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靖东 ⊙ 阳光豁亮,适合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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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辑/以下降的方式飞升——武靖东诗歌印象

◎武靖东



 
以下降的方式飞升
——武靖东诗歌印象
 
                    董辑
 
    21世纪的又一个十年已经轰隆隆地开始了。在这一个十年中,中国诗歌的亮点将以何种方式呈现呢?我个人认为,广义的“地域写作”或许会成为一种主打方式。新的十年开始后,当代中国诗坛的各个地区似乎都在整合自己的诗歌力量,并以地缘的方式集结诗人和诗歌,这无疑会使当代诗歌更牢固地根植基层,回归良性的耕种,取得丰硕的收获,大诗人和重要诗人也自然会在这一过程中现身。陕西诗人武靖东是在本世纪第一个十年中突围出来的实力诗人,也是“此在主义”的发轫者和代表性诗人。他领军的“此在主义”诗歌群体,是当下中国诗坛具有严肃艺术追求的新兴流派之一,同时,武靖东本人的诗歌写作风格相当独特,其文论功底颇为深厚,还致力于当代英语诗歌的译介。

    谈武靖东的诗歌,就不能不提武靖东所倡导的“此在主义”诗歌艺术观。“此在主义”原名“俗世此在主义”,后更名为“此在主义”。他们主张:诗歌写作要“去口水化、去程式化、去意象化”,诗歌的语言要实现“自主化”、诗歌的形象要达到“事象化”、思想要保持“此在化”,“用自主语言言说诗人在当下俗世的体历”、“用事象来呈现人的生存况味”。显然,武靖东等人倡导的诗歌美学是一种“新口语诗歌”美学,他和他的同仁力图以此来反对在本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当代诗坛蔓延成灾的口水诗歌。此在主义者试图立足于诗人独特的生存体验,用“自己的语言(变构了的诗性语言)”来反对口水诗和轻口语诗歌的“口水化”、“程式化”和“套话”等弊端;同时,此在主义者也对诗歌意象或曰意象语言持鲜明的反对态度,宣称要用“事象”代替“意象”。我个人的理解是,武靖东的这种努力,目的不在于消灭“意象”(因为“意象”是消灭不了的,它是诗歌语言和诗歌思维的原在),而是在反对陈词滥调式的意象化诗歌及其语言方式,是要从诗歌文本中消除那些“传统的、不合时宜的、表现力弱的、因积淀了过多旧的类型化文化意义的、有约定俗成的象征隐喻内涵的、具有伪饰性的意象”,从而让诗歌形象或者词从“及物”转向“及事”,让文本与诗人的生存体验、经历归为一体。

    至此,我们知道了武靖东等诗人身体力行的此在主义是怎样的一种诗歌写作:它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生存体验的,回到现场的,回到事件、人物、情节的新的口语诗歌,它要求诗歌语言在涵容“事象”的同时达到“自主化”,进而有别于80年代发源的先锋性后现代口语写作(其难免观念化、形式化,其极端就是杨黎的“伪诗”、“废话诗歌”)和本世纪流行的轻口语写作、口水写作,此在主义写作实际上是一种“反时尚写作”,从当代诗歌发展的进程来看,它无疑具有一定的革命性和创新性。

    换个角度说,武靖东的诗歌,带有浓厚的“印象主义”和“风俗主义”特征,但是,因为他个人的诗学追求,加之他对诗歌语言独到的理解,他的诗歌所具有的强烈反讽性、批判色彩和反时尚写作倾向,他的诗歌又不仅仅是简单的“印象主义”,而是一种集体验的深度和艺术的高度与一体的“超低空飞行”(上世纪长春诗人卢继平提倡的一种诗歌写作理念,意在强调诗歌写作的难度)的诗歌,是一种“以下降的方式飞升”的诗歌:他的诗歌题材不断地向俗世“下降”,他的心灵和技艺则在诗性的天地之中不停地“飞升”。
 
“下降”:武靖东诗歌的题材特征
 
    武靖东的诗歌,不论是像关注国企历史变迁、长达200余行的《现实和工具的、肉质或精气的圆柱的颂歌》(见《诗歌月刊·下》2009年第9期)那样的长诗,还是像仅有寥寥数行的《生日诗,献给俩打工的青年》(见《星星诗刊》2005年第5期)那样的短制,鲜有不以俗世社会为题材、鲜有不以人的生存现状为落脚点的。特别是有关“性”的笔墨不断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他要么直接书写“性”,要么将“性”以碎片的方式锲入诗歌,武靖东的诗歌是“性感”的。他拒绝对性进行直接描写,同时也不展览变态或者下流、怪异的性心理,而是把性融入深度的生存体验之中,这使武靖东所写的“性”,一点也不令人反感、生厌,反而使人产生了灰色的愉悦和感受到来自良心的震动。从这一点来说,他的诗歌,是对下半身诗歌的一种“翻转”,同时也是对当下诗坛中垃圾派式的性题材诗歌的一种“正向示范”。如他在《七夕节的幸福路——或站街的天使》一诗中写道:
   
