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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歌的历史处境(诗论)

◎魏克



《延河》杂志第五期访谈录——

                   当代诗歌的历史处境

                                                                 魏克

       问题1:当下中国,广义意识形态领域里的诸多事物仍在“转型”,文学创作可以说是处在“漫游”式的人文历史背景下,你认为:你所经历的这种尚未完成的“当代”在文学领域演绎的是怎样一副具体形象?

      答:这涉及到两个问题。一:转型中的当代社会形态,也就是我们所置身的时代背景或时代潮流。二:文学如何反映时代,或文学和时代的关系。
      关于时代背景,这其实是任何一个创作者都无法摆脱的宏观问题。身处一个时代往往会迷惑于一个时代,你认为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就会沿着这样的形式和轨迹渐进发展,不会有多大改变。即使是在激烈动荡和巨变的时代,很多人也依然认为这不正常的时代就会是这么持续的。比如战乱通常很快就会改变,但战争年代谁有长远眼光能洞彻到这一点呢?他们认为战乱无休无止,且会朝着最坏方向发展,于是陷在惶急绝望里再也无力想其它,身心都被战乱牵连和左右;再比如文革,文革开始后很多人顶不住了,看不到希望了,于是熬不过短暂的文革而自杀了。作为后来者和旁观者,我们总会替那些自杀者惋惜:干嘛不想开点呢?再熬几年文革一过不就到出头之日啦。说得轻巧,但你身处一个时代时往往是看不清的,我们往往只是事后才发表清醒认识。不同的时代,有的变化快点,有的相对缓慢点,但大约都是在广义的“转型”范畴里。哪个时代不都是转型的时代呢?恒定的时代是没有的。大唐盛世是不是农业文明时代相对恒定的时代?但安史之乱等时事也是层出不穷,身处那个时代的人大约也是如陷迷雾,如坠八荒,也觉得那个时代是在巨变而转型的,只是因各种原因事后证明那并不是转型,而是社会的波动而已。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是就是转型的时代呢?很难说,长远看来可能也只是一定社会框架内的波动而已。
      因此,一个人要是为时代所惑无法看得更远,那么在他的生活经验里,这时代就永远在转型中,那些紧跟时代的人也永远身处迷惑中。这也可以解释“漫游”式的人文历史背景这个问题了:由于时代不会恒定不变,短时间看总是变来变去,深陷其中的人随之摆动,无所依凭,感觉精神漫游无着。而在清醒者看来,时事虽变,但很多本质的东西是不变的:对人性的把握、对人生的思考、及科学艺术那固有的规则……
