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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我的无障碍诗写原生态

◎李清联



                          五十年前,
         我的无障碍诗写原生态


50年前,建国初期的诗,或者说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到1965年“文革”前这17年的诗,和现在的诗差异是很大的。
那时突出政治挂帅,讲政治配合,我作为一个工人作者,经常听到的教导,就是听党的话,做党的训服工具。因之,我的诗大都是配合政治的,当时报刊的诗也都必须服从党的需要。
那时全国的诗人有两类,一类是专业作家、专业诗人,或者分布在各文化部门文化水准较高的诗人,那时没有学院派这个说法,姑且我把他们都叫知织分子写作吧。建国后,还从工农兵成长了许多诗人,像部队的张永枚、未央、梁上泉、雁翼、星火等,农民诗人王老九、许茂功、霍满生等,随着第一个五年计划工业大发展,从工矿涌现出的诗人多了起来,乃至在一个时期成为诗界主干。最早的有上海的福庚、郑成义,武昌的黄声笑,北京的温承训、李学鳌、韩忆萍等。58年大跃进前后又涌现出了一大批,有沈阳机床厂的晓凡、刘镇,鞍山钢铁厂的李代生,徐州煤矿的孙友田,上海的谢其规、李根宝,长春第一汽车厂的房德文、于德成、张永善、戚积广、王方武,北京机床厂的王恩宇,武钢的李声明,有先在长春汽车厂,后调洛阳拖拉机厂的李清联,以及由鹤岗地质队调回洛阳的李志等。这批工人诗人因为他们投身祖国的建设,创作热情很高,他们,一方面按照“长官意志”写了大量歌颂共产党,歌颂大建设的诗歌作品,另一方面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工人,又生活在工人群众中间,对生活非常熟悉,劳者歌其事、歌其人,他们写了大量的反映工业建设场靣和工人生活的诗。这些产生于劳动的原生态诗歌都是非常优秀的,前无古人的,丰富了中国的诗歌室库,在一个时期,尤其在“文革”前的1964年前后,工人诗人诗歌已经成为诗坛的一支主干力量。
我是建国后1951年参加工作的,先是在西安的电业部门当勤杂工、文书缮写员,后又在当时全国最大的长春第一汽车厂和洛阳拖机厂当电工和修炉工,之前还在孟州半耕半读上过小学,当过农民,虽然小小年纪,一般的农活都会干,担粪、鐝地、割麦、收秋,因家无劳力,还得踮起脚拐辘轳,冬天得跑几十里外的黄河滩割蒲草拾柴火。所以我对工厂和农村生活都比较熟悉,也写了大量反映工厂生活和农村生活的诗歌。我的诗的突出特点是清新、刚健、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对于那个时期我的创作,前不久,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张鸿声主编,由郑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河南文学史.当代卷》给予较高的评价。在第四章“十七年的河南诗歌”中,为我单列了一节。对我的诗举例作了具体的分折,是这样写的,说李清联的“有些诗歌是以拖拉机工人日常生活为主题的,如《师傅早起去上班》、《桂嫂》、《师傅的梦》、《为啥老站着》等等。这些诗作语言活泼生动,极富生活气息。《师傅早起去上班》一诗尤为生动。现将原诗抄录如下:
 
师傅早起去上班,
穿衣镜前换白衫。
师娘说他老来俏,
上班不是把亲串。
谁个不知翻砂脏,
莫非想把白衣染成炭?
 
师傅听了抿嘴笑,
说师娘是个近视眼。
不出二门看阴晴,
关门闭户胡乱言。
翻砂车间出喜事,
大锤送进博物舘。
老汉从今把行改,
穿着白衣按开关。
指头一动红灯亮,
嘟,制出产品一大片。
 
师娘听得着了迷,
两眼扑闪几扑闪,
哟!最近没把厂门进,
出的奇事恁新鲜,
榆木疙瘩你开了窍,
乐得老来成“神仙”。
 
师娘说完扭转身,
动手就把箱盖掀,
拿出一条新毛巾,
“给,拿去用它擦开关!”
 
