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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克诗选(12首)

◎魏克



魏克诗选(12首)
 
 
《万丈阳光》
 
空无一物的大地无遮无挡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明亮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只有大河奔流    草木摇晃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适合一个人
发疯般地张开双臂向前行走    行走
甩掉了肉体
也甩掉了万世忧愁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号哭着追逐他那狠心远去的父亲背影
多么适合一个人
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宽广
空无一物的大地宁静安详
只有在这么宽广的大地上
万物才能安好
故乡也不会倒塌
无论你何时回到故园
村庄都不会改变
即使千年以后推开家门
母亲也还在灶台上为你准备饭食
父亲也还在田野上挥动着锄头
傻傻的兄弟啊
也还在波浪死亡的池塘边呼喊着鹅群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我们展开肉体散尽体内烟尘
多么适合我们眺望    垂泪
适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地上
永远不再起身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适合就这样坐看人世
就这样不再忧伤
就这样永世仰着头颅
看着天空中那万丈阳光
万丈阳光!
 
  2013-1-11.晚。
 
 
《千年大梦》
 
我拄着自己的骨骼在荒原上缓缓而行
缓缓而行
犹如拄着一场
不死的梦
我病弱千年的躯体如此干瘦
仿佛一种绝望
我倒地千年后的再次醒来如此寂寥
而滋润我的时光已经不再
而温暖我的亲人也远走千年
 
我在荒原上的行走如此缓慢
仿佛正拖着我的往日时光
我的骨骼上还残留着大梦之后的疲惫
我的头颅里还保留着石头般的记忆
我的手掌间还残留着俗世的温暖
我的眼睛还在寻找着往日印迹
而山峰已经崩塌
而河流早已改道
 
世界损毁如此严重
世界损毁如此严重
 
这千年之后的行走如此短暂
这千年之后的行走无人发现
 
啊   大梦醒来的黄昏
家园已经不在
往日已经不在
我留在大地上的脚印已经不在
看着荒凉大地我号哭如兽
看着荒凉大地
我痛苦得一块块崩裂
 
啊    千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
有一场梦无需醒来
一旦离开就不要再回来
千年以后我才明白
人生啊    只有一世    只有一世
 
此后万世皆空
此后万世皆空
 
        2013-1-11,晚。
 
 
 
《世界的尽头》
 
哦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什么
是悬崖啊是悬崖
所有消散已久的事物都将在那里最终汇集
所有现世汹涌的一切都会在那里风平浪静
又高又大的悬崖深不见底
又高又大的悬崖啊
仿佛现世在此突然弯折向下
 
哦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什么
是悬崖啊是悬崖
那里没有光明但我们能看到那里的一切
那里没有声音但我们还保留着尘世中声音的幻觉
所有的颜色都已褪掉
所有的形体都已溃散
那里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有仿佛忧伤的欢悦
只有仿佛欢悦的绝望
只有仿佛绝望的安宁
只有能洞见一切的漆黑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什么
是悬崖啊是悬崖
你到那里就看到啦看到啦
你到那里就知道啦知道啦
在世界的尽头你不会失落不会忧伤
心灵已经飘飞   
思维也已松散
你不会再回顾你的尘世
看着往日场景也不会流泪
因为你已在那里和尘世分离啦分离啦
因为你已是一片空白啦空白啦
因为你终于透明啦透明啦
 
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    
那些淤泥般的忧伤    青灰色的挣扎    
那些寒冷荒原上的爬行和深夜绝望的呼喊
那些手执亡故亲人不愿撒手的号哭
那些隔着照片泪水长流的互相眺望
那些心痛得令人躯体碎裂的时光
那些转身永诀时奔涌的泪水
所有这些就都不存在啦不存在啦
所有这些你都彻底遗忘啦遗忘啦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什么
是悬崖啊是悬崖
是大家都会去往的悬崖
是跌下去就永世也爬不上来的悬崖
是抵达那里就会欢悦并永逝的悬崖
是越坠越深永不到底的悬崖
是不能再返回人世并告知世人其中秘密的悬崖
是从不被世人知晓的悬崖
 
哦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什么
是悬崖啊是悬崖……
 
2011-12-3,凌晨0:30.。
 
 
《荒凉之河》
 
在无人经过的地方
一条河流如空中裂缝深不可测
水草在空中扭动着根须
浮萍如鸟群
 
在无人经过的地方
一条河流在独自荒芜中接近自己
河岸的荒草在向着河中央蔓延
肆虐的手臂
几乎快要将河撕裂了
但河流的内心
依然奔腾着大片蔚蓝
 
如此孤独    沉默    凄苦    
在经过它时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浑身也因有些发冷而收缩
犹如多年以前
我独自穿过一片寂静的荒地赶往村庄时
内心涌起的恐惧和敬畏
像是怕惊动四周潜伏着的大风 
和拥挤的万物
 