        但是,之所以很多艺术家,特别是文学家,会为时代所苦恼,就是因为他们老是想“反应一个时代”。反应和表现一个时代是没错的,但很多人还是没能跳出“时代吹鼓手”的角色,这不单单是政治上的鼓吹,也包括对现实生活的及时照相式的描摹。这种境界和眼光就会导致作品思想和价值观等方面的局限。我曾困惑:为什么中国的文学作品很难在世界文学里有立足之地呢?在看了中国名著《醒世恒言》后,我明白了原因。我通读了这部著作,可以说,这部书里很多故事都极精彩,语言也不错,人物形象也很生动。但读完之后总有一种嗒然若失之感。中国式的故事里无非就是因果报应,机巧计谋,神神怪怪,得享富贵、子孙满堂。总之是充满了庸俗的世俗情怀和满足,境界极小。不但惑于时代,也惑于自我的小人生、惑于当下的趣味、价值观等等;而反观国外文学巨著,却充满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彻,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境界很高。
      因此,再反观一下我们的当下,就会有所启悟。
      我们的“当代”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普通民众无非就是上班下班。大城市居民生活相对单调点,他们要花很多时间挤公交车,回家后吃完晚饭看看电视上上网也就不再有什么了,他们很多人成了房奴车奴,为还各种贷款而焦虑;要是在小县城,下班后大家很多时候都是在打麻将什么的。同时,社会大环境是这样的:官员贪污腐败盛行,他们动辄贪污上亿元人民币,很多官员居然贪污几十亿至几百亿!在很多县城人月工资在1500元左右、城市居民也就三、四千元的样子,并且在高房价的情况下通常一套房子也就在六、七十万的样子,几百亿是个什么概念?想想都吓死人。而且,中国大多数有点钱和权力的人在国内通过非法生意捞了一笔钱后都办了国外户籍,移民了,把财产转到国外了,谁也不想呆在中国。食品状况也差,各种有毒食品常被曝光,什么打了蜡的大米、地沟油、头发做成的酱油、用水和添加剂勾兑出来的牛奶,不含一点奶纯用香精调配的奶茶,烂皮鞋做成的药物有毒胶囊等等。物价也在飞涨。要是上电脑微博,就会看到很多人在谴责暴力拆迁导致的民众自焚,还有城管打人,以及知识分子们对民主法制的呼吁。更多的人对我们眼下的生活感到沮丧失望,觉得中国一辈子也改变不了,甚至一百年都不会有本质改变。
      这是一个糟糕的时代:高房价、高物价、低工资、各种社会问题把民众都裹挟在里面了,生活在这个时代感到很无力,感到在被这个时代损耗,而不是对这个时代充满信心。民众的精神也很委顿,不时有人批评这是一个道德沦丧的时代。但从生活上来说,大部分民众倒是不必太为吃喝犯愁,只不过是生活艰辛了点,民众活得不那么舒适自在而已。这种糟糕的感觉更多是来自精神层面的压抑。
      这就是我们印象里的当代实录。
      要是进行文学演绎,那无非就是贪腐盛行、官商勾结、枉法胡为、民众不满。总之这是一个让人纠结和不满的时代,是一个浮躁而内心动荡的年代,是一个精神无所归依的年代。生在这样的一个年代,也许是文学家的不幸。由于这是一个缺少一种伟大精神趋向、也没有历史大事件的时代,很多东西都是碎片化的缺少累积沉淀的,这也许会导致我们的书写天然贫弱、缺少时代和精神的高度。


