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锋 ⊙ 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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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贡天葬台

◎冯永锋



前言
                            
  我1995年入藏工作的,
  在那里除了读书,最好的就是
周游。1997年10月,二年半
的时间快到了,离回北京也只
有两三个月,我的心里陡然升
起的是巨大的留恋。时间的流
失令人伤感,我知道自己可能
永远回不了西藏。
   西藏是好的,她的自然与
人文都是如此,在她的身边你
感到安宁,也感到智慧与劳作
的必要。于是我就与几个朋友
一起,夜里在拉萨在小巷里逛,
白天顺着转经路悄行。或者到
山谷里去找小寺庙,或者到有
名的地方去朝圣。单位的工作
则能逃就逃。
   因为三个人能够合得来,
所以这一两个月过得颇为快乐。
心里的悔意也渐消,知道一切
在将来都可以争取。
   回京后大家就散了,到现
在也见不到。而且对于西藏的
印象,竟然开始淡漠起来。前
几天翻出的以前顺手划就的这
几篇手稿,觉得挺有意思,还不是太差,
于是就寄了出去。
                  1999/11/24
  


                       直贡天葬台
        直贡寺是白教直贡嘎举宗的首寺。直贡天葬台是藏族人心中最好的天葬台之一,条件允许,死者都愿意到这里来天葬。
        直贡寺在墨竹工卡的一条山沟里,往东是林芝地区的工布江达县金达乡,往北是那曲地区嘉黎县措麦乡。没法预料从墨竹工卡县能不能搭上车。熟悉情况的当地人都说很难,因为一是冬天,车辆稀少,天冷路难走;二是送尸体到天葬台的车一般不愿意搭载,对死亡的忌讳在死者和陌生人身上同样有效。唯一的运气是碰上送货大卡车。从县上到天葬台的九十七里路程,沿途要经过两个三个乡,可能会有当地卡车来往。
        在等待下午四点发往墨竹工卡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时,我写下了《渡口(一)》的草稿。连着几天我在一家“秦都风味”的小吃店里吃新鲜的手工面,有扯面、面条、猫耳朵、面片什么的,肠胃的感觉一好,心情就很是舒畅。在拉萨很难吃上新鲜面条,四川人开的小吃店给上的多半是挂面。“秦都风味”店主是一对年轻的陕西夫妇,他们的两个小孩在咸阳的家乡上小学,几张照片贴在厨房与门市之间的玻璃上。这对农民夫妇处处显露出陕西人的纯朴与善心。男的明显不习惯把锄头换成切菜刀,笨拙得很。据说这条街上开饭馆的陕西人都是他们村里出来的,都是亲戚。他们引起我的感动,于是我写《渡口》,想探究陕西农民到拉萨这条简陋的路边开展饮食业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这条跳板上能否搭上人生的顺风船。
        西藏的公交车人情味浓。司机、售票员多半是当地人,不是当地人的也认可这种使人高尚起来的习惯。藏族人性善,以己难度人难,知道生存辛苦出行不易。四乡八里的乘客赶到拉萨,总要购置不少家什回去,菜米油盐,水稻衣服,整腔羊,整桶清油,或者一大袋子的土豆,肩背手提,统统摞在车厢上。有人下车,售票的小伙子总是赶着先下去,帮着卸。有人招手要上车,他也忙得很,东西都搬上来了再趁汽车开动一刹那跳上踏板。无论城市的中巴、出租,还是我乘坐的这种大公共,无不如此。一些司机还想出主意,专门将前面两排座位腾出,给乘客堆放行李。汉族许多人费年历时、苦心修炼出来的涵养,在藏民族中竟是那么简单易得。
        第二天我们碰上一辆去尼玛江热乡的卡车,这个乡在去直贡寺的路上,但离直贡寺还有四五十公里。我们没半秒钟的犹豫,就坐到了满车物的顶上。卡车是西藏人出行的重要依靠。车上已有二十来人,个个裹着大棉袄。我们沿着拉萨河的支流血弄藏布向山谷里走。
        在一个岔口,司机让我们下车,说尼玛江热在前头一公里处,而汽车要去河边的另一个乡。我们步行到了尼玛江热。在路上停下来吃东西的时候,看到对面山上有个村庄。紧邻村庄隐约可见一个寺庙。这城堡似的村庄引起了我们的兴趣。灰黄是西藏原野的主体颜色,单调、一致。而白色是民居。原土夯垒成的墙,刷上洁净的白色,在太阳下分外显眼,确实让你感到生命力的显赫。墙角上年年更换的五色经幡随风劲飘,把紧张的民居调节得异常活泼丰富。
