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梵梅 ⊙ 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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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子梵梅



身 份
 
1
 
他有两个身份,一个叫明月
一个叫沟渠
来自没有安魂曲的国度
每天顺应白昼本能走向夜晚
 
他的骨头已经松弛
再不想去听杀狗的故事
不想从狗眼里,看见屠刀的反光
包括三年前,在闽西一个小镇
看见待宰的壮牛那哀绝的眼神
当天的情绪如今也已平复
 
他从稠密的细雨里走向檐下
一眼望去,雕栏玉砌的豪门
柳树的爆芽冲出围墙
早年乌鸦教给他的咒语他从未施用
 
2
 
田野正值立夏
那个扛着棺木的人,对死亡还不懂敬畏
直到青檀横在他的面前,他怎么也无法跨过
他才如梦方醒,急切地来到河边洗手
 
他从此有隐忧
青檀会不会降为每夜的梦魇
所以每当天色暗下来时
他必要到河边洗手一次
然后对着日影投降一次
后来,当他成为一个新生儿的父亲
更是保留着这一自我救赎的风俗
 
其实谁都没有权利非议他
因为人们的骨头比他更松弛
不如期待风俗能从他那里结束
还河水以河水
还日影以日影
 
3
 
二十几来,当我用左手挡住命运里的黑暗
更暗的那一面从右边袭来
我会嗅到夜来香怪异的香味
就像嗅到人体上的恶在糜烂地开放
 
当我的妹妹用她的小命
给我上了一节命理课
我刚好捱到中年
那是一个隐秘的死扣
使我对着那辆要把她推向火炉的推车
有短暂的热爱。
随后我的身体滑向推车的轮子
 
而轮子并没有把我一起带走
轮子把我留在一只扣子里
 
4
 
飘忽的世界,我久不抚摸它了
它的躯体停留过喜鹊和白头翁
结过儿女之果。
它曾经儿孙满堂
晚年有如怀拥金玉在午睡
 
忽然惊觉身份是铁打的事实
你是暗夜施放之子,命运叫你赐我
一个女儿和一个母亲的角色
我不要躲避,更不要赎卖
 
5
 
我在集市闲逛
经常能碰到卖鸟人和他鸟笼里的鸟
那些闹腾的小家伙让我吃惊
它们没有恐惧,而是欢腾着
对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同伴的小肝脏叽叽喳喳
新鲜的腥臊让它们兴奋极了
第一次嗅到自己内脏的腥臊
如此刺激,简直让它们渴望即刻死去
 
6
 
在庸常的某天
在信息版看见这样的图片:
一个母亲把自己和三个年幼的儿女捆绑在一起投河自尽
四个仰面漂浮的尸体,成为一个包扎精致的粽子
 
他们是如何自我捆绑成功?
又是如何移动到水里赴死的?
 
这是一个不宜深究的上午
我的三个朋友刚从昨夜大排档的酒意中醒来
他们赖在床上兴味十足地描绘食狗肉和牛鞭的过瘾
我本能在质疑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的行为
最终被其打断
 
突然想起妹妹在被抬出手术室时
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好想睡。”
沉睡吧,伴着烈日和暴雨
这是今日最美满的道德。
至于高墙紧挨红杏,流氓荣升党棍
狸猫替换太子,工业扼杀炊烟
我只敲下一个短句——
“让我好好地睡去。”
顽石一样睡去
落空而睡
落地而睡
 
7
 
在梦中,我沿着自己的阴影奔徙
阴影何其长
几乎遮蔽养育我一生的河流
有一刻甚至还遮蔽了九湖
若不是太阳落山,光芒全盘熄灭了
我还在跟着自己的影子逃亡
多么悲壮,永不谢幕
 
8
 
点灯吧。
请你点灯,并非想要重见
那条狗被丢弃在垃圾袋里还在抖动的爪牙
更不是为了在琴声里描述所谓的悲悯
由于长年生活在暗中
造成了对追逐阴影的乐趣
和越来越难以下笔的困顿
当我此时写着字,那个另一个我
已经来到对岸等候自己醒来
但我深知,我俩不是敌人
却永远难以同行
 
201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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