……那个最胖的,使劲地往下拉黑纱衣,
努力地露出乳沟,像个要诱惑
酒鬼和色鬼的女鬼。
………前两天,她就和她们一起站在这里
等待着钞票和性病,
最风骚的她被死神选中。
今夜,是七夕,
……忙完这趟差,
我还要赶到新约酒吧,
把这事儿当成礼品,送给我的
小娜,打消她到南方去混的想法。
 
    这首诗,是武靖东的“性题材诗歌”中较有代表性的一首,诗的标题具有极强的反讽色彩,“七夕节”、“幸福路”、“天使”,似乎一切一开始都充满了惯常意义上的“诗情画意”,但是一读内容,我们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首诗其实是指涉“卖淫、谋杀、打工”等社会现象的文本,他处理得既简约又逼真,语言张弛有度,富有魅力,“自主语言”和“事象”两个特征都很明显。这是一首切入时代底层的好诗。这类诗歌还有《水墨》、《和林依娜在数九寒天》、《春天的记事薄之三》、《直径》等。

    武靖东的作品,有一部分植根于他的警察职业体验。因为书写了他独有的感知,他的这类诗歌显得颇为引人注目。《七夕节的幸福路》如此,《看到没有头衔的天鹅》和《黄柏塬一夜》也是如此。一位同中国底层社会各种人物打交道的一线警察的工作、生活体验,对武靖东的诗歌来说,如同盐之于菜,并不是飘浮状态的装饰性元素。此外,他的以地域和个人生存活动为经纬的诗歌,因为具有亲历性,读来让人感到亲切而真实。如《早春灿烂》、《清明祭祖》、《丙戌年六一儿童节前的一天》、《此在主义一家人的早晨》就是他这类诗歌中较有代表性的作品。这些诗歌,要么出自他所熟悉的社会阶层的具体生活,要么源自个人的真切体悟,加之他立足于批判性并极力追求语言的陌生化效果,他的作品有效地规避了一般性的口语诗歌尤其是轻口语诗歌命定的平面化、小段子化和流水账化的弊病。

    武靖东的这些诗歌,几乎全部具有“印象主义”所特有的“即时、此刻、片段、瞬间”色彩,那就是:题材源自于自己的生活,重视片段、瞬间的呈现和捕捉,诗中有人、有事,具有一定的情节性、戏剧性,我个人认为,这是武靖东诗歌的一大长处和特征。向下,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诗歌的原材料,正是武靖东诗歌的一种艺术取向。
 
“飞升”:武靖东诗歌的写作特征
 
    对一个诗人来说,单单贴近现实,书写个我的生活,放大生活中的片段和瞬间,并不能保证他或她就能写出好诗。要想写出好诗歌,成为一个好诗人,必须要以自己独有的诗歌创造力,在语言上翻出“筋斗云”来,让言辞获得诗性的光速和力度。武靖东无疑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自主语言”之说,实际上就体现了他对诗歌语言艺术追索的自觉,经由这种自觉,武靖东获得了属于他的诗意的“飞升”,题材的低俯,诗性的飞升,在武靖东的诗歌创作中,双向碰击、交合,闪射光华。

    他的诗歌,从总体风格上来说,仍然偏重于后现代。其题材的私人性,语言的口语性,反讽色彩和解构性,都是后现代的。武靖东的独特之处是,他通过对诗歌语言的有效变构,进而“合理”地生成了诗意,提升了诗歌的品质。

    武靖东常常以语义断裂、词语的反应用和反常语境对接等方式,变构诗歌语言,凸显此在,进而让诗意呈现。在《看到没有头衔的天鹅》一诗中,天鹅是“从上到丁,从Y到二,从散点到O,从7到一”而飞动的,云的状态是“不连续”的,新鲜的语感,使隐藏在日常世界中的本真现身。《清明祭祖》总体上来说是一首反讽、解构的诗歌,其中充满了这样让人感到意外的句子——“石头上的一些数词、名词、形容词/在青烟中飘起来”,“沿着一行小楷,穿过小树林/走进他的身世——”,“冬天写下的简体字,春天一来/就变成了繁体字”,正是这些超现实意味浓郁的诗句,使这首诗歌获得了一首诗不可或缺的诗性。《七夕节的幸福路》一诗,也体现了武靖东语言变构的功力,如“她们,染红了幸福路,/雾水一样的大腿,/比晃来晃去的车灯还亮。/她们是一群随时准备用/避孕套把这座城市套上的天使”,不但非常口语化,而且形象鲜明,想象力作用下的“语义暴力”非常明显。同样类型的诗句还有《春天的记事薄之二》中的:“这不是山寨版的春日……她是一座/世上最好的宫殿,/她就是我的道术、佛法、教义、圣经。/她不是木制的,也不是砖砌的,/如果有什么地方塌掉,/只有我可以修葺她……”

