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2011年诗选(80首)一

◎江非



2011年诗(80首)
□江非
 
 
 
夜海
 
 
我用全部的信心接纳这片黑色的海水
夜之大海有着黑色的鲸,黑色的背
犹如黑色的马群在草地上拱起
我用整颗心听见它黑色的音乐,在鲸的腹中奏鸣
黑色的波浪沿着鲸的皮肤到达陆地
它告诉我,要用整颗心,去思考那些无限的谜语
要去接近鲸,那种大海深处最大的生物
要仰望它,犹如仰望一座神的殿堂
它就是一位神,在用它的尾鳍
弹着吉他,它就是汹涌的河流
流入大海后的肖像
我们曾认为它不太会冥想、言语
可是事物总会自己来表达自己
每到夜晚,它总会让我们感到
正是它在海底守着海的家室
我们让大海有了边际,让它到达岸边就要回去
而它,让大海有了根基,我们的沉思
有了内容,每当我们眺望海面
夜晚的海面,它就在海底回旋、迁移、生长
整座大海彻夜涌动的唯一原因,是一头鲸
2011.10.21
 
 
喜鹊
 
 
在黎明的光线中,在河流转弯的彼岸
人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喜鹊
 
它在一片树林的边缘走来走去
就像一位自由女神,但更仿佛她白尾巴的侍女
 
它在那里散步,回家,与我们保持着
一段足够的距离,让我们看到一只喜鹊的五分之一
 
它在地上占卜
在地上划出一座神庙的范围
 
它让我们看见它的眼睛——但不是它真实的眼睛
只能看到它的身躯,一个黑色的外部轮廓
 
它在远处移动,平行于我们的身体
仿佛它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它傲慢,懒散,往复,踌躇满志
让我们既无法指出河流,也不能描述出疾病的意义
 
在黎明的光线中,人们有时候通过它认出自己的剩余部分
有时候当做一辆到站的电车——脑海里一旦飞进了一只喜鹊就难以抹去
2011.11.02
 
 
一条下午的门廊
 
 
我曾在一个驶往雨林的下午遇到一条门廊
在熊熊的火焰与奥秘之后
它闪耀着一头黑背的动物和它身上乌鸦的瞳仁
它孤零零的,除了土地
几乎不与任何一物相连
手曾让它矗立,但如今手也早已消失
它站在荒野中,在岔道伸向森林的一片长长的低地上
以三根坚实的基柱升起一道沉默的入口
它什么也不说,而且什么也无法对它诉说
它只是让人看见时光的残缺和石头的衰老
作为破碎世界的一个沉寂的部分
它敞开,但又拒绝,疑虑,但又确信
它在那个下午与我在一条公路旁相遇
我看着它不知道谁可以在此处站着重温旧忆
如果它有名字,我想我可以念出它的名字,但是它没有
如果它是一匹马,我想我可以走上去抱它,但它不是
在突然崩溃的景框中,它只是一队马群
在黑夜驰走后留下的身影与方瓮
2011.11.01
 
 
黑鸟
 
 
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走
它肥胖的身躯在证明着树林的稠密
 
它在树林的深处,由一地靠近另一地
由一个出口到达另一个入口
 
它也许并不是刚从山顶上飞下来的那一只
同时也有别于人们曾在雪地上看见的那一只
它由二回到一,由两只变成一只,从一个喻体回到一副躯体
 
它走在树林里,由于它的黑,人们只能用一只黑鸟
来称呼它,它在走着
人们重新说是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行走
 
在多年以后,它被人们重新看见,重新注视,并带回它的身体
它在和周围的交谈中,从目光中远去,又渐渐走回
 
它只有声音,无曾鸣叫
肥硕的身躯除了描述树林的稠密,在夜晚的
林中它是如实地移动,其余的也什么都不再指明
2011.10.30
 
 
夜晚的木杖
 
 
我把一根木杖伸进了一本词典
穿过词语的壁垒与通道
去探测一只失踪的壁虎
 
木杖是直的,但词语可以弯曲,犹如一条
通向海湾的小路
我让木杖顺着路边的树篱
去接近那沉默不语的生物
 
在方方整整、厚厚的词典里
木杖已经走出很远
木杖已经嗅到并触到了它的猎物
停在了它的跟前
 
它还在原处
还是那样的完整,依旧为人类
留着一条细长的后尾
在词与词构成的洞穴里
事实一直存在
在等着被说话的人从沉默中说出
 
壁虎并未失踪——木杖缩了回来
我收回了木杖,词
重新回到了它置身的大海
 
木杖回到了手中
我把手重新伸出,针对
另一些早已失踪的事物
木杖继续向前探去
而这一次,是木杖弯曲
夜晚的木杖,指向了我、探测者自己
2011.11.03
 
 
我已经三十八岁
 
 
我已经三十八岁,再有两年
就是四十岁,就会
和某一年的
我的父亲相遇
 
再有两年,我会感到
记忆力不好
肾大不如以前
屋顶也许开始漏雨
耳鸣,蝙蝠
也许是信天翁
将窥见我的本性
 
我可能还会想起我的祖父
一个我未曾认识的男人
一个早已见过我的人
想起我曾和他
一起在地上行走,外出
翻土,打开忧伤的土地
四月的昏昏欲睡中
他是音符
我是词语
 
三十八年,我走过的路
已足够我接近死亡
足以让我学会低语、自责
让心静静地停下来
看着每一种事物在中午的光里
自由地出入
但是坐下来,看着窗外
我的喉咙里还是充满了幼马回家的声音
2011.10.18
 
 
一年
 
 
今年一年,是灰不拉几的一年
太阳总是在同一个位置,不亮也不转
一个人总是用同样的口吻说:你死
我走在路上,总是去往同一个地方:火山
死去后留下的山口与焰灰
我躲在一栋崭新的建筑的三楼读书
时常会看到远处的另一栋建筑和它身上的两种墙漆
它们像一个工人在那里留下的身体的韵律与节奏
在红色与黄色交接的地方,产生了明显的罅隙与补缀
我想它们也许并不是目光的所见和事物自身的行动
因为它们总是首先来自于墙,来源于那栋高耸的建筑
我有时候会走到楼下,从另一个位置来观察那些熟悉的植物
犹如一个漂泊的浪子从一个岛屿上回望遥远的故乡
我看见树木之间总是空了一些空隙,我经过了这些空隙
在一处到达另一处,空隙令我行走并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步伐
我拿着书的手放下,在一个被晦暗显示的台阶上
我时常感到我并没有什么恐惧,也没有什么更深的痛苦
人世中万物已经如同时间一样古老、陈旧
已经没有一样东西能发生过多的变动
任何疑惑都可以让我回来,也没有什么能容得我永久驻留
我睡下去,第二天不会再次从床上醒来也无所谓
2011.11.12
 