      问题2:按德国历史哲学家斯宾格勒所言,人类所经验到的历史和其中产生的历史意识总处于不对等。在中国,一百年来的社会激变已经塑造出新的环境、新的“醒觉意识”,但整个人文领域惯有的滞后效应,仍然使当代诗歌置身于其中的“当代性”成为一个极为模糊的指称。当今的诗歌似乎不是在前进着前进,而是在后退着前进,当代人对“当代性”的觉悟并不是值得乐观的,你对此作何评价?

      答:关于经验到的历史和其中产生的历史意识处于不对等,和第一个问题有延续,那就是我们身处于一段历史中,往往并不能明白那段历史的真相和本质,因此也很难觉醒。“觉醒”是需要很大智识的,很多历史,要是不等它冷却下来,且拉开时间距离观察,我们根本不明所以。当代史总是充满了蒙蔽,真相总会被一些人刻意扭曲,一些人出于自己的目的也会歪曲干扰历史真实,所以在我国,才有隔代修史的传统。尽管如此,修史者出于自我美化及史学观落后等原因,也会导致历史真相扭曲。更别说还有政府刻意洗脑教育可能造成的一个时代人集体遭蒙蔽、是非观遭颠覆、价值观受扭曲。一个人,甚至一生也处在对过去历史的误读和当代历史的误解之中,一生也处于迷误中不曾觉醒。
      因此,说“历史意识”和“觉醒的意识”我认为其实是一种奢谈。众人皆醉我独醒者能有几人?能洞悉一个时代和历史阶段秘密的能有几人?就算你已洞悉,但能不被时代裹挟而被迫妥协者又有几人?绝大多数人都会身陷历史永生不会觉醒,少数怀抱真知灼见的智者往往也因此无所作为。很多天才不都是死后才被“发现”而重放光芒的吗?那就是人们往往都是在过了一个历史阶段后方才“觉醒”的表现之一。
再说说滞后效应。我们的各种价值观、判断力总是挟着我们的成见和生活惯性而滞后。社会在快速发展,生活也在前进,而我们多数人都带着我们早年的经验生活,在到了一定岁数后便不再更新知识,没条件也没精力和智力去接受最前沿的科学艺术和生活等方面的变化,于是便开始固守自己的生活。比如电脑刚普及时,年青人无师自通,岁数稍长就会排斥它,成了电脑盲。再说,我们的社会多是由上了一定岁数的人把持的。在家里的言行和生活习惯受家长的控制和影响;政治上更是多半由6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把持;学术上有话语权的当然也是上一定岁数的人。总之,一个时代的人文等各个层面的精神状态是滞后于当下发展的。而当下历史所酝酿出来的人文,要在多年后才得以彰显并占据着主流话语权。
       具体到诗歌写作,则又是另一种考量了。因为诗歌不像小说散文那样更多是对当下生活的记录和描摹,至少多是对现实的较为具象的摹写。它更多也更容易回归到诗歌本体,为诗艺而存在。当然,不否认很多诗人会为当下所惑甚至描摹当下、揣摩充满时代气息和当下历史真实的“当代性”。所谓当代性,还是对当代精神本质和历史真相的认识。这不单是什么时代精神,而是历史底色上的恒久品质。处于现代性范畴里的当代性,本质上还是现代性。由于我们置身于难以觉醒的当下生活,当代性因此也是模糊一片。
另外,对当代性的揣摩其实也是我们的一种精神暗疮:我们还是没有摆脱多年来扭曲的“文学为政治服务”及做一个时代吹鼓手的文学理念。一个和时代紧密相连的文学会得到暂时的呼应,会满足一些人暂时的成功虚荣,但这样的作品只是及时的消费品,是对大众迎合的一种读物,而不是可以恒久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艺术创作。因此,假如不是放在长远历史背景里的考量,对当代性的捉摸很容易会坠落到对当下的抚摸和讨巧。要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如欧洲文艺复兴时代,这种迎合或许可乘风破浪,但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处于糟糕的时代。
      那么,我们的诗歌身处当代性语境下的境况又是如何的呢?
      现在,我们的诗歌写作处于两种境况:一种是严肃的诗歌写作者,这些人从艺术本体出发,所阅读的也多是国外诗歌大师的经典之作,在诗歌内部打磨诗艺。这种方向的诗歌是前进的,或者说是趋向前进的。具体能前进多少当然得看个体写作者的禀赋了。严肃诗歌写作者由于不愿折腾炒作,看似是被遮蔽的,话语权上似乎也是弱势的,但其实是主流的。因为只有他们才得以存留。还有一种则是及时狂欢式的写作,包括时代吹鼓手式的写作。我们眼下的时代是商品经济时代、消费时代,大家欲望炽热,人心浮躁。我看到一些浮躁的所谓诗人大肆制造抚摸世人欲望的垃圾之作,诸如很恶心地描写性事什么的,或者就是一些粗俗的脏话,无艺术性可言。他们的写作是无效的垃圾写作,写完了也就完了,不大会在诗歌上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如同邪教总让人痴狂并能促发一些人狂热宣扬一样,这样的人往往也喜欢宣扬,因此看似显性的似乎也是很有话语权的。他们误导并遮蔽了很多人对诗歌的看法,以为诗歌是他们的天下,这就是很多人对当下“诗歌”不乐观的原因。但其实我们尽可对这些不乐观的所谓当代诗歌无视,因为诗歌最终还是严肃诗艺上的作品方才得以彰显流传。
        因此,在我们这个时代,由于这些流行于网络上的恶搞狂欢式的“诗歌”写作的误导,使很多人认为我们这个时代诗歌退步了,但诗歌其实还是在暗地里前进。但文学的高峰往往是以一两个文学大师的出现为标志的,只有等一个诗歌大师诞生之后,人们才会看到那个时代诗歌前进的步伐。

        问题3:假如按一般文学史的观察,把当代诗歌的开端定在1980年前后,你认为这个时期的诗歌成就及其时代氛围应该怎样判断?

