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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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穴

◎沈鱼




柴,堆在院子里,摘掉了蘑菇和云朵
阴郁的天气到内心为止。青草都枯萎了
蜡烛偷偷舔了嘴唇。淡黄,然后银白
接下来是黑透的谷仓,黑透的眉毛
微风中的血缘从土里长出,夜晚
灰尘在漳州的茶楼纵饮狂欢,凌晨一点半
一个季节消失,而背诵汉语拼音的孩子拼命成长
楼梯间,阴暗的烟盒,烟雾花开花落
青瓷月亮碎成豆腐。冷艳的鸽子梳妆打扮
12月14日,移向南方。小乡镇乳鸽般的少女裁开信纸
爱上沈。进城,穿过玩具店,内心的梅花缤纷无语
焚 果 祭 琴。刃,裙子经过河边纸灯笼
落叶形状的鱼,深入冰的描述,弱不禁风
妻离我一年零七天。月光幽蓝、单薄
浇灌花蕊。灯,书的心,黑暗之手
女人在冬天歌唱,星光闪烁的河滩
冷需要紫色的慰藉。忧伤的灵魂很少涉足宁静
的村庄,“大家是怎样度过一个下午的——”
歌唱到一半,女人脱下脚踝的露水
虚掩的门缝飞进蝴蝶。蝴蝶十七岁
学会想象。“仅有祈祷是不够的。”
节奏、韵律、激情和“什么也不说”
钟声中想起宋代的柳琴,也是十七岁
背景是雨天,松木桥墩、油纸伞。抽象的旧
具体到一片同居的皮肤,“男女授受不亲。”
女人、猫、和一只鸟,以及野花纷落的羽毛(雨毛)
用美声唱法比喻月芽和一把铜钥
1976年5月25日。黄昏的木桶和鱼纹花碗,灶台边
我什么也不说,柳琴在对面看我,不语
丙辰龙,古老的图案印上农历四月二十七,行雨
白草满河岸。烟树。胃里的村庄空气多陈旧!
朴素的瓦罐收集河流。诏安人,白菜心
果实装满夜行的马车。白银手绢,献给姐姐的小礼物
树枝摇曳的小夜曲。怀念的礼拜六
在中山公园丢失一把桃木梳子。拔开金银花藤
1981年的一张旧照,风很小很细地挂在额上
“瓷瓶是怎样把春天装进去的?”男孩的侧脸洁白如荷
“有空我们一块儿散步吧?”不确定的青春期,臆想的美
反复擦洗,纸马,“躲得再远又有什么用?”
莎,沙边草。眼睛被雨水反复冲刷。镜中薄雾
景致模糊,南山空出三棵树:柳树、槭树和桉树
伤心人从不照镜子。久病初愈,坛子装满草药
悲痛的舌尖,汤勺里的红蚂蚁,咀嚼甘草
访问悬于蛛丝。寻找田野的路标:一截墓碑,或“后土”
荒屋。梦中花园。缄默的乌鸦和胎记。青砖灰瓦。
腐烂的苹果堵住声带,“一只蛾子又能吐露什么心事?”
一台停经的座钟,在幽暗的时光走廊音色嘶哑
“想念提前支取记忆……”指甲的霉味难以清除
指甲反射锡箔纸的厌倦和恍惚的旧时光
搁置于阁楼的身体丧失了冲动
落日的光线碎裂成粉末,而酒杯过于沉重,12月31日
“假装沉睡已不可能……”或把遗作重抄七遍
死者裸身,状如婴儿,骨灰装入易拉罐
无限的夜晚,派生晚霞,秘密的婚礼拒绝电灯
挖骨头的人扯起了白布,堆积岩石和野兽的牙齿
记忆之穴填满词语、冥思和幽冷的水晶头骨——

(2000年12月14日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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