 
身体
 
 
昨晚我又看见了我的身体
我看见它已经开始衰老,浑身充满了莫名的疲倦
 
我把它放在一张180公分乘以200公分的床上
打开它,在一条床单、一床被子和两个松软的枕头之间
 
我看见它好像刚从星空下散步回来,它的身上纹着一颗水星
以及星光中的一颗陨石
 
它躺下,让星占去了床的四分之三,剩下了它的四分之一
我站在边上看着,仿佛一位神父审视着一个新来的教徒,一个无罪的事物
 
一个无辜者,一件上天和母亲赐予的礼物
我看出它似乎早已停止了前进,并开始走上了别的路途
 
仿佛多年之前,昨晚,我和它又在熄灯前二十分钟真正的相遇
我走上去拥抱并又重新握了它的手
 
一个年近四十岁的身体上的手
仔细地摸上去有些无力,但依然能感到亲近和友谊
 
我给它说身体你好,你累了,就在这儿躺躺吧
我给它说这些年我很感谢它,身体,生活这么匮乏你还和我走在一起
 
我想起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是如此的生活在一起,仿佛早已忘记了彼此
形象总是浮离了形体,我还想再给它说点什么,但灯已将熄,它已经睡去
2011.11.16
 
 
海的忧伤
 
 
我曾多次去眺望大海,在岸上
看见它的广大、深沉以及眼前的景象所形成的深度
曾在大海的远处,仰望天空中孤单的明月
感受一个接近绝对的物体,带给人的压力,而不是浮力
大海上早已没有流落水中的漂流者
我冒充他来到海上生活
跟那些从不习惯大块陆地的人混居在一起
我让海水围着我,却不能喝
我让海的眼睛看着我,却不能在它的眼窝中入睡
我给别人讲起了大海,把大海分成海岛、孤独和海底
我给别人说大海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神的本性
除此以外,海面上的波浪钟摆,显示着时间是在以圆的平面移动
海也有忧伤,是因为它一生只能在海以内
它只能叫海,而不能叫大海之神
每一样事物都有它自己的限制,神限制它们以成本性之美
我从四年前就滞留在海上,我也不能
解剖海,把一个语言的整体分成海和海的妹妹
在地球的更南端,海是一片冰面,只有
傲慢的企鹅,把无人的空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另一种海,在我们的心里,是一片极夜
我们不住在那里,考古学家
在那里摸黑挖出一块冻僵的颧骨
2011.11.17
 
 
这个世界充满了可能
 
 
这一年,每当下班后我都会在办公室里读书
黄昏时,我都会把一本尚未读完的书夹在腋下
途径一个种满青草的小广场回家,有时候
我会停下来坐上一会
每当我在那里遇见一个陌生的动物
我都会站下来在路上耽搁上几分钟
我想看看它们的眼睛,眼睛内那些由跟前的境像产生的铭文
每当我看到那些眼眸中充满了比人类更加绝望的眼神
我会说心不会惊骇,心里肯定还有什么更加特殊的事物、特殊的原因
 
当时间嘎吱作响,有一天我在一个陈旧的排练厅中
偶尔看见了一架毁坏的钢琴
我对自己说曾经发声的事物总不会沉默
只有心才能真正的沉默
我会想这个世界充满了可能
所有的可能都来自于不同的过去
但都将到达一个共同的未来
街巷两侧有窗子,就意味着会有房间
每一个不同的房间里,也会有人在不同地走动
 
一个人在这个国家里活了一生,常常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他可以留下他的遗言
他可以把自由当做一本借来的书在晚上翻读
或者清晨借着模糊的斑马线横穿无人的马路
体会到一种自由的节奏,他可以趁着自由还未醒来
去摸摸自由的身体
 
当一年将尽,我在这个海岛上度过了一生中这少有的一年光阴
最后独自从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徒步走了出来
我合上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纸张从灯光里直起疲倦腰身
看见了窗子上的一点发亮的晨曦
我说心的苦难已经到了尽头
苦难也有苦难的次序,苦难也有苦难的处境、联系
苦难也有苦难的善心
我说感谢它,也感谢你
天快亮了,太阳来了,又要到来一个新的一年
生活的内容也即将由新的开始。每一个死去的生灵
都曾把它们余热未尽的骨灰留给崭新的人类
2011.11.16
 
 
我想有一段书中的时光
 
 
我想读一本干净的书
我想有一段那书中的时光
就是我回家了,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用手
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手心
她还年轻,而我已经白发苍苍
她问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去了哪里,苦难的时期怎么挨过
她还是一个少女,还没有结婚,刚从
苹果园里回来,还不知道
将要生下我
而我已经驼背、花眼
手中握着弯曲的木杖
我想书写到这里,就是结尾,作者
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读者
也已经睡了
书散在了他的膝盖上
下午静静的时光
经过了他沉沉的睡眠
也经过了他一生中,一段最美的梦
2011.10.20
 
 
我记得一个来自草地上的眼神
 
 
我记得一个来自草地上的眼神
它像一只驶离栗树的松鼠
出自一个陌生的男孩
它忧郁、迷茫,充满了诚实的血气
仿佛一片叶子,在寻找它降落的土地
它已经和我争论过,它已经
告诉了我人生的结局
它让我感到心有一个位置
却始终没有一个跳动的地址
它的深度,到达了眼睛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它的寒冷,让整片草地瑟瑟发抖
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它来自一个自然之国,真实、美好、无法置疑
但又走了回去
像一个朋友一样,留下了我
在孤独的人世、酒馆、火车、草地上
2011.10.19
 
 
陶缸
 
 
在一个露天的陶缸前
我想看见那个制造陶缸的人
多年前,在一个下午
他从午休的床上下来
把一只手伸进一堆新鲜的泥
他摸到了什么
陶泥潮湿、紧密,深入,有着
微微的反弹
一个还未形成的物
对于形式
他有什么样的立场
他在观察、触摸,手
分开,并坚实地
握住那陶泥
确证着他和物的关系
一种物转向另一种物
他的位置与力度
然后,他停下来
等着那物呈现
等着此物与彼物分离
他站着,看着物
独自言语,自行完成
一切造物,浑然天成,不可赘饰
2011.03.19
 