    武靖东很善于通过词性的错用(词语的反常规用法)来变构语言,进而让语言获得诗性张力。我个人觉得,这是武靖东诗艺的指纹性特征。如《丙戌年六一儿童节前的一天》中“今天变得很儿童,很红领巾”这句诗名词的词性转换,“20双三年级的黑眼睛,15对二年级的小辫子,25双/一年级的小手飘起来”的反常规借代。以下两首作品,更能体现武靖东诗歌语言的这一特点:
 
早晨天很清洁
她的服饰有些冷
笑容薄而旧,像铝塑窗半开着
……我对圆形中的那些话
不想明白,尽管他们非常女声
非常圣经,还标着原价和现价
……乱哄哄的关系随着苍蝇乱飞
确实需要含有药剂的
液体,来洒,来喷,来杀
(《草书二:杂货和杂货店和杂货店主》)
 
“早晨天很清洁/她的服饰有些冷/笑容薄而旧”,“尽管他们非常女声/非常圣经”等诗句,都属于那种借助于“词语的反常规用法”来获得诗意的句子;下面这首诗每段的第一句也是这样:
 
在逻辑、油彩、大结局堆起来的秋天
……她真美,乳房外缘强烈弯曲
草木间的香气不过是她乳沟泄漏的
 
一只狗睡在现在,一只鹰睡在昨天,一只苹果睡在红扑扑的直径里
……东山太美,只能用
女人体来形容
恕我这个哑巴再次张口,吞掉了好几对(不是
我种的)肉滚滚的橘子、柚子
(《草书三:⊙序Ω列○或θ秋颂,σφ◎》)
 
     武靖东对词的敏感,使他具备了足够的“能指滑动”能力,进而获得了相应的“所指迁移”效果,诗意就在这样的“滑动”和“迁移”中出现了。单纯的语言暴力和对语言的破坏,只能在语义层面,也就是所指层面,获得一种反常以及反常所释放出的快感与怪诞,但是一般来说无法固定诗意,形成诗歌。这首《献诗二,给林依娜,Beatrice, Lady of the Moon》就是一首具有“能指滑动”特征的诗歌:
 
她曾是口
红中的红
火车不火在5年前
她现在才下车
象存入白纸的
白变灰
我不能抱她
她太她
我抱了她
会挤掉她的花和纹
卡住她的漩和涡
由灰变得更加
灰和更加尘的
会是她的角和色
 
“林依娜”是诗人潜意识中完美女性的化身,多次出现在武靖东的笔下;比阿特丽斯(Beatrice)是《神曲》中的女性,引导但丁游历了地狱和炼狱;Lady of the Moon是指“月亮仙子”——嫦娥。她们都是诗人献诗的对象——诗中的“现在才下车”的“她”,是她们三者中的一个在现实中的化身,或者说是三者的混合体,“她”具有某种社会角色,与诗人有某种纠葛和关联,但似乎结局并不圆满——在充满限制和束缚的现实中,我们又有几人能与心仪之人琴瑟和鸣、终生相伴呢?诗人写道:“像存入白纸的/白变灰/我不能抱她/她太她”……“由灰变得更加/灰和更加尘的/会是她的角和色”。这首诗对词汇“火车”、“口红”、“白纸”、“花纹”、“漩涡”、“灰尘”、“角色”的语素或予以最大限度的聚合,或予以最大限度的拆解,或予以随手拈来式的变构,其“所指”在能指的滑动、迁移中,在双音节词和单音节词的分裂、变换中,有力地暗示了诗人和“她”的灵肉难以合一的命运,也彰显了汉字符号独有的指称力和解构力,诗意盎然。整首诗语言简单明了但语意变化多端,内涵丰富、耐人寻味,成为“自主语言”的一种范例和“新口语诗歌”的佳作,尤其是“我不能抱她/她太她”这句诗,得到了多位诗人的称赞、推崇。

    在后现代性的诗歌中,带有印象主义、风俗主义特征的诗歌及其诗歌写作,并不少见。上个世纪80年代以降,中国先锋诗歌中的口语一系,似乎还更为依赖、更为重视这种写作路向。“以下降的方式飞升”,无疑会提高这类诗歌的品质,让这类诗歌不至于过于远离想象力,过于犬儒化、庸俗化、平面化,过于“普通语言化”。因此,武靖东的诗歌以及“此在主义”群体的写作实验,在当代前卫诗歌中独树一帜,卓有价值。不过,值得警惕的是,题材的过于低俯,势必会造成某种程度的画地为牢,也可能造成一定程度的审美逆反心理,因此,与日常性的间离,对情感性、智性题材的拓展,或许会是他下一个诗歌写作周期的着眼点。
 
2012年3月20日
 
(刊发于《红豆》月刊2012年第9期“诗·说话”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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