸟巢
每次与我默默相对
 
它已空置得太久。来往的鸟儿
叽喳着,只留下了羽毛、杂草和白色鸟屎
它那黑洞洞的门窗日夜敞开
俨然是一个深深的伤口
 
我曾往鸟巢里添加草屑
也曾多次调整它洞口的朝向
为了鸟儿免受我们的惊扰,来里面筑巢
我还进入过它迷一般的内部:
远古的灯盏,摇曳的温情,眼睑垂下
红云升起
贴身的衣兜上,绣着“温暖莫移”
 
……回顾我的一生,就是这样
一直生活在,对生活的渴望之中
我从未将自己谅解——终究意难平哪
孤独,却又敞开着门户
无论是朝内,还是向外,一颗赤子之心
始终期待着,与世界的非凡相遇
 
 
 
 
          春天•惊蛰
 
有一部分的他想要在这个午后消失
想坐回到他的窠臼
寻找旧日的巢:孤身,但是安全
而另一部分,他所害怕的
如春风般在他体内荡漾着的
正破茧而出
召唤着她
抛开了胆怯,秩序和隐身多年的枝桠
 
她的生命摇晃了一下
惊异,又一次占据了她。磷光闪烁
来自那幽暗潮湿
永远不被理解的时光深处、那躲闪眼神
一段沉睡的记忆;危险、甜蜜
而又不断繁殖的感官气息
 
 
 
 
          春天•云端
 
这栈道,可以将我们送入
高高的白云山顶,那里,常年云雾缭绕
此山因此而得名。而栈道边
就是顺势而下的山涧
那富有节奏的流逝,砰砰的撞击
每一次,都带着强烈的恐惧
 
我知道,你的忐忑
在不断向上登临的途中
你紧握着我的手心,汗津津的
在发热,在颤抖。我也一样
我知道随之而来的
下沉的惶恐,我知道
“一切路径,皆不可能”
 
但倘若我们不追寻,灵魂
便无法现身。在这命定的窄门里
万物如其所是
只因我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只因这颗脆弱的心脏
它仅诞生于欲望之中
 
 
 
 
          春天•哗变
 
隔着四十余年,隔着千万里
从遥远的法国巴黎
我同母的、从未相见的哥哥,戏剧性地
联系上我们:“我爱妈妈,我爱你们……”
 
一个春天,母亲真的老了,她恍惚
并始终不能相信
两岁就被带走的儿子竟然找到了她;
去二院看望我父亲,她又迷失了回家的路
 
父亲呢,仿佛不是走向耄耋,而是
返回到了童年,他走路小碎步
说话轻声细语,在护士的指导下
用铅笔描画着无边的草地
 
不由自主,我也重新诞生了一次。此前我以为
混沌是一片坦途,你我,多会意
而少交集。现在,我对自己说:不要害怕
想和爱,都只是自然现象——不要害怕
 
 
 
 
 
          春天•和歌
 
我紊乱的生物钟,仿佛是为了
在每一个瞬间认识自己,不消匿,不隐藏
在这个多事的春天,在日与夜的泥淖里
听着甜蜜又令人心碎的钟声
听着万物的生育
隐秘的呻吟
 
不经意间,去年种下的蔷薇盛开了
一丛一丛的白色花朵
令我心惊和诧异
翻看曾经的购买记录:奥塞娜、龙沙宝石
五月伊芙琳、蓝色经典和十姐妹
没有一款应该开出白色的花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女儿安慰我:只要是花,都是美丽的呀!
嗯,想想,也对
或迟或早,落到我身上的一切
都是应该的——
 
这时节,父亲像个孩子
随时会沉入睡眠,在等待饭菜上桌的间隙里
瞌睡着,流下口水
 
母亲和远在法国的哥哥,开始了视频
她伸出手,不断触摸着屏幕上
失而复得的儿子,仍然是满脸的疑虑
“给我写一封信来,给我寄张照片!”
她喃喃地反复要求
 
镜头里,哥哥七个月大的孩子醒了
他被抱到镜头前,蹦跳着,咯咯地开怀笑着
那欢颜,瞬间融化了所有的人
嗨,可爱的小家伙
世界疼痛,而又美妙如斯
唯愿你健康成长,唯愿你此生
普通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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