 
看海
 
 
我曾经来到琼州海峡
在那里看海
我看到海并不是那么汹涌
而是像一个回家的孩子
不论是下午,还是晚上
它都是浮着一小片蓝蓝的前额
没有听到它的喘息,甚至是
从致幻、忧郁的梦中醒来
这和我在舟山群岛
以东的洋面上看到的海不同
它幽黑、冷峻,像一位父性的死者
在那里,它并不依靠陆地,只是
独自形成自我,排拒一切
半岛、海湾、海滩、礁石
以及和人的关系
它标示着物之显性的
必然、阴沉的边界
允许一切人走过
但必须带着
臣仆路过神殿正门的肉身、本性与反思
2011.05.05
 
 
木桩
 
 
在挨着孤独的岛屿眺望它的海峡的地方
以及海浪永远奏鸣的码头旁
我看到一个木桩和它身上
雕像一样的镇静和岩石一般的均衡
它漆黑的根插在浩淼的海水里
涨潮时露出海面一人之高
平静地分割着海面,从容地把海水推向它的腹地
它好像生来就长在那里
从没有离开家半步
对于那些周围的事物
人们已经习惯称为“在木桩之旁”
它粗壮地直立在水中,比海面更早地接触光亮
然后把水的反光低低地传递到码头的底部
让人看清一个物体
是如何向另一个物体呈现出自己
它让有些人能有些时间坐下来,去听一听它的声音
海的空气中盐味浓重,黄昏如蝙蝠掠过众人粗大的腰身
没有人说,是褶皱、缝隙、裂口、崩塌,而不是完整
在决定着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多年来海里的木桩一直在如此暗示
直到越来越浓的夜色
将人们重新带回药房、医院或某个深夜的酒馆
人们再次通过海水中黝黑的木桩和木桩的根
去探测身体周围的黑暗和黑暗中的结石
2011.11.29
 
 
我在这里
 
 
我曾见过一块被雕塑过的岩石
它被埋在河流转弯
泥沙淤积的一个河滩
河面在此处突然变得宽阔,更加明亮
它被波浪冲洗、校正并呈现于
我们的眼前
它悬在沙与沙之间,在第一层细沙的下面
还有更深的粗砂和卵石
它的面容模糊,样子粗糙
并不是来自于技法和艺术
只有一行铭文让众人靠近
“我在这里”——
它呼唤并招集众人进入它的王国
看见它既运来沙石,又砌起它伟大的城墙
它的额头上,既有囚徒又有着君王的纹饰
它说出它的火盆置于何处
水流到何处
祭坛放在何处
它躺在更大的理石供案上
向全新的众民献上它自己
将大地升入天空,并重建
灿烂的寂静之岛:——“我在这里”
它疲倦地沉睡在此处
沉睡乃是最贫乏地死去
它等着一个带着清晰的未来胎记从远处归来的人
开启它的瓶子,并倒出历史与奥义的原象:——“我在这里”
2011.05.01
 
 
街头
 
 
去年,我曾抱着一根柱子哭过
因为我在柱子上看到了一种光,一种
黄昏的温柔的光,我曾站在柱子旁
以为光亮就是上天遣来了一切,等候这种光明
我从半夜直到黎明,我曾站在一幅
仿制的油画前凝视着那画框里的景色
房子、小路、人物,像忧郁的眼神一样
更加忧郁的天空,我曾认为这就是幸福
我深感幸福,就站在它的身边
我曾经以为事物总是一蹴而就,我在树林中
听到的鸟鸣,在海岸上看到的货轮的高耸的桅杆
它们都像一件家具呈现着时间矛盾的轮廓
我曾经以为信心早已眷顾了我们,我们相爱
手挽手一起经过街市,在午夜的街头
由一个水果摊上买回榴莲与蜜柚
然而,我却看到了幸福正在离我们远去
当我和一个孩子抽签,我只是抽到了过去
当我言语,言辞仿佛礼物,向我投下冷冷的一瞥
已经深秋,我站在这个岛屿短短的街头,路边的树木
犹绿,绿化带中的草气湿重依旧
我的脑海里翻腾着现实各种可疑的景观与物象
一匹静立的马下午松垂的眼睫令我昏昏欲睡
2011.10.22
 
 
我们已经去过了多少地方
 
 
我想起我们曾乘着火车赶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曾在嘈杂的站台上把一个橘子分开吃
曾漫步在冬日的街头犹如往回走
曾在海边等待日落投宿于一个幽静的旅馆
曾把你的头放在我的胳膊上,很快就睡了
曾在树林中做爱,在一个水塔的附近
曾在天上越过琼州海峡,一直开车到达黄昏
曾看见那些飞回的白鸟,落在一只拖鞋上
曾带回一面俄罗斯的铜镜,看到小小的极光
曾在一个词语中,搜寻那些事物的眼睛和热气
曾穿着一件草绿色的羽绒服,回到祖父的林间空地
用嘴唇和爱抚,打开那些难以解释的地图
曾感到一种地面的震颤,抱上一块电池和一条棉絮
曾沿着运河走下河滩,沉默了一个下午
想着有一天我们也会有一块宽广的油菜地
田野、田野中的劳动、田野上的稻草人
是田野的风景与精神
曾想过有一群明亮的孩子穿过了田地,会从远处跑来
是我们的儿子和邻居的孩子
曾想过有一天我们从梦中醒来
晨雾浓重,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我们站到阳台上
湿漉漉地迎来第一天的光亮
这些年,我们已经去过了多少地方
又回到原址,我们有多少地方还没有去
有一个家,我们至今还没有回去过一次
2011.10.11
 
 
弥漫
 
 
只有我人到中年
还热爱这种奇异的气味
秋日,故乡的庭院里,一个遗忘的苹果
放在古老的磨台上
由于机器
磨台已经多年不用,不再运转
它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早已腐烂
 
