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子 ⊙ 夜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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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首

◎琳子



病中杂记:咳

咳不出来种子
就咳出空气

铁锈是红颜色
父母把她种植在我的体内

咳出大汗
黑夜的脊背是一条种满土豆的河流

咳出盐
那是我自小吃进去,让我长高长黑的高地

弯腰抱紧我的心脏
我能把自己震碎吗

咳出灰尘,什么颜色都没有
咳出小蛾子,什么颜色都没有

咳出水瓮
咳出氺瓮底下那些开花的草、败落的草

咳出空屋里的女人
咳出她遗忘在我身上的井水和大雪

2010、1、2


* 雨水之前

雪花落进雨水
成为最前边的一阵雨水

雨水沿着村庄和桥梁,沿着一个人的额头
嘴角和脊背,回到灯盏下的

那片湿地。沿着湿地上升的
是一朵干裂的梅花、杏花、桃花。沿着湿地下落的

也是一朵干裂的梅花、杏花、桃花。你看
村口已经变小,变绯红,变陡峭。

牙齿松动,在牙洞中储藏更多骨髓的人
是我们的父亲。你看,一个老父亲靠着他乌黑的门框

多像一个雨滴。那雨滴
又黑又亮,又细又长。

2010、2、19


* 春之光


柳穗变成柳叶的瞬间是神奇的
那瞬间
是柳树的生死之门

2010、3、10

 

* 森林公园——围墙


不要把铁的
生锈的围墙钉在这里
树叶子是有热气的
小鸟也是
飞翔的种子们带着她的子宫撞来
你要后退

这里拒绝挖掘、疏通和燃烧
搬运泥土的小兽们长着瓢虫一样的细脚
它们胡须着地
它们在草尖上磨牙

这里没有人会追杀一只携带花粉的蜜蜂
因此,整个树林都是甜的
都是流淌的

你要后退
因为你必须对一棵绛红色草籽让出
它身后的草原
它们现在就埋在你城市的下边

2010、5、23

 

森林公园——槐树

这里的天空是一层槐树的树枝和绿树叶
那么多的槐树
那么的锐角
谁最前头谁就最先得到雨水
谁在最前头谁就最先扎下根来
获得

庙宇和祭祀

我曾经见到过那样的祭祀:草尖黑亮
露珠黑亮
蜜蜂的性器,黑亮

2010、5、23


* 抱回

在热天
抱回走出身体的雷电
抱回那些刚刚碎掉在脚边的叶绿素
抱回走出河流的盐碱
抱回麦茬上一排排空望的伤口。在热天

你小小的怀抱时时涌现出喧腾的潮湿
和粉色粘液
它们箭头一样
它们落果一样
它们退缩一样。在热天

你的怀抱竟然装满了这俗世的生长
和绝望

2010、6、29

 

* 七月观荷

无论如何
我都不能阻止一种粉红色妄想
直通向你最后的城堡

水面那么浅
那么浑浊
那么逼近
你相爱过的嘴唇更接近污泥
接近屠杀。唔

我不能阻止我粉红色的脊椎
在你的水域倒塌
这就够了
在落花的季节我复活

顺着粉红色汗水
找到你昔时的挖掘、翻晒、搬运
我是你淤泥中的

那块断骨。我有
粉红的香烛和
粉红棺木。亲爱。

2010、8、10


* 黄昏

小狗在自己的阴影下喝水
发出蛇一般的声音

乌黑发亮的小虫子们开始彻夜鸣叫了

2010、8、27


* 剪草机

那机器仅仅是把河岸上的青草剪掉
根留下。那机器后面是一团
嗡嗡作响的心脏。那些青草瞬间就低下来

一根青草的心脏是矩形
还是圆形。是液体还是
固体。是长在头顶还是长在
叶片之内。河岸很快露出又圆又大又白的石头

羊群从山涧而来
日落前要带走它们干净的草垛

2010、8、31


* 深秋之爱

夕阳染红半个天空的时候
我带着一只小黑狗
在河岸上跑步

我们的剪影和河滩的柔软部分
成为一体

剪草机刚刚切断了河滩上所有青草的经脉
青草留给阳光的部分
已经倒塌

我在跑步。在城市的凹陷地带
在草地整齐的
伤口上,跑步。并做深呼吸

这是美好时刻。美好在于
一只小狗允许追随她整洁的主人。一些植物
把被阳光照耀的部分
用流血的方式,还给尘世


2010、10、5


病中杂记

总是在生病的时候想到一朵花
一车净土
和一次灰烬

打湿镜子,从镜子里使劲看
镜子后边有很多折叠,很多图像
直通向一个人隐蔽的暗室

张开嘴巴吐出脏腑之气
咳嗽、流眼泪
身体内的黑色素越来越少,我的脸
绯红,多汁

梦中再次捧起一张男孩子的脸确认
故土。他来的匆忙没有
长到四十岁。他低头
在我脸上嗅啊嗅......他是
一棵长藤植物变成

2010、10、6

 

* 农事

收割之时不可大意
小心碰断泥泞里的那些经络

还有,把刀口向内拿回
那些农具。走动的时候也要

侧身。路上会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撞你的前胸后背。不要出声
不要说出豆青色的芒刺
和进入你的身体的芒刺是两种疼痛

请慢慢躺倒在
一只大瓷碗旁边。你需要的夜晚
就在碗中。那些又园又大的东西正在
变回它们自身。它们

哭泣着。爬。滚动。
烧着秸秆,举着火把。

2010、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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