编者指出“诗人并没有正面写工厂的现代技术革新,而是通过师傅、师娘的生活场景来表现这一点,因此全诗灵动活泼,不刻板,不机械,充分表现了诗人善于如此“举重若轻。再如《桂嫂》也是写侧面的,篇幅也很短小:
桂嫂
槐树杈,架喇叭,
对着窗户叫哇哇,
桂嫂屋里正衲袜,
脸上笑开两朵花。
 
“四号炉甲班张青山,
又创造新纪录啦!
这个小伙真不差,
这月又是超计划“
 
桂嫂侧耳听入神,
涌起一肚知心话,
哟!一寸钢針拿不稳,
老往桂嫂手上扎。
 
忽听窗外响沙沙
桂嫂及忙放下袜
打上半盆洗脸水
沏上喷香一壶茶。
 
哎,快进屋来呗!
咦!怎不见他答话,
桂嫂踮脚隔窗瞧
嗨!原是一阵淸风刮。
 
这首诗也是从侧面来描写拖拉机工人的工作业绩的。《桂嫂》的丈夫是工厂的炼炉工人,开头一节即是一个温馨的场景:“槐树杈,架喇叭/对着窗户叫哇哇/桂嫂屋里正衲袜/脸上笑开两朵花。”当桂嫂在广播里听到丈夫超计划完成的消息时,心里异常喜悦,正在衲袜的她“一寸钢针拿不稳”,“忽听窗外响沙沙/桂嫂及忙放下袜/打上半盆洗脸水/沏上喷香一壶茶。”这一小节将桂嫂对丈夫的浓情蜜意写得十分传神。诗歌的最后一节笔锋一转,饶有趣味:“哎,快进屋来呗!/咦!怎不见他答话/桂嫂踮脚隔窗瞧/嗨!原是一阵淸风刮。”这首小诗写得颇为生动、有趣,充满了柔和的生活气息,给人以轻松、愉快之感。另外,诗人还特意写了工厂里干练的女工,如《女闯将》、《钢花不烧她衣裳》、“好阿姨”等。“女闯将”是个刚进厂的小姑娘,她“提前上班擦设备/机器设备如银亮”、“轻重脏活全包揽/干活总爱和人抢”,因此获得“女闯将”的美誉。《钢花不烧她衣裳》里面的“油姑娘”是一位润滑工。她不怕脏不怕累,“钻进机器遍身油/不管汗水湿衣裳/杌器旁边睡过觉/天作被子地作床” ,姑娘的辛勤劳动换来的是工作上的得心应手、游刄有余──“车床看见油姑娘/放开嗓子高声唱/电炉看见油姑娘/钢花不烧她衣裳”。诗中勤劳干练的女工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为“十七年”诗歌的人物长廊增添了风彩。”
编者还指出:“与同时期的其他诗人相比,李清联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是产生于工厂的诗人。他的诗歌题材是与他的生活环境重合在一起的,这些诗作仿佛浑然天成。当时很多诗人也试图驾驭同样题材,但他们抱着 “体验生活”的态度来写新中国的工业建设,不免使人产生隔膜之感。”
还有一首《夜半师话》也非常生动、活泼、有趣,一并抄录如下:
夜半师话
红丝丝网织满双眼,
深更夜半不觉疲倦,
斗大的字累得满头汗,
手中笔抖心中甜。
 
歪歪扭扭的字像蒜瓣,
瞅几遍来再念几遍;
白天手把手儿教,
夜晚写出机器操作要点。
 
喜的眼睛瞇成一条线,
爬上炕头推醒老伴:
给徒弟写的工作经验,
嗨嗨,你听听有没有缺点。
 
老伴睡得正香甜,
梦中醒来不耐烦:
“啊哟!死老骨头真捣乱,
有啥知心话明天谈。”
 