它已经失去了苹果任何的形状、色泽和质地
在石头上散发着一股弥久的香气
它已经不能吃,甚至无法用手触摸
也不能视为一种食物
只能代表一段从前的回忆
 
它在那里缓缓消失,并升起一座庭院
让人感到幸福、完满,不可抱怨
它已经不能走动,作为一个物体
它已经遣回灵魂
只以它的芳香推动磨台不断旋转
2011.10.31
 
 
山鹰
 
 
一只山鹰在学着我走路
在林中,一条无人的小径上,一只成年的山鹰
把它的手背在身后,在落叶上走来走去
 
它机警地看着周围,看样子
它并不适合人类的步伐,并不适于这样
在一张松软的毯子上散着步生活
 
这并不是它的天性,一只山鹰
在路上,像人一样向树林的纵深移动
它想在地面上多出一段山鹰的路程
 
它显得有些陌生,犹豫,对路边的一切
充满了疑问,仿佛一个中年人
步幅凌乱,心事重重
 
它为什么要这样,我想知道
它为什么会这样走过去,一只山鹰
在树林中一边暗示,一边描述
 
它走了一段就停了下来,它不走了
站在行程的一端继续揣摩我,它看着我
它相信它已经看到了我,相信那就是我
2011.11.08
 
 
在我散步的广场
 
 
在我散步的小广场上铺满了大理石
它们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向远处漫延
仿佛波浪一样构成了一个整体
不过,海面上的波浪是软的,让人随意就想起
少女睡梦中的皮肤,石头的颜色
却彷如一只经过修剪的来自非洲的豹子的后腹
广场是方的,我在广场上散步的路线,总是
形成一个圆,我以心的形式反复修改着
坚固建筑的形制,但我不想广场
本来就是一个圆
而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并不是多余的
它能告诉我们方来自哪里,广场向
哪里汇聚,犹如天空和大地的关系
而如果那个花坛改成一个喷泉就更好了
可以有水,从地面上猛烈地喷起,整个广场
会呈现出一种生命的气息,正如
天空与大地之间有了人,人们把大地
称为真的,把天空称为美的,人们在
大地方形的一角,沿着一个
自制的圆独自忠诚地散步,就是要由真
靠向那最终的美
2011.11.26
 
 
瓦罐
 
 
我们把蛐蛐放在瓦罐里
要不就是水
但不会是不洁的事物
 
我们围着瓦罐的口沿
看着瓦罐的深处
事物下沉的底部
希望所有沉下去的
都能升上来
消失的,还能重现
 
黎明时
外婆和瓦罐把水
也把时间从水井里送来
作为一种容器
瓦罐不但容下了自身
还盛满了那些
未曾用过的器物
 
我们举着瓦罐
把它放到高处
把一只手探进去
让手和它
产生了一种心灵的关系
感到万物都可消失
而瓦罐永存
或者是
万物永存,而我们消失
 
自从生活中没有了瓦罐
我们才感到世界已经成熟
我们并不了解自己,也并不了解历史
我们已经变老,瓦罐已经消失
只有回忆还装着我们孤伶伶地放在原地
对于生活,我们有时候是自白,有时候是羞耻、失语
2011.11.04
 
 
每年秋天
 
 
每年秋天,我会和儿子驱车去海边
一百公里的路程,儿子开车来
接我,然后
我们在一条匝道上驶上高速公路
秋日的阳光稀疏
风从一边吹来
吹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们沉默或是一起看着
平整的路面
有时
会有一只褐色的野兔
从路边栅栏后的草丛里
看向我们
我们会谈起你
关于你的脾气
你的爱
你没有读完
留下来的新书
已经十个年头了
这是第十一次
儿子已经到了我认识你的年龄
他把车继续开向前方
在一个固定的水库旁
我们下来,坐一会儿
抽一种韩国牌子的香烟
(我和你一起抽过)
又谈起了你的遗愿:
儿子应该回到父亲的身边
而我
依旧沉默
比往年更加坚决
在赶往海边的
另一条公路上
车子在匀速地行驶
车窗外的景物依次在向后移去
我偶尔看着车外
我感到那些向后退去的
并不是山
和物体
不在时间之中
而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向后走去
2011.09.07
 
 
我还会早早地醒来
 
 
那一天,我还会早早地
从床上醒来
屋子里,窗帘低垂
鞋子陌生地躲在一旁
冰箱里的冰
依旧坚硬、新鲜
 
还会有人
一大早起来打开门
晨光涌进
照在门垫与裸体上
我独自自言自语
对于诸事都已无从记忆
 
除了昨日
我和你一同驱车赶往
附近的海湾
路上我们说着土地、分享
生与死
灵和肉体
你给我递上
一只手电一样的
橙子
 
多么好的热带风景
多么好的日子
公路沿途的屋舍与人
路基下的青草与
潮气升起的屋脊
 
铲子正在窗外铲着厚厚的雪
房间孤零零的
已经满目疮痍
天地再一次把你抛进我的怀里
2011.10.13
 
 
小旅馆
 
 
我曾经带着两个女孩去过那里
小旅馆
我曾经和两个女孩在那里做爱
我把它比作一口棺材
棺材就是一个人死了
独自住下的地方
 
我曾经无数次路过那里
看着它破不拉几的样子
在一个破不拉几的年代
回想起青春
和青春的影子
影子就是灰暗的部分
影子才是灰暗的真实
 
我曾经给每一个女孩
讲起一颗男人的心
在她们的身上写诗
写着无赖的诗
写着无耻的诗
无所谓的诗
 
我曾经想着把它搬到汽车上去
搬到我后来要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让它在路上
在路边上
一个小旅馆
它永远等着我
我什么时候累了
什么时候困了
就敲敲门走进去
2011.10.16
 
 
我在地图上看着你的城市
 
 
我在地图上看着你的城市
看着住在那个城市里的你
我想你能住在哪一个位置
会在哪一所房子里,洗菜
和读书,哪一条马路上此时还
绿树成荫,繁花似锦
此时你正走在这条马路上
路像你的未来一样长
看着地图,我看见那个城市有那么多的好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陌生的
都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女
都和你一样,在用它们的眼睛反过来看我
我想你可能
就住在那些名字的边上
和那些名字呼吸着同一天的空气
和它们一起昨晚喝醉了
在地图上摇摇晃晃
其中有一处,写在城南的河边上
那么春天的风来了
就最先吹在它的脸颊上
我看着地图,看着你,我突然想告诉你
来吧,来这里过上一阵子
我给你准备好床和杯子
贮备好天上的星和孩子
来吧,你到这里走一走
看看这里的天气,这里的人民
他们和你那里的不一样,到了夜晚
大海会让身体有些潮湿
你来吧,来吧,现在,此刻
出门拦上一辆出租车,一辆大巴,一列火车
如果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在我们的一生中,好多事物
都已经匆匆过去,就伸手拦下一架飞机
飞机是为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为更远的距离准备的
它会驮着你,把你裹在它的羽毛里
在跑道上平安落地
我想告诉你昨夜我走在一条虚线上
虚线因为燃烧而几乎看不清
虚线的颜色是黑的,不是桌子上一只秋日的水果
昨夜我走着,是一条虚线领着我
但不是要到哪里去
昨夜我把我献给了一本书,那本书已经把我给吃掉了
你到来时,会看见床、杯子、雨
和下不完雨的好天气
还会看见一本书
里面没有什么,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
只有昨夜点着还没有烧完的眼和文字
来吧,你到了这里,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就站在路边,遇见我,用你的嘴唇告诉我你的名字
所有的名字中,我选出一个名字
2011.09.01
 