一条河流如此荒凉
如同一道抽打大地的鞭子……
 
2009.7.30下午于广州
 
 
《沙尘暴》
 
我难以想象
在我独坐的这个瞬间
大地上正有亿万片落叶滚滚而下砸向地面
犹如刮向泥土深处的沙尘暴
 
侧耳倾听
是的    我听到了沙沙声
那些我一直以为只是一种寂静的沙沙声
正在我的四周暴雨般响起
 
    2009.7.30下午
 
 
 
《曲线随想》
 
 
 
如大雪后旷野上相互穿插隐忍的曲线
它们相互湮灭又生发
 
它们一起波动的样子
如枯草上的白色火焰逆风飞扬
 
 
这是我们肉体被砍伐掉后呈现的光滑
一根线吞没了更多细小的线
 
 
 一根曲线是一根经脉
在我肉体里嗡嗡作响
我时常在其上顺势滑动
也曾沿着它光滑的轨迹逃逸
 
 
无论曲线最终以什么姿态迷惑我
我都需要依靠它
并随着它的震颤而成为它隐含的一部分
 
 
那天    我捡到了一小截曲线
如同捡到了一小截往日岁月
 
 
有些曲线在地上翻滚跳跃
有些在我手中挣扎
观察很久后我逐渐确信
有些曲线曾经是方形或菱形的
或者说    它隐忍或吞没了方形和菱形
 
 
一些曲线乱草一样被捆扎在田原
而更多的曲线因遭受了一场隐匿之火的灼烧
弯曲得更加厉害
 
 
鹰在巡猎
它将啄食它能捕猎到的曲线但又不为曲线所伤
能从隐约的弧形快速切入
是一项需要长久磨练的技艺
它还来自于本能中的长久蓄积
 
 
大雪的冬夜
曲线纷纷降落
但还有不少人依旧倔强地
在草屋里锤炼自己的直线
 
 
曲线来自翅膀    
来自地面因遥远才得以彰显的弧度和幻觉
 
十一
 
有时
一段曲线因被时间腐蚀而露出了棱角
那情景非常荒凉
 
十二
 
是什么让你因饥饿而吞食了过多曲线呢
你目光纷乱地坐在路边的样子
更加荒芜
 
十三
 
在撕开一条曲线的刹那
我尖叫起来
 
十四
 
他曾种出过一根粗壮的曲线
别的曲线都被他在风雨之夜掩埋了
他曾拿着一根曲线对我说
你也试着逃亡吧
 
十五
 
与其四处追捕或逃亡
还不如坐下来咀嚼一段曲线的滋味
对一根曲线绵绵不绝的徒劳追捕
来自我自身弯曲的河流
 
十六
 
是谁豢养了这些凶狠的曲线呢
我虽四处藏匿
最终隐居之所的门外
还是会传来曲线的吼叫
 
十七
 
曲线弯曲成铃铛
被我叮叮地提在手中
 
 
十八
 
每段曲线内心里都有一条奔涌的河
里面更加细小的曲线跃动如海豚
 
十九
 
当我曲身于床铺
众多的曲线会在我的身躯上凝聚    暗合    
我就是打在这世界上的一个结
 
二十
 
最坚固的结便是我的头颅
一条曲线徒劳地追逐着另一条曲线
它循环往复的样子
如圆形河流里的无尽奔腾
 
2011.9.9.傍晚
 

《喊魂》
 
在漆黑的村庄外
在空旷的田野间
喊魂者柔软的身躯在向着黑夜飘动
“回来吧
你回家来吧——”
 
漆黑的喊声耳轮一样在向着四方扩散
但空旷的田野上没有回声
空旷的田野上
喊魂者凄厉的喊声
冰块一样漂向四方
 
田野那么寂静
只有一些冰凉的落叶从空中飘下来
像是死人的目光
喊魂者手执红灯笼
瑟瑟地向村外走去
村庄外什么也看不见
村庄外什么也没有
漆黑的夜空仿佛一种陷阱
漆黑的田野上大水茫茫
 
喊魂者的头发草灰般飞扬
灵魂在肉体上扑腾着
纸片一样的身体空荡荡地飘游着
恍如隔世
 
“回来吧
回家来吧——”
喊魂者的身影渐渐模糊    消逝
灯笼也开始熄灭
 
除了魂一样飘向四方的喊声
田野上什么也没有
 
在漆黑的村庄深处
不知何时返回了草屋里的喊魂者
脸上挂着雨水般的阴影
沉默如一个死去已久的人
但是
他的喊魂声
还一次又一次地在原野上耳轮般地扩散着:
 
“回来吧——
你回家来吧——”
 
 
2009.9.26上午。
 
 
《荒凉的技艺》
 
我无法舍弃掉手里骨头般的技艺
这根我在光滑尘世中的拐杖
不因我的反复抚摸而拥有温度
事实上越到晚年
我越感觉这技艺的寒冷和冰凉
 
我在漫长岁月里变得昏沉迷失   
关于技艺    这尘世的醒铃
我已分不清那到底是我的癖好    恶习
生活习惯    还是一些扶手
我只知道我的生活越来越像工匠
我每天打磨的动作也更加机械
如同在向着自己一遍一遍的呼唤
 