        答: 1980年无疑是个分水岭。因为这时文革刚结束不久,文化禁锢被打破,大量翻译作品得以进入中国,对文化起了大换血作用,也因此使得写作进入到了文学的范畴里。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的都是为政治服务的口号式的时代颂歌,那些文字叫做政治宣传册更好。当然,民国时我们也曾接触到不少翻译作品,文化上也没那么禁锢,但那时我们刚从古文解放出来,语言等方面都还没有稳定,加上动荡的无法积淀的社会环境,也加上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本身糟糕的痼疾,不大可能产生杰作。也就是说,1980年以前的诗歌作品品质很低,几乎都是垃圾。诸如胡适、李金发、徐志摩、何其芳等人的作品。
        1980年前后,由于开始能读到国外翻译诗,才使得中国诗人的写作真正进入到了诗歌层面。首先得益的就是以民刊《今天》为阵地的朦胧诗群体,他们的成员因为多在北京且能最早阅读到翻译诗而打开了视界。但朦胧诗人的致命缺点就在于他们从文革承袭下来的意识形态写作意识。意识形态成了他们的人文底色,以至于他们的写作虽然有了文学气息,但骨子里还是政治的。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些文字红卫兵。这种意识形态批判损害了他们的诗歌品质。只有到了1985年以后,政治色彩淡了下去,诗歌才真正走进了诗歌内部,1985年以后出现了不少优秀诗作。特别是1986年《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联合举办的“现代主义诗群大观”大展,算是一个成果的集中展示。海子的出现是一个高峰,结束了文革后文化荒漠时代第一轮带有文化启蒙性质的文化盛事。那段时间,小说上的成就也很斐然。
      但是,1990年又是一个分水岭。商品经济时代正式来临了,严格的户口限制也放松了,中国人可以流动迁徙了,旧有的相对封闭稳定的生活状态被打破,很多人的生活开始动荡起来,人心也开始浮躁起来。人们为挣钱等现实事务奔忙,诗人也很难静心沉浸于诗艺,一闪而逝的诗歌好时代就此结束。1990年后一些人宣扬日常化和口语化写作,导致对现实审视和取材上无原则的泥沙俱下,一下子瓦解了诗歌的文学性和艺术性,流弊是后来很多诗人再也无视诗歌本身的艺术性,只满足于低级的文字狂欢和倾诉欲。由于我对这类文字过于厌恶,因此不对它们做过多描述。
       就氛围而言,1980年前后的那段时间无疑非常好。那段时间中国还处在计划经济时代,人们生活相对安静闭塞,也没有后来普及的电视和电脑的干扰。因此,1980年延续到1990年的这十年,是一个黄金时代,也是一个准启蒙时代。那段时间很多人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国外翻译书,也能安心创作,所以诗歌和小说等各方面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问题4:根据你的理解,当代诗歌是否已经产生了相应的经典之作,能否举例说明之?

        答:毫无疑问,海子就是一个经典。他的横空出世多少让人惊讶。他诗艺上的纯粹和高度,他思想的深刻,他语言上的独特和创造,都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海子是天才诗人,个别诗歌虽可能因缺少人生积淀似乎没那么深厚,但瑕不掩瑜,他的激情、诗歌中阳光般的色彩,都是光芒四射的。
还有不少诗人,虽偶有一两首佳作,可惜也就一两首,整体水平并不高,因此也就很难进入真正的经典。毕竟就文学创作而言,靠一两首好诗是很难立得住的。


      问题5:你周围的人怎样评价你的诗歌创作活动?你怎么看待他们的这种意见?