 
隐身衣
 
 
我想有一件隐身衣
我想和你在隐身衣里相爱
在大街上,看着周围的行人
但是周围的人们看不见我们
周围的人不知道有人正在隐身衣里相爱
他们不能赤身裸体,不能被别人看见
就躲进了一件隐身衣
隐身衣,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坑洞,他们的地下室
但是他们不用再躲在地下
去爱没有阳光的爱、没有人群的爱
他们有一件隐身衣,隐身衣可以隐藏着他们的一切
他们也可以在明亮的人群中相爱
在一件隐身衣里
隐身衣,来自北极,来自冰山,来自一个没有隐身衣的人
他为了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发明了隐身衣
他在冰结得最厚的时候,在一条冰谷里织着隐身衣
他把隐身衣织好了,织成了两件
他看着这两件隐身衣像看着两个透明的身体
然而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的人需要隐身衣
他要为更多的人织出隐身衣
他坐在冰刀上织,坐在雪橇上织,坐在一块漂流的浮冰上织
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件隐身衣
每一个人都需要在冬天里穿上隐身衣
他要为人们织好过冬的隐身衣
然而他太累了,冬天太冷了
他坐在冰床上,已经很难再采到冰
他吃着雪,已经很难把雪织进隐身衣
他只织成了两件隐身衣
我们分到了这套隐身衣
我们穿在身上,在一件奇怪的衣服里相爱,在人群中相爱
人们只知道我们相爱,却看不到我们
只听说过我们的爱情,却看不到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隐身衣,它没有一件衣服的颜色、形状、样式、布料
却有一件衣服的味道、重量、温度、寿命、表情和缺憾
它苦、重、寒冷、易碎、忧伤、羞愧,一旦分开,将各自永远隐去
2011.11.07
 
 
双鱼星
 
 
此时我正在双鱼星上抽烟,给你打电话
我正在这儿把一条狗养大,给你写一本厚厚的饲狗日记
我正在写一首诗,养活另一条狗
诗歌是一条早已被阉割的狗
我正在抚摸它,用螺丝刀拆下它的脑袋
我正在把电话同时拨到你母亲的床上
告诉她电话通了,她就该走了
电话线是红的,话筒总是白的
她病了
我把她扶下发白的病床,陪她去走廊的尽头小解
可是她刚刚出门就失禁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是失禁的
周围的人群和天气都是失禁的
我正在小声告诉她双鱼星上的水果一直收成不好
我打算去修理一座水库
给水喂一些药,修不好就把它们转移到地下
我告诉她,临终之前
我会给她弄来一碗干净的水
里面放上两条白色的小鱼,像眼睛一样
在水底游来游去,水
一条早已被阉割的鱼,从眼睛里流出
我来到双鱼星已经好多年了,我在这儿除了抽烟
养狗,还用它养着眼里两条忧伤的小鱼
2011.10.15
 
 
土豆堆
 
 
谢谢你叫醒了我,给我剪指甲
给我的邻居治病,并给我刮了胡子
谢谢你每天让我醒来一次
每一次我都应该赞美,可是我只
赞美了一次
其余的,我用来赞美
土豆、土豆的种子、夏季
北方整齐葱郁的土豆地
它们让我想起了埃及的法老
和他反政府主义的金字塔
太美了,一堆土豆堆在它们的旅途上
它们靠默契、舞蹈、痛苦和恐惧堆在一起
太美了,如此忧伤而短暂的一生,风一会就近了
人类都是用土豆做的,土豆堆包含泥、土地、精神的一切
2011.10.03
 
 
下午坐在白纸上天空突然一片黯淡
 
 
我死了,病死在一个句子里
光照着这个句子和句子里的我
让人们看见里面的庸俗和白白流失的时光
句子的外面,车辆来来往往
人们在谈情说爱
作为一个死者,和一个病句
已经无法对它们完成完整的表述
只有光,依然在分开它们,区别颜色和形体
只有光,从一个燃烧者那里独自来到人世
是最后一个老态龙钟、优美的长句
2011.10.02
 
 
早起看见一只窗台上的小鸟并写一首短诗给她
 
 
流亡的天使,你在一条苦的由骨铺成的路上
走了一夜
你是一封来自异乡的洁白的信
借着清晨的光阴才能读完
你是一封来自虚无的陌生者的长信
这么好的一封信,写信人都在深夜写了些什么
给我
流亡的天使,昨夜
你还坐在天空中一颗逃亡的寒冷的星上
你穿着一件果壳一样的外套
这么小
你乘着一匹苦的由药熏黑的马
来到人世
你小小的身子散发着古老春日里的光和火
你的光悄悄地打在那些贫瘠的落寞的近旁之物上
是如此的清澈
2011.03.17
 
 
献给天空的话语
 
 
天空,中午了,我能献给你些什么呢,你那么高
我能把什么送给你呢
天空,我在你的下面走,我想给你说会话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热爱、幻觉、冥想
已经多年,我已经老了
今天我的心里只有一个黄金的水桶
里面没有一滴水
今天,我提着这个水桶去一场细雨里打水
水小得像一个针眼,像一根针用眼睛
看我,在发烧、饮酒、宿醉之后
你在天上用一个针眼看我
2011.10.24
 
 
给理想
 
 
我知道我会活着去见你
不是死了
我知道我死了我也会去见你
带着我的骨灰和你生下的那些孩子
在月光下
我和你坐在一起
没有什么送给你的,我把我的骨灰掏出来给你
我从我的骨头里
骨缝里、裤管里
向外掏着那些月光下的灰
月光照着它们
月光照着虚幻的一生
我已经死了
用不着它们了
理想,我掏出来给你,给那些太阳周围烤热的孩子
2011.01.04
 