  民居是静如处子,而经幡则是“动如脱兔”了。亦庄亦谑,稳重而不失奔放,实在是人类本性的外化。
        我们商量,若赶不上车就到那半山腰去。出行反正是随意的,没有非到不可的目标,遇美就停,趁好就收,受骗就拂袖而去,乏味就走马观花,这样反而容易收获。
        一辆“南京依维柯”卷扬着尘土而来,灰尘的巨龙在车后居然有些生气。我们精神一振。车上只有两名乘客。然而司机毫不迟疑,飞驰而过。看来这辆捐给某县政府的车辆还没有学会同情。政府与民间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在地广人稀的地区,连汽车也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派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傻样。
        我们走到乡政府所在村,在公路边停下来,拿不定怎么办。一辆卡车从我们所刚走过的坡后冒出来,在十几米外停住,几个当地人下车、卸货。不会说汉话的司机找来一个人帮忙,我们得知他正是要去直贡寺所在地门巴乡。沿途走走停停,简易公路的路面不好,车速很慢。每到一个村子,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更多的人跑出围观。看来汽车在这里还是少见的稀罕物。我们坐在装青稞的麻袋上。身边一位不时把头巾扎紧的中年妇女对村子大冷天里任小孩敞胸露脚的母亲们很是不满,独自在那嘟嘟哝哝,生着闷气。她是趁周末去探望她哥哥的,“八十多岁了,见一面,少一日”。
        下午五点钟,我们到了门巴乡。我们正犹豫着,一个憨厚的年轻人走过来,说寺庙里有招待所。这个寂寞的藏族小伙刚从林芝农牧学院毕业,分到县里的畜牧检疫站,下到乡里锻炼。他是这个乡唯一通汉语的人,虽然也不那么流利。在他暖烘烘的屋里,他挠着头,边介绍自己,边飞快地用牛粪生火烧水,赶着给我们打一壶茶。几杯茶下肚,我们决定趁热乎劲上山。
        从远处看,直贡寺的房子稀稀落落,像一群白鹤在这吉祥之地栖息。山里前两天下起了大雪,山沟一片银白,世界显得更加纯粹。我们到的那天,据说共有十二具尸体送来天葬。这天还是寺庙一年两次发送死者衣物之时,不少劳苦人远道而来,排队领取。上山路上我们碰到十几个背重包袱下山的人。“他们下山的路就是你我上山的路。”看来贫穷消除了活人对死者的疑惧,死亡的气味在衣物的暖和中会得到散发。就像饥饿消除了人对肮脏和侮辱的畏惧一样。有一个老妇人,向我们诉说她家庭的不幸。小伙子随即给了她两块钱,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星期天不天葬。看来神也要休息。招待所因此是空的,三间空房子,挤挤挨挨地摆满床。我们任选一间住下。尸体要在星期天后半夜也就是星期一的凌晨才会上路。我们得以有一天的时间通览全寺。
        沟向里伸展,不太远就到了尽头。今年冬季收成不好,牛羊冻死很多。从住的地方向下看,牧民四方方的屋墙与随意垒就的牛羊圈围墙竟构成一幅巧妙的线条画,寓变化于整齐,在严肃中求跳跃。不经意之作,在我们自以为文学的眼光下,竟是诗意盎然。那两天恰逢满月,透明的月光仿佛将这幅画有意固定下来,任我们驰驱想象。
        寺在半山腰,很难见到大的平地。刚复建的主殿东边,有块一百来平米的青石板地,就算是最大的了,晒佛、举行法事都在这里,平素人们没事,也在这里闲站。死者送到之时,如果恰逢傍晚或夜间,就先搁在一个简易的木柜里,锁起来,以防被狗吃掉。寺院里的狗不少,表面上看一个个低眉顺心,实际上诡计多端,一闻香味就起劲。人出门若忘了上锁,食物藏得再严,也会被他们盗食。在一齐下到小店买几碗方便面的工夫,我们背包里的面包就被一条黑狗悄然吃尽。我们进屋他悄不吱声不情愿地出去了。好像发生的事与它无关。后来这条狗还时时在我们身边打转,或蜷起身子装睡,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情。生存越不容易,生存的技巧就越机智、隐蔽。狗是饿得惊慌的,夜里我们常听到撞门声,也常听到他们对着月光长啸,声音凄厉,有如独狼。