      答:我和很多诗人的写作有差别,我更多时间是迫于生活压力在画漫画,是个职业漫画家。迄今为止,我已画了好几千近万幅漫画,就量而言,已经是很多漫画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量了。我用在写诗上的时间在诗人中算是少的了,事实上我早年一直以做一个小说家为理想,但因为小说稿费低,我也没大量时间来写,所以转而偷空写点诗歌散文等短章。我总是在很短时间里一连写好几首诗,所以看上去也还写了不少。尽管我迫于生存压力没多少时间写作,但迄今也在《花城》、《诗刊》、《星星》等各大文学刊物上发表好几百首诗歌了,算是诗人中公开发表诗歌最多的人之一了。
        由于我漫画家身份的干扰,它有时会遮蔽我诗人的身份。普通读者可能因为漫画而知道我,但他们不知道我还写诗歌、散文、评论、及其它形式的文字。事实上,很多人还以为写作的魏克和画漫画的魏克是两个人呢。在此我想再次说,就是同一个人,只有一个魏克。
        我在诗歌圈里最早被大家知道是因为90年代我在《诗歌报》“诗配画”栏目上发表诗画作品。由于发表的早,以至于很多人还以为我是个岁数很大的人,见面后才发现我还很年轻。我在诗歌界要说有些影响且比较独特的,也正是我的亦诗亦画、诗画相配的诗画作品。
        除诗画作品,很多时候我也发表纯粹的诗歌,有些诗歌也获得了大家赞誉。我是最早参与“70后”诗歌活动者之一,对诗画作品这种形式的推介在诗歌界大约也就只我一人了。这个倒不是想高抬自己,而是能写诗会画画且能达到一定水平的人不多,着力推介这种形式的人更是没有。我参与编辑过一些诗刊、诗歌专号,编辑出版过诗人诗选,还组织过诗画展览。由于多年来我在诗歌界的种种创作和活动,总之是种种原因吧,所以诗论者把我列为了70后代表诗人,这算是对我诗歌创作的一种肯定吧。


        问题6:在你的心目中,“诗人”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对社会事务的介入和对诗歌的介入能否实现平衡?

       答:诗人首先要在思想和情感上都很敏锐。和小说的叙事和散文的记述不同,诗歌本质上是抒情:抒发我们对人生的各种感受。它对感觉的触摸大于对世界事实的审视。诗人是个怎样的人?传统文化里的诗人形象多半是狂放不羁斗酒诗百篇者,或者是多愁善感悲秋伤春者,总之是很敏感的人;当代诗人在世人中的形象则多半堕落成了胡言乱语的神经病,这一方面是因为一些诗人杀人和自杀带来的影响,但本质上还是因为现代诗歌主旨和语言方式的嬗变导致没有基本诗学素养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读懂,于是便以为诗人们是在胡言乱语。而我因为写诗多年且也编辑过诗刊和各色诗选,因此对当代诗人们有个较为冷静的认识的。当代诗人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以大学老师、报刊编辑等从事教育、文化方面的人居多。我指的是真正的严肃诗人,在网络上拿诗歌恶搞和进行文字纵欲的那些人不在此列。不是我看不起什么草根,而是很多草根因为知识素养的欠缺及境界不高导致了他们偏向了低难度的语言娱乐,而不是有一定难度的诗学探索。以前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通俗诗歌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没有一定知识素养和人生感悟的人,是写不好现代诗的。刨除公众的误解和网络草根非诗的狂欢,事实上,真正的诗歌已经变成了文化精英们操持的精英文学样式,真正的诗人也因现代诗的智性而多是一些有较高文化修养的智识分子。
        人无法脱离社会生活而存在。不过诗歌作为更加为艺术而艺术的一种文学样式,更需要内心的宁静。虽说宽泛来说艺术创作都需要这种宁静。海子能取得诗歌上的成就也和他在昌平的一间屋子里默默勤奋写了七年是分不开的。因此,一个人要是过于介入炽热的社会事务,是难以潜心艺术创作的,诗歌亦然。我认识不少诗人,他们早年痴情于诗歌,但又苦恼于经济上的贫乏,于是说:等我赚够了钱有了车和房子,再来潜心我的诗歌写作。生活是个无底洞,当你要追求一种生活方式时,你很快就会陷入其中。我看到很多在商业上有了成就并开始有闲的人返过回头来又开始了诗歌创作,但我发现他们早已内心涣散,才气消退。
       与其说他又开始了创作,还不如说他开始了对早年艺术情结的悲凉悼念和失望追忆。我没发现这些诗人后来写出了什么好作品,很多人甚至从做别的行业开始后就销声匿迹了。一个既能在社会事务里玩得如鱼得水,又能回家闷在屋子里内心宁静地写出深刻作品,我迄今未见。在享受丰裕浮华生活的同时还能潜心创作出辉煌作品,很好地平衡着欲望挣扎和心灵安宁,两不耽误。我不大相信这样的卓越天才,也不大相信这样的好事。

        问题7:在你的文学理念里,“诗歌”和“中国生活”、“艺术”和“周围世界”是否能发生现实的联系?