 
一盏灯在给我说话
 
 
一盏灯,在深夜给我说话
那灯光就是它的语言
它略有摇晃,并因为说话而浑身发热
它在呼吸,并向我呼出灯的
热气——灯的言词
今晚它有些醉了,再也难以名状
它的痛苦——面对着故乡遥远的死去的山
和生于夏季的河流
它的言词,即是它已经没有任何言词
它晃了晃,即在一个理想——那些必然要通过
言词来言说的——没有理想的末端,沉寂了
2011.05.06
 
 
空气
 
 
我想空气也有它的父亲,它在地球上
玩耍,被鸽子和鹰分开,黑夜中
送来大熊星赤裸着的漆黑的脊背
它和鼻子开着玩笑,一会儿
进去,一会儿出来,我想
它也有它的面孔,只是我们看不见
只是我们和它一起呆得久了,忘记了
它并不是住在这儿,它热爱鼻子,只是因为
它在寻找它的母亲,它是一个私生子
空气,它生下来,就被他的父亲带走了
它记得那些山、河流、植物和时令
那些神圣的不可分割的混沌
被光线和热统一在一起的母亲的作品
然后回到了万物和思想的上空
空气,从前有人为它写诗,看到了空间、联系、透明和闪电
今晚,我感受它的脾气、空想、原因和不朽
我称它是一个高于、大于一切的节日诗人
2011.11.22
 
 
遥望
 
 
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上的深夜的墓井
巡夜人
以及你在九月即将盛开的疯癫之花
我的故乡
我故乡的秋日的筛子
用以唤醒
名字和数目
数出谷物与死者的
土地
我的鞋子,你星夜赶路
瘦小的蜥蜴的面孔,细弱的田鼠的嗓子
我的旅途,我的一种可使手指变蓝的颜色
我的窗子,我在你的谈话中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
山脊,任何一座可以用嘴唇舔到的
山、关节,站立生活的忧伤和意义
2011.09.21
 
 
大海
 
 
大海,我没有什么献给你
我只有一条真理
连真理也不是我的,它来自那些说出真理的人
 
我没有黄金
也没有黄金一样的时代
但是我是一个铁锈之中的淘金者
从海里淘出浓密的头发,从海水中淘出姐姐与妹妹
 
大海,有这些还不够吗
人类把水全都交给了你
之后站在你身边小声地合唱
每一只乌鸦都听到了
 
大海,你沉默得就像一座水塔
塔里睡着一位无名的巨神
但是你的水管坏了,全人类的心脏
合成了一个水泵,你的水不向月球的街道上流淌一滴
 
除了有人在书籍中想象过情侣在雨季诞生
这种抽水的声音,抵不上大森林中一个死神的冥思
2011.11.20
 
 
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那天
只有十匹母马、六个水桶和一峰骆驼
天空中,将只有清晨和中午
人们在等待黄昏的期盼中死去
那个站在末日尽头的人
没有现身,也没有说话
耕地还有,只能饲养牲畜
但与水井交谈之后,地上的土也消失了
 
草弯腰走过那唯一的草垛
天空在最后的婚礼上,吟诵出白色的颂歌
酒——灵魂的引领者
水——肉体的浇灌者
骨——形象的支撑者
它们比其他的更易朽
它们比其余的部分更容易拆散
只有那个讲故事的人
还是那样的疼爱我们,用她的故事
收走了我们洗后的灵魂
2011.11.10
 
 
声音
 
 
我觉得还有很多的事物没有来到地面上
今天早上,我走在前面,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跟着我
我一回头,它就不见了
晚上,这类的事物更多,更大,也更容易生长
它们蹲着、坐着、站着,或者贴在墙上
在地球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深渊,出口被一簇草丛掩埋
那儿有它们的家乡、语种、床和炊烟
它们住在深处,围着它们的母亲
用她的白发和手演奏小提琴和萨克斯
人,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仿佛觉得有一种声音
贯穿着一生
什么也听不见的时候,人们就会跟着内心的声音去那里
每个人都会变成一种声音、一首诗歌去那里
每个人在生前都会自己向自己发出各种声音
都会被囚禁,被颠倒,被凌辱
死后在秋天穿着稻草回到那里,去见那位深沉的声音之母
2011.11.22
 
 
致一只下午的田鼠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谢谢
十二生肖中的开始,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谢谢你的名字,田——鼠——,一个
即有土地,又有生命,即有
植物,又有动物的词语,即显示了田野的形状
又隐藏着你悄悄晃动的胡须,还有你的孩子们
藏在你的腹下,它们是兄弟、家族和生活
谢谢你陪着我一直来到了这里,下午的阳光下
我们重又相逢,下午的饥饿中,你让我看见你
你的样子没变,日子依旧,只是多了
一些岁月的沧桑,可是沧桑算什么
暴雨算什么,人们隆隆开过的铲车算什么
你有一个好名字,田——鼠——,你是
田野真正的主人,田野上伟大的演讲家
你有一篇迷人的演讲,和一只崇高的手风琴
你只是旅行,来到这儿,空着手,独自一人
在一片喧嚣与苍茫中,插入你的身影与名字
让关系有一些失衡,光线有一些颤动,以小小的
身躯和活力,显示了家谱和生命,数学和命运
你是一个、单位,一个显明的名称:田——鼠——
一种固定的生活、一种限制,和让谷物和洞穴相互
呈现的动力和政治,让鹰从天空抵达地面
战争和政府在宗教的湿气中突然形成
你在演讲中说食物,食物多么重要,食物
就是你的一生,食物就是你的思想,形体
只是为了更好的适应进食,思想却躲避一切
你说你今天饿了,所以出来旅行,旅行
就是饥饿,一切都是源自饥饿,包括你的名字:田——鼠——
它和你步行而来,它是你的理性、身份、静物
和位置,一只田鼠死后的去处,但是此刻
你还活着,你来了,犹如一个雨点到达了它的低地
我看见了你,不,也许是你在看着我,或者
我们相互看着,我们,一个器具面对另一个器物
一种精神面对另一种精神,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
问题,田——鼠——,我羡慕你的姿态,喜欢你的
音调,你明晰的节奏在光亮中飞翔,然后
跟随着光同时消失,我突然感到了温暖,你重复着脚
与回忆,田——鼠——,你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搜集
和观察着那些有光晕的事物,面对这个跳舞的时代
一个幽会和统治中的事件,我也必须重新思考
声音与语言,行动与台词,形象和领地,田——鼠——
你的话,让我看到了一个地铁中充满了想象力的孩子
2011.10.20
 