        星期一早上八点,天还没在亮,月光还清亮得很,我们点起蜡,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给“腐败杯”装满热水,顺路向天葬台绕去。前一夜雪下得很大,路上我们笨重而拙劣的走着,象怕蛇的孩子在趟草地。天葬台不在山顶,而在一个平缓的坡上。一根又一根的经幡柱由经幡连着,像是下个个幼小、受难的灵魂相互依赖慢慢牵着登上山顶,升上天堂。
        太阳还没出来,月色还没去净,风也还没开始刮,但冷得厉害。我们吃了几颗糖,喝了几口热水,不停地跺脚。然而在这一个多小时的等待中,我们是幸福的,我们看到了月光隐退,太阳出生,看到秃鹫从山谷清醒地飞来,一只只停在天葬台东边的斜坡上,聚在一起,耐心地等待早餐。他们两米多长的翅膀震得空气嘎嘎响。鹰隼类最美的时刻就是他们展翅翱翔的时刻,而一但蹲伏下来,在地面上蹒跚,就显得无比蠢笨,远不如小麻雀伶俐,怪不得会招来嘲笑。
        一个暗黑的身影在我们走过的山路上显现了。这是个背尸人,活人蔑视而使死人感到最后温暖的社会底层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看来是家属,另几个披着绛红袈裟,看来是念超度经的喇嘛。背尸人背着“俑”进了铁门。绕天葬台的小圈道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三圈,然后放下尸体。尸体的东方,三个喇嘛已扫去积雪露出一块空地,席地打坐,开始念诵;西边,两个人已点起炉火,煨桑升烟。一股浓白的烟柱直指高天。斜坡上的秃鹫有几只耐不住了,喊叫起来。后飞来的,干脆就停在由铁栏杆围起的天葬台内。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在山脊上的白塔边,心揪了起来。
        念诵声音一停,三个天葬师已换好“工作服”,是一件黑大罩袍,外围上大白围裙,一手持长柄镰钩,一手持大砍刀。他们走到尸体边,利落地钩几下,死者包的毯子、衣服就被统统除净。身体绷紧了,显得很光滑。这是个男性老人。它俯身趴在石块上,肉体的幻象马上消失。天葬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开始,横划几道竖划几道,就时走开了。数十只秃鹫如洪水开闸,蜂拥而至,争抢他们一天的第一顿口粮。可笑的是有几只红嘴大乌鸦,在外圈也起劲的挤着,叫声刺耳难听。
        其实死者一进天葬台,秃鹫就开始骚动了。有几只性急的已开始朝前走。四个喇嘛手持长竿,排成一排口呼手赶也挡不太住。这助人升天者与死者的灵魂同样急不可待,丝毫不把活人放在眼里。
        没一会工夫,秃鹫就开始退场,纷纷“跳出三界外”踱到旁边雪地上,头冲东方,齐刷刷地晒太阳,又好像在举行欢送仪式。地面只剩下骨石架。天葬师的艰巨工作开始了。他们把骨架抬到一个光滑的石板上,从腿骨开始剁,剁下一截,用石锤使劲砸,边砸边洒上糌粑。要砸成近似糊糊状才能放手。最后砸头盖骨时,群鹫又忍不住了,开始奔过来。我的同事欧珠曾说过,死者从背部开始割,肉剔下来后,放在一边;先将骨头剁碎,喂了;再喂肉。这样才能确保吃尽,也就确保天葬的成功,确保灵魂干净彻底升天。看来这是头一具尸体,不愁吃不尽。
        天葬师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解剖师,但常年与肉体打交道,对人的结构异常熟悉,患上什么病一目了然。而中毒或会什么的,也能立即判断。他们的判断成了侦破一些案件的依据。
        事情结束了。他们洗手,脱下工作服,坐下来喝茶,等待第二具。星期一工作量是最大的,他们比谁都清楚。我们下山,回招待所。几辆卡车已将停车场占满,山下还有车开来。场地上已放了三具尸体,一具用担架停着,上面缠满了哈达。死者前放着给喇嘛的谢仪和布施。有酥油、蜡烛、方便食品、青稞、钱钞什么的。尸体头西脚东,喇嘛成“U”型分成三圈围坐尸体旁边,口朝西开。中间是身披黄袈裟的活佛,内层是地位稍高的;外层人最多,看来地位也最低----后来发放谢仪时显示了这一点,里面人得的最多,外圈人得的最少。布施是钱就握在手里,青稞装在随身带来的小布袋里,蜡烛、干粮放在身边。
        他们一遍又一遍的为死者念诵度亡经,为死者超度。尸体不停地送到。
         好说歹说,我们搭上了一辆救护车回拉萨,这救护车是那具担架尸体的。下车时,司机根本没有要钱的意思。(199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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