        答:说联系,这是必然的,毕竟我们生在中国,吃着中国饭,说着中国话,这种中国生活无法避免。很多人会在诗歌里直接抨击社会,描写一些社会现实,这都是对现实的介入。诗歌和其它艺术形式的交流碰撞也是明显的,比如它和绘画往往都会得益于同样的艺术思潮。凡此种种的这些联系要看具体诗人,偏好现实题材者会紧密一点,若沉浸于诗艺本身,则会疏远一点。毕竟,诗歌有自足的一面,纯艺术的一面。可以说,诗歌能和现实生活等各个层面发生联系,但这种联系不是必要的。诗歌作为大众读物深刻介入公众生活的时代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它的功能发生了变化,更多是一种诗歌内的自足。我们以艺术介入生活的愿望太强烈了,因此我甚至希望诗歌从此远离大众炽热的生活。


       问题8:你是否关注来自故乡的变动?你如何处理关于故乡的那些写作素材?

        答:我几乎不再关心我所生活过的那个村庄了,也很少回忆它,因为那个地方因其贫穷和人心恶劣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伤害。曾经,城乡二元对立,农村人被限定为农村户口,无权享有很多平等权益,是底层的人。而我们家是地主成分,在讲究阶级斗争的文革和后文革时代,我们家就算是在底层的农村,也还处在村里的最底层,属于底层里的底层,是中国最下下层了。而且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村似乎还是我们周围最穷的村子。我父母都受村里人的欺负,抬不起头。文革后虽然表面上平等了,但生活惯性还在持续,我们也就依然受村里人的欺负。对于我所出生的安徽肥东陈集乡那个叫小魏村的村庄,留下的伤害大于所受的温暖和关爱。那个村子的人心坏了,以至于我对它并不怀念,很多时候我到了合肥,也不曾想着回去看一下。自从我们兄妹都来到了城市,父母也跟着离开那个村庄到了芜湖生活。那个作为家概念上的小魏村就此在我的心中倒塌了,我几乎不再关心它,也很少想到它。
        但是,作为我生长的地方,我对那片故乡意义上的土地而不是那个叫小魏村的村子,还存留着感情。但那不是对村子的眷念,而是对家园的怀念,是对有着父母和亲人记忆的土地的怀念。
      关于家园,涉及到精神的归依,涉及到终极关怀,是艺术上的一个恒久话题。我写过很多关于故乡和村庄的诗歌,犹如海子诗歌中的麦地,已经成了家园象征,而不是对村庄具体的指涉。即使我在诗歌中一千遍地歌颂我的村庄,那也是我对抽象家园的无限眷念,而和那个叫小魏村的村庄关系不大。很多诗人会拿自己的村庄直接入诗,但我从来没有。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这个村庄真的已在我的内心里淡忘。我是在写到这儿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个现象的。小魏村不是我故乡概念的母题。
       作为有着深厚农业文明传统的中国,作为20多岁考上大学后才真正摆脱农村户口不再是一个农村人的人,故乡同时作为一种文化概念深入了我的骨髓。我们中国社会也就是近二十年才开始城镇化进程的,有很多人也第一次脱离了限制可以去往异乡了。而离开故土也就意味着飘泊和无所归依,这也是很多诗人热衷于故乡题材的原因。由于我对家乡无所怀念,因此我对故乡的描写也多止于对家园的回溯和眺望。我的文化姿态远大于我对现实的怀想。

        问题9:你的写作是否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主题框架?它和当今正在发生的历史变动是怎样一种关系?