 
步行回家
 
 
步行回家的路上
我会偶尔想起一些奇异的句子
在星期五,我想到的是:水在
未来的冰内猛烈地沸腾
星期六,一只灰色的獾冒了出来
它正在回到它黑色的笼子
我不知道我的心中为何会突然地出现这样的话语
它们要表达什么,没有其中的事物
来自任何生活的现实
在它们现身的时候,我正在步行回家
步行,就是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
我就是我的交通工具
回家就是我要到达一个预定的地方
进入一个早已被生活指定的终点
我走在路上,天色将晚,我没有看见
獾的美和笼子的威严,冰的真和热的沸腾
我不理解它们,但我生产了它们
我仰望天空,回望身后已经走过来的一小段道路
它们看起来仿佛是某物与某物之间意外的联系
或者是表达的渴望中语言自身的限制和无意义
它们出现了在人的脑海和身体与形象中
仿佛是我全身的运动带动了它们
每一个人总是带着无数的词语和句子回家
词语也犹如灵魂犹如人的心境和命运
词语们也在以孤单的形体在夜幕中
结成了无数的句子,以秘密的思想步行回家
2011.11.26
 
 
一条流到中途就消失的河流
 
 
一条流到中途就消失的河流
值得我们在深夜去寻找
值得我们带上我们的孩子、家园
和它在一片沙漠中相遇
 
一条流到中途就消失的河流
按照星宿的启示,它在语言枯萎的地方
它是一支历史上的棕榈树队列
在一场秘密的战争后死去
 
它意味着婚姻、遗传、礼貌和成熟
来自祖父、酒、酿酒器和血管
它在一座花园,一条街道上,一个公园懒散的长椅上
在下一个城镇,它来自父亲、黑鱼、网和捕鱼叉
 
在深夜的途中,我们带着家族的声音
在思想的前方,我们看见它少女一样的身影
它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们时间的衰老
一里一里,完成了对于鸟鸣的比喻
 
我们终于在另一条河流里与它相识
并认出了我们自己
我们目睹了它的面容,感到了害怕,却已无法看清
它的信仰,一条从前的河流,是如何信赖河流之死
2011.10.21
 
 
你要有一颗高山或雪人的心
 
 
你要有一颗高山或雪人的心
你要跟着一棵梨树赶往冬天
你要服毒
饮下叛乱的河水
你要在水龙头下想象
或者幻想一个金黄的日子
你要回答
不要缄口不语
要把酿酒器和火挨在一起
旅途和归宿装在同一辆车上
你要把货物运到那个虚幻集市
听见人们唱歌
在路上四下散去
你要走到那个即将离开的地方
趁着天黑赶到那里
如一只庄严的靴子
踏上那片虚幻的土地
你要在那里理发、喝醉、换上鞋子
吃一顿早饭
把铲子寄存在故乡的山上
让土环绕山巅将整个山脉拱起
你要在路上堆一座新的雪山或一座火山
人类太小
甚至已经容不下下一场雪的时间
如果不把雪放在一个句子里
雪也将毫无意义
2011.09.26
 
 
向你致敬
 
 
我自己在制作我自己,我的父亲
我站在我双腿的
梯子上
在制作我的双手、胳膊、胸脯
和胡须
不同于我和你一起制作的童年
不同于我们在田野上制作的大熊星
和猎户座,我的父亲
我是在制作你,一个
男人,他要站起来
活着,以降雨的语言向你致敬
那烤热的如同侍女和厨子的语言
如同一位在想象中燃烧复原的塔神
我的父亲,我要制作的是
一个纵火犯
只有在纵火时他才能认识自己
其余的,都不认识
他像一所隐约可见的房子
朝着干燥的群山之王倒去
我必须给他一个高高突起的屋顶
一扇装满透明玻璃的窗子
一根在木料的混沌中狂欢的顶柱
一切都可以燃烧
变成火蓝
还要有一个人,在焚烧北极星
冥王星
最大一块矿石的落幕中住进来
2011.04.23
 
 
哀辞
 
 
独目人,我只为你歌颂
在爆裂的瓶子的母亲
胸腰上
只写下为你的哀辞
我只相信你来自那覆灭的血统
天的剧场中漂游着的异乡聚会
你看见的东西都是黑色的
看不见的事物都是病重的白色
独目人,你想象吧,用你那老迈固体的脑子
你想象天狼星上那救赎的光辉
令人害怕的初伊诞生的真实的
有毒的光辉
被陷于冷冻的古老困境
你想象君主时代的漫游者
依然在沿着末日之路前进
烧焦的东方的清晨前进
他走在古老的地上
已经垂老于一块最老的土地
沿途打开沉睡的人的磨坊
唤醒那些藏身大地的美
并给它们重新建好崭新的田野
在一片废弃的大陆
和一片尚未完成的大地之间
天空已经收回与神有关的一切
草与树木依然在以嘴唇和复数合唱
在不朽的天空、岩石和植物之间
山随着语言的故乡一起升起
独目人,一束光
在开启着那从前不曾开启的部分
敞亮的国家在明天就可以完成
他在水上以反观内在空空的眼窝
描绘着你独一死去的眼
你的眼就是那正在涌出的失乐之水
2011.04.25
 
 
我不用语言来辩解我的罪过
 
 
亲爱的统治者,我不用语言来辩解我的罪过
你们判我死刑,用我的脖颈绞死我
我不使用你们的语言,污渍洗不掉污血
我没有幸福的节日,只有神圣的土地
生长着谷物、孩子、重生的光与手上的光晕
语言,多么匮乏,它被说出,再一次说出
没有惊人的亲吻,反复,反复即成为历史
反复说出的生活,在嘴唇上轻浮地死去
2011.10.15
 
 

 
 
以父亲和死亡之子的名义
我哀伤地爱着你
我哀伤并沉静地看着窗外冥暗的夜幕,星
那永久的消逝者的光辉
星,我和天空生下的唯一
未知的孩子
它们是那样的孤单,那样的稠密
孤独者之为孤独和表达
搜集着你在大地上
以及爱你的人的回声
他们一丛一丛在去往冬日返归的路上走着
在雨后的小径上拖着长长的足迹
仿佛来自一颗颠覆之心的自语
星,一种傍晚的食物、塔
既向你致敬,谢罪,又是这样
哀伤地爱你
2011.03.22
 
 
言语
 
 
1
谈论起万物,你们用的是词语
河流用的是水
老虎用的是皮毛
与虎皮上的斑纹
太阳用火,与死亡
月亮用的是月光,在昨夜慈善地照着
这一切,我都没有
我用过凝望与信心,把你的
传递为他的,把儿子传递给母亲
 