在我肉体炽热的岁月
我曾挺立大地
躯体火焰般飞扬
当那火焰慢慢熄灭
我便陷入了自身的冷清
我在辗转反侧里终于摸到了床铺下那硌人的石子
我把它握在手里
犹如握着一根旗杆
 
在我怀抱技艺的岁月
我成功地躲避了很多陨石的袭击
成功地修补了身上的一些漏洞
 
有时我想
我是否是一个胆怯的人呢
我躲避于技艺
躲避于一种冰凉寂静的生活
并成了它的一部分
而火焰般的挣扎
也渐渐冷却如刀锋
 
有时
我操持着技艺和这个世界搏斗
直到技艺成了我双手的一部分
有时
我会暴徒一样死死地揪着这个世界
甚至在我离开尘世后很久也不撒手
空中布满抓痕
仿佛另一个世界透向我的裂缝
 
燃烧技艺取暖的日子是我真正的温暖岁月
那隐秘的火焰是鸟
曾一次又一次扑向远方
在反复张望它们的过程中
我终于学会了一点
 
向着天空展翅的技艺
 
 
2011-12-2.晚。
 
 
《石头头颅》
 
石头不会被淹没
无论它在水的何处
 
石头不会因恐惧和欲念而逃逸
它有足够的时间对抗衰老
石头就是石头
它不会因水而改变
它因此也不会被淹没
 
我敬畏于大地上的石头
它岿然于自己的所在犹如洞穴中的隐居
它躯体上的山峦    原野     和淹溺其中的事物
使它格外广阔
 
我的手指曾多次在石头上爬行
并试图走进它们
我在它边缘上的张望那么阴郁
如一个被拒之门外的无知者
 
面对石头
我不得不更加收敛
它的棱角    它致密的结构
它坐在泥土中凛然的秩序
它风暴般刮向我的冷静
使我难以在它面前
保持自己的形象
 
石头有耐心栖居于自己的位置
它冷静
甚至在它还没有开始思考自己和水的关系时
水已经不存在了
石头比它周围的很多事物都更能固守自己
它高高地蹲踞在自己的上面
不会被淹没
 
事实上
它就是四周荒芜事物
被砍掉的一颗头颅
2011.9.9.傍晚。
 
《风太大》
 
风太大
我伸出窗外的手
立即被轻烟般吹散
我探出门外的头
立即被轻烟般吹散
 
整个世界空空荡荡
只有无数衣衫在大风中扭曲变幻    
如沉沉暮色下的烟团
 
渐次远去的云层如空中浮桥
只有我寄居的小屋病床般温暖
旷野上高耸的柱石如砸进大地里的钉子
只有我栖居的草屋依旧风雨飘摇
 
风太大
把我的灵魂刮跑了
把世界的棱角也刮掉了
大地那么光滑
每一条弧线都被打磨得闪闪发光
我看见在这光滑的大地上
一切都流逝得比以前快了
一切都在变得寂静
仿佛滑向了另一个世界
 
我看见这光滑的大地
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
 
风太大
我缩回窗内的手
很长时间才慢慢聚拢
我缩回门内的头颅
却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2011.10.2.傍晚。
 
《我是冬季来临前的松鼠》
 
 
盛夏我会坐在汹涌的树冠上眺望   
收集阳光    天空碎片    和鸟群
冬天我会披着树皮弓身去往旷野
扒出被覆盖多年的记忆取暖
 
我在我的四周埋藏过很多东西
它们是林间的腐殖质    虚浮    松软
宛如记忆的坟场
容易让人昏沉下陷
 
如同松鼠时常会
忘记自己为过冬而埋藏的坚果
我也时常会遗忘我的埋藏物
直至它们慢慢发芽
长成一片树林
 
我一直都在为自己埋藏各种东西
包括钉钉子    躲避袭击
有时是挖掘沟渠以倒影的方式收集天空
我的埋藏物很多虽无用
却是构成一片树林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座丛林的诞生
都是遗忘和抛弃的产物
要是我真的很善忘    甚至失忆了
我想我还能拥有一座自己的森林
 
2011-10-6晚。
 
 
《不一样的世界》
 
在我们的四周
飘动着一些线条
路边散落着一些椎体    圆柱体   或晶体
树木其实比我们看到的高    
它直通天际
阳光呢    
是蓝色的
 
有时你失踪片刻但时间并没有流逝
有时你走着可实际上中途已跌倒数次
有时你比你自己走得滞后
有时你觉得疲劳异常
那是因为你在驮着自己行走
 
这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你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很多事
往往都一无所知
 
你不知为何而活
是因为有时在尘世上奔忙的只是你的躯壳
你撑船远去
而真正的自己早已溺水
你伸向倒影的手
将一直在返回你自身的遥远路途中
 
我们四周的椎体或圆柱体很容易损毁
它们实际上是模糊而隐匿的
树木虽高达天际
但并不阻挡什么
这世界有足够的裂缝供我们藏身
亡者们腾出的空隙
也还保留着床铺的形状
 
2011-12-2.晚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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