         答:我的诗歌还真没什么明确的主题框架。有的人偏向于写爱情诗,有的写乡土,有的写都市。我的诗则没有一定的主题限制。但如果说有什么偏向的话,则我的诗偏向于对真正的诗艺追求:追求一种尽可能恒久的品质,无论是语言的、技术的、主题的、还是思想的。曾经,我们深受“文学为政治服务”或“艺术要反应现实”等观念影响,往往把艺术创作搞成了政治宣讲或对民众的某些一厢情愿的道德教化,因而影响了艺术性。重归艺术常识是我们很多人都要做的事。或者说,如何将艺术创作和拿文字等艺术语言做工具对现实进行不恰当的介入区别开来是艺术家需要厘清的事。任何一种艺术都有其所长,但假如用某种艺术形式来承担它无需承担或承担不了的理念,就会形成它的负累。比如我们要批评现实,尽可用杂文或时评的形式来表达,而不必选择诗歌形式。很多人看你诗歌里写的是故乡或大地,便说:你不关心现实和民众疾苦。我用杂文针砭时弊更简单有力,又何必使用诗歌形式?
          也就是说,一定要反应现实和时代变迁其实是很多艺术家的一个毛病。这不是说就不关心现实了,这其实是两个层面的问题。艺术有艺术的规则,而关注现实有关注现实的方法。你尽可以写有艺术价值的作品,然后再上街宣传抵制环境污染等现实问题,这二者不必混为一谈。我的一些时评就是直切时弊的,但诗歌散文等更偏向于艺术性的创作。
         但是,如果一定要概括主题的话,那我的主题总体上还是偏向于对精神家园的向往,偏向于对心灵栖居和终极价值的追寻。总之还是偏向于对人生的意义、价值等方面的追寻和思考,这些和现在的历史变动关系不大,更多是基于诗艺本身的探索和人生本体的思索。

        问题10:假定站在一个历史后来者的立场,你会怎样评说中国当代诗歌做出的艺术探索和引起公众争议的一些话题?

        答:由于1949年后和文革期间长时间的文化禁锢,这段时间的文化是一片沙漠,文学严重倒退,艺术性也降到了最低,很多人几乎都遗忘了文学的艺术性。大约1978年以后,随着大量翻译文学的介入,我们又重新得到了艺术常识的普及,于是,各种潮流和写法都被我们学习模仿了一遍,各种冠以先锋、探索名义的诗歌小说也层出不穷,这种探索都是很有积极意义的。
         但遗憾的是,由于除海子外并无几个实力诗人的出现,也无几首经得住时间考验的经典作品的垂范,所以,这股基本上只持续到1989年的诗歌探索(包括小说)之风也就戛然而止了,且多半是止于个人探索,没有在诗歌界积淀和承袭下来。这股潮流过后,诗人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几乎还是不看中国人自己写的东西,还是从头再来看国外的。除海子曾引起麦地狂潮影响了一批诗人的话语方式外,中国几乎没有出现可以影响晚代诗人的有影响的诗人。而海子的贡献只是个例。从这方面讲,中国当代诗歌的探索性是无效的,也是无影响的,因为它没对后来的写作者产生过什么影响。当然,一些非诗的蛊惑是有一些的,这是坏作用,不在严肃诗歌考量之列。
        诗歌里也有一些引起公共讨论的话题,诸如诗人自杀或杀人、赵丽华诗歌遭恶搞的“梨花体”事件等等。不过,这些话题的娱乐性大于诗歌本体的探索,对诗歌本体无什么意义。

        问题11:作为一种文化视角或精神生活的参照物,来自西方的价值资源在写作上对你发生过何种影响?