2
在你走之前
请将你我之间的约撕毁
让你的山巅、我们的语言不再存在
没有孩子,也没有遗嘱的继承人
数目不再得以表达,树木不再置于树林中生长
血也不再以语言流出,一切
只是显示于众人,一切
只是以众人沉默
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因为万物都已母女分离
父子在今年素不相识
 
3
书还没有完成
书,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光还没有完成
光,是指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

也没有完成
只有一个半神坐在下午的门槛上
坐在他的羊皮上
羊,也没有完成
处于血气、节奏、惩罚和美的坟墓之中
2011.10.17
 
 
熄灯以后给床头上默不作声的台灯
 
 
灯,今夜我又看见了我的灵魂
就在你睡着的那一刻
它就藏在你的身后
一生等着你熄灭
 
灯,并不是你的光亮遮住了什么
而是它仍在它的地狱
那儿也有一盏燃烧的血灯
它们都是它的灯油和灯芯
 
它们还要在那里抛掷沉重的铁球
灯,直到你把人类抛掷得最远
直到你彻底熄灭了
人类在大地上安详地抚摸着自己的面孔
 
灯,惟一的水在水的源头
它不是岁月的结尾
而是一句未说出的话在深夜的独白
灯,直到我喝到它,你才能够解渴
2011.03.18
 
 
沉默颂
 
 
你生在高山之巅
你生在被人称颂之地
 
你生在江河、植物、牲畜
出生的地方
你生在一切美好的事物
汇聚的节日
 
你生在路上
有一年的路程
 
你有一条河流
流经无数的城镇
不分昼夜
 
你有无数的湖田
分布在前方的省份
 
和一个孩子
四个季节的白马
 
你有一头红色的野猪
一头白色的野猪
 
一头凶猛的野猪
一头幻想的野猪
 
一头无名的野猪
一头自由的野猪
 
一头找不到的野猪
一头看不见的野猪
 
每一天,日出日落,我有两次
向你这样小声地说出我自己
2011.11.11
 
 
黑夜中的蛐蛐
 
 
黑夜中我在倾听一只蛐蛐
黑夜中我担心没有黑夜蛐蛐怎么活
天安门广场上的雕像没有广场怎么活
 
黑夜中的蛐蛐
一生分为黑夜、草丛和歌唱三部分
要在黑夜的叫声中听到它自己
听到自己的声音
 
黑夜中它不是在进行一个歌唱
而是在描述一个关于歌唱的事迹
它不满足于一片草丛
还需要草的丰满和世界的寂静
 
黑夜中我想起它和我一样
如今住在这个热带的海岛
岛屿是一片海水围死的广场
 
有时候我听见它的歌唱
有时候会走在泛白的路上
 
遇到一些陌生人
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在怎么生活
 
他们看我也许更陌生
对于真正的陌生
人们往往不歌唱
只是看着,不说什么
 
黑夜中,蛐蛐只是唱
不看什么
2011.11.19
 
 
深夜的水滴
 
 
敲钟人,每一天,你都会有死去的片刻
你敲着
在细雨中
雨只是你的外衣
从没有下雨的地方看
你只是一个坐在雨中的陌生人
把雨像雨衣一样穿在身上
 
你在敲钟
并不代表时间
只代言那些不存在之物
你的钟声里充满了虚无
容器里装着一块来自另外行星的玻璃
 
你像一条深夜的公路穿过我的房子
在路上走向晦暗
和那些难以驯服的声音之词
到达边界
就不能再走了
 
敲钟人,你的钟是那些缄默者和它们的山顶
敲累了
你把它们还给群山
你的钟变成山上的树木
在山顶上一跳一跳的
你的钟和你们的后人
 
敲钟人,你坐在一个雨中的水塔上
水塔是一滴水死去后剩余的骷髅
敲钟人,你是在这个沉默的骷髅上
通宵玩耍的病孩子
 
病重的日子里
你的钟声,总是因为发出而戛然而止
2011.03.19
 
 
早上走在路上致一棵路边的桉树
 
 
桉树,你这么高
但你低下头向我说话
你向我诉说
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没有果实
桉树,你不像一棵梨树
有一树梨子
不像路灯
有一种光亮
 
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的心里藏着什么
桉树,你也许忘了
此时这条路上并没有什么
只有我和你,我们其实并不需要
相互说些什么
 
孤独的人,并不需要死去
也未必可耻
我们只需要彼此路过,彼此看着
 
语言保证:持存者持存,对话者沉默
天光太亮,人熟练地置身于黑暗之中
2011.11.22
 
 
我们从来都不会在一首诗歌里相遇
 
 
我相信,你的血不是我的血
你的嘴唇也不是我的嘴唇
你的血流在你的家乡,你用嘴唇歌颂它
我的血流在我的祖国,我用嘴唇轻轻舔掉
 
我们也从没有乘过同一辆公车
从没有在一个报摊前买下一份报纸
没有回到一个家里,面对同一盏潮湿的灯
相同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也从来都不会发生
 
从来没有一个人向我们伸出相同的手
从来没有手指引我们去接近某种发抖的声音
我们从来都不会在一首诗里相遇
让一首诗代替你死,代替我接着你活下去
 
人群在街上被行动摧毁,总是很快又被语言恢复
季节已经开始变冷,厚厚的积雪已重新涌进我的记忆
生命可贵,只有一回,但需要你来到人世
我看见你已经怀孕,你隆起的小腹,朝向我和光辉的山顶
2011.10.19
 
 

 
 
所有的房间里都充满了一股霉味
房间里,那些柜子与橱子更是
但更多的,是人睡觉的床,用过的
毛巾与抽屉
它们都是秘密
被一把铁锁牢牢锁住
 
所有的铁
都对秘密守口如瓶
直至它们腐烂
铁自己也锈蚀,腐烂
 
每年旧历的十月
我和父亲也会把白菜和红薯
运进洞窖
它们也会发霉
在叶子和叶子的间隙
芽苞和芽苞存在方位
一种是由于有了分离
一种是因为欲望
 
我们看着那些霉变,发慌,叹息
不知所措
埋怨地下的阴暗、意外与潮湿
 
但第二年,我们依然会把食物运进去
我们已经习惯了铁的流动、铁的思想和铁的法则
由于人们总是期望死亡能够延缓,眼前的事物能够长存
 
我们总是跌跌撞撞,跟随着我们的父亲
在一所医院般的的学校里,渐渐发出时序的声音
2011.10.23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6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