问题的本身就在于我是个劳动者,又生活在劳动者中间,正如《诗经》中所说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有意思的是编者恰恰选了我从侧面写工厂生活的这几首诗,而摒弃了大量的“歌颂”之类的诗。这是编者所坚持的史学观所决定的。记得写《创业史》的桞青先生发表在《文汇报》上的一篇短文曾说过,一本书所写的人和事要看几十年甚或百年的历史,不能只看一时的政策,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就要求作者要善于识别,那些是久远的,那些是一时的权宜的,不能盲目的跟风。那时全国的报纸都跟风,总路线,大跃进,超英赶美,报纸上天天放卫星,小麦亩产上万斤,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到处都是浮夸。我就有过教训。我所在的铸钢车间有几台电炉,都是五吨型的,按科学规定一次只能炼五吨钢水,可偏冒进要炼十吨,结果出来的钢水不能用,全倒掉了。我却把这种冒进写成一首诗《五吨电炉炼十吨》,显然是不切实际的瞎吹胡擂,只能助长本来就浮跨的更加浮跨风。          
上面的这几首诗就不同了,虽说都是写工厂生活的,但角度不同,而是把重点放在侧面,放在工人的思想情感的变化,他们对事业对工作的热忱和理想上,而用的是他们熟悉的语言。
现在这样的诗没有了,正如一位搞评论的朋友悲叹地说,及乎绝迹了,这是很不正常的,人们都在说诗被逼到了边沿,原因是多方面,但自觉不自觉地排斥工农兵诗人,各报刊不重视刊发现实生活的诗的现象有直接的关系。一些盲目崇拜西方的评论家不适当地鼓吹西方大家,不提倡不重视诗歌的民族化和它的受众群体的病症分不开的。许多原生态东西,具有民族特点,具有真正艺术价值的东西反而被抛弃和丢掉了。近年在艺术领域出现的回归现象是很值得令人思考的。陕西华阴频为灭迹的“老腔”,被一个县文化局长发现和发掘在中央台报导后轰动全国,在日本演出座无虚席,前几天报导他正整妆待发去香港演出。舞蹈家杨丽萍发掘的《云南映象》,还有丽江纳西族的古乐,这些原生态的艺术在国外都受到了出入意外的空前的热烈的欢迎。我以为诗必须“回归”,回到现实生活,返璞归真。一切艺术都是这样,首先是原于生活,在原于生活的基础上高于生活。《诗经》里的诗,尤其是它的国风部分就是民歌,孔丘在选编是肯定有取舍,巧至删改,至于古诗十九首,据传是经过文人加工的,才得以流传,这也算是一种从群众中来及回到群众中去吧!
那个时期我还写过一首较长的叙事诗《張秀花》,是用民歌体写的,内容是写城市公社化,妇女如何摆脱家庭劳动走向社会,发表于1960年7月的全国大刊《人民文学》上。城市公社化是一种冐进,是政策上的错误,但当时处在大跃进的大环境下,人民群众表现了空前的热情。但这种热情包含着很大的虚假,这种虚假多人为的,是“长官意志”和文人鼓吹出来的。我塑造的张秀花是按照党要求的精神编造的,因为用的是民歌快板的语言,朗朗上口,生活气息浓厚,在街坊用快板演出时很受群众欢迎。毫无疑问,这首诗是歌颂错误政策的,但它的原生态语言是有价值的。如写张秀花受家务捆绑,不能走向社会,是这样描写的:
过去的张秀花呀,,
人们叫她喜儿妈。
锅房灶间渡岁月,,
油盆酱醋满脑瓜。
炕上补好大喜袄,,
炕下二春叫穿袜。
三妹嚷嚷要糖吃,
,四妹吃饭用手抓。
顾了东来忘了西,
顾了上来忘了下。
拉住三妹两巴掌,
孩子哇哇直叫妈。
亲娃本是娘身肉,,
秀花心痛如针扎。
急得抓脑又挠腮,,
两行热泪腮边挂。
家庭重担在肩头,,
好比高山身上压。
 
当张秀花摆脱家庭困境“大喜二春好乖娃,托儿所里去玩耍,唱歌跳舞做游戏,,知道礼貌人人夸。三妹四妹胖疙瘩,阿姨照应赛过妈。”她也在街道食堂当了炊事员,围上了雪白的围裾:
对着镜子扭三扭,
返童鲜花十七八,。
走起路来咚咚响,
脚底好似把云架。
风抚鬓发树点头,,
百鸟朝凤叫喳喳。
山也舞来水也笑,,
鸡子狗娃甩尾巴。
秀花当了炊事员,,
一人辛苦为百家。
做的版菜不重样,,
省煤省油数着她。
走东院来出西院,,
逢人见面笑露牙。
走起路来一溜风,
跃进歌谣嘴边挂
李家大妈有了病,,
热饭香菜送到家。
喊声大妈叫声娘
你吃哈来俺做啥。
小米稀饭赛蜂蜜,
青菜豆腐加葱花。
想吃酸来酸面片,,
想吃稀来靣疙瘩,,
感动大妈直抹泪
连连几声喊秀花,
你让大妈该说啥?
 
这些语言都非常生活化,既生动又形象,许多都是口语,但又是经过提炼的群众语言,加之,运用群众喜欢的快板形式,群众就乐于接受。这种原汁原味的语言是富有生命力的,不管诗歌形式有多么大的变化,不管是民歌体或者自由体,就其本质来讲,都是变化中的变化。它脱颖于母语,是祖国语言宝库里的贝壳。
我以为还应该提到或肯定的是,张秀花一心摆脱家务劳动走向社会的精神。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当时提出人民公社化,城市公社化当然是一种左倾冒进,是一种幼稚病,不要说离共产主义还有八丈远,就连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没初级呢!过早地提出不适宜的口号,不是益民,而是害民,其对于个人和个体家庭都是贻害无穷的。但作为家庭女自觉要求摆脱家务覉绊的思想是现实的,也是可贵的,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今天的《大河报》刊登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看望政协河南代表团时,濮阳西辛庄“村官”李连成就提出要把西辛庄建成“村级市”,它们的目标是全村人都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社会化生活,家务劳动社会化,人人都拿工资,也就是张秀花所渴望的社会化的生活。李总理是赞许的,但也只是说:“你这是又要创造新模式啊!”,我想,恐怕现在也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初级”吧!
                                      2012年3月2日 草于青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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