       答:可以说,我的写作完全得益于西方。
       事实上,我几乎是一个彻底否定中国文化的人。这么说,肯定有很多“爱国者”接受不了,他们认为你是中国人就该爱中国文化,我认为这是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就我来说,我并不管什么中国外国,也不管什么黄种人白种人,都一样。地球村时代,文化上哪个先进我就学哪个,落后就摒弃。为何因为我生在一个村庄对牛或磨盘有感情我就非得爱牛和磨盘呢?人类早就登上了月球,未来还将向宇宙更深处挺进,我更爱汽车、游艇、和高楼。文化上我之所以坚决摒弃中国文化,是因为其理念太落后,其世界观甚至是错误的。中国文化在先进的世界文化面前不堪一击,如同垃圾。
        我这么说也许有人以为我是故作激进的姿态,但不是的。很多次,我阅读中国典籍后内心真的很失望也很失落,跟饥饿的时候张嘴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一样,浑身又冷又空。而当我阅读国外煌煌巨著,往往不由得陷入沉思,浑身也感觉有力量。我可以随口就说出莎士比亚、培根、蒙田、梅特林克、尤金•奥尼尔、达芬奇、霍金等各个领域的大师巨匠,我甚至可以说出他们的一些名言。还有,连我文章的语言方式也深受翻译体的影响,特别是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剧作的影响。莎士比亚式的句式深邃凝练,富有思想和诗意,还有激情,我想这是他无韵诗特有的效果。
        语言也是一种思维方式。或者说是思维方式决定了语言方式。在价值观和艺术观等各个层面,我都推崇西方文化。重要的是,我特别喜欢科学,看过很多科普著作,我对科学的重视超过艺术,我也认为科学比艺术的价值更大。因此,科学精神深入了我的思维,而西方文化最大的优点就是符合科学精神,不像中国文化充满臆想和不可知,缺乏逻辑推导、实证,不严谨。也就是说,中国文化的致命缺点是不科学的,是不符合人文和自然科学的。瞧瞧西方文化对人性、人心和人生的深刻思考,我们就会为自己的虚假和幼稚感到汗颜。


         问题12:在世界文学视野内,你如何评价中国当代的诗歌进程?

        答:中国当代的诗歌包括小说,在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高潮,带有昙花一现的启蒙性质。可惜这个时间很短暂。由于中国特殊的原因,90年代后基本是商品经济时代,全国在大搞经济建设的同时,中国人个人基本上也都着力于经济利益的追求,整个社会弥漫着经济气息和读书无用论。2000年以后的短短十年间,电脑快速普及了,多数人都有了电脑,网上即时信息的交流和知识的碎片化快餐化快速毁灭了对严肃文化的沉思,更谈不上积淀。而且,经济加网络对80年代稍加积累的文化是解构的、毁坏性质的。当然,这还有中国国情和文化背景在里面。中国是个各方面都被禁锢很久的国家,无论物质还是精神都是穷困的。或者说,中国人其实是缺乏教养的,我们没有西方国家那么多年的文化滋养和道德规范,也没有他们的价值积淀。我们就像没见过世面且从小品性被搞坏了的野孩子一样,放肆、妄为、失范、缺少优雅。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80年代以后,中国诗歌整体上是全面倒退的,虽然我们更有条件看到国外大师的诗歌杰作了,但很多人的内心不在诗歌上,他们满足于欲望抚摸和语言纵欲,满足于什么先锋和解构。一句话,满足于胡搞。不否认有在暗处潜心写作不为乱流所动者,但我想,网络上流行的拙劣的所谓诗歌会从根子里毁坏一批年青人,败坏他们的价值观,也败坏他们的语感和思维方式。这会毁掉一些潜在的诗歌才俊。
        但是,这个阶段总会过去,而我们中国人也总会逐渐获得教养和优雅,且有一些人也一直都有教养且能保持优雅。我想,这种状况至少还要持续30年,等到2030年左右,我们可能也会获得像西方一样的文化教养,在诗歌上也会有安静的沉思。
        就目前看来,中国的诗歌都得益于西方诗歌,是它们的衍生物和模仿品,缺少独立品格,对世界诗歌的贡献很小,至少目前还未能形成影响。中国当代诗歌无内在的进程,因为我们缺少对前代诗人的承袭。我们每个诗人都是从头再来自己开辟自己的道路,我们至多是世界诗歌内在进程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有内在特质的“中国诗歌”内在进程的一部分。海子形成了一条单行线,但只此一条。别的线目前还没形成。
        只有那一个个互不交叉的单行线多了,才能形成了一条道路:一条中国的诗歌之路!
                                           
                                                                                                           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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