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峰 ⊙ 明天星期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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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梦空间》(21-30)

◎孙慧峰



      二十一、《在睡者的额头滴一滴水,他的梦里会出现海啸,或者暴风雪》


      一滴水可能来自西瓜,也可能来自眼泪
      在梦中,西瓜走来走去,始终没有打开,
      露出里面鲜艳的心,和心的边缘,数不清的黑点。


      而眼泪,不管是悲伤的还是欢喜的
      如果滴到另一个人的额头,会在
      他的梦里,引发海啸,或者暴风雪。


      没有到来的,不论多么丰富,最终还是荒芜。
      即使你努力,也不能透过
      一张不存在的纸,写下你的留言。


      一滴水会产生透视法则,但是你不能就此认为
      所有的水都是透明之物。一滴水的突然暴虐
      会将一个人永远冻结在梦中。


      而对梦中的暴风雪毫无知觉的
      是在现实里,吃着西瓜而失眠的那个人。


       
      二十二、《你可以在梦里起诉,但是现实里,你在妥协》


      花一般的人民,靠天气吃饭,
      却常常被小小的自然结果弄哭。
      事故已经发生。高烧的前额,既失踪又存在。
      该中午渴的不会在晚上渴。
      每一个人都不能用舌尖来切割掉人生的饥饿感。


      愤怒的言辞在梦中尽情喷涌
      而一旦醒来,马上闭嘴。不能埋怨天气
      不能指责音乐对内心的蒙蔽。端着理想的皮冻
      走在颤巍巍的路上。在梦里砸掉锁链的人
      一旦醒来,马上对着伸过来的绳索,满脸堆笑。


      梦境如乐园?但是有众多啜泣在弥漫。
      梦境如法庭?但是干燥的嘴唇早已耗尽证词。
      梦境如避难所?可是灵魂之树飞到沙漠里,泉水的说教
      如同欺骗。

 

      二十三、《梦里的食物只是出现,并没有被真正吃下去》


      模仿现实是梦境开始的第一步
      然后梦境开始推翻现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同性恋者
      但是经常食不果腹。


      即使再丰盛的梦中食物
      醒来都会色香全无。梦中的蛋糕硕大无比
      但永远送不到嘴边。
      梦中饥饿的人,没有牙齿,但先后吃下栏杆、街牌、桥洞
      再吃下房屋、大街。


      他咬断铁轨,作为打断距离的第一步。           
      他在树梢上揉搓白云,使它变得更圆。 
      他在梦中死死咬住树梢,为了使自己能脱离地面。
      生命里的引火之物已经越来越少,但他在梦里放火,
      不为烧毁,不为照明,不为取暖,只为在梦里,有事可为。

 

      二十四、《一旦你再次目睹多年前的旧物,就说明你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一个男人从信封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指南针,在沙漠里浇花。
      一个女人钻出衣服,变成白色砧板;她钻进衣服,变成厨房主妇。


      梦中旧物不断扭曲变化
      一会是鲸鱼,一会是矗立的纪念碑。
      纪念碑下,半只香烟在燃烧
      一团烟雾变成一个黑色的药瓶,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团屈在里面,在一粒芝麻上按着辨明身份的手印。


      什么远得不能忽略,又近得
      让人手足无措?梦境里的往事,放在心上的炭火。
      今夜气温偏低,在梦中抱着往事取暖的人
      夹着旧物,掀开梦境的一角跳了下去。在梦境下方
      是另一个梦境,那里炭火还在燃烧,没有温度,但是有火苗


      在火光的照耀下,有一张脸一闪不见,继而在火苗的喷泉上闪动
      有一串散落已久的珠链重新穿在一起,血色暗红,与火苗交相辉映。

 

      二十五、《凡是假的意念,在梦境里都无法存身》


      这是生的消极一面,却是梦的积极一面
      如同一个游戏,可以是真心投入,也可以


      故意扭曲,但是你要注意生活和梦境的区别
      现实的压力可以在梦境里瞬间摆脱。


      所有游戏可以重新再来,但是生的游戏只有一次机会
      不论是什么经典的游戏,不论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


      不论是人心的还是兽心的,那在现实的人,
      必须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而梦里的人可以站在一边,也可以站在另一边


      站在真的一边,那被损毁的建筑将会修复一新;
      站在假的一边,那被确立的奖杯将会毁于一旦。

 

      二十六、《无论你在现实里多么年轻,梦做得深了,也会皱纹丛生,苍老不堪》


      月亮用薄薄的的刀片切着夜的蛋糕。
      把六月洗干净,用时断时续的雨水。


      梦里的阳光都是假的,雨水也是。
      梦中的笑容都不是新的,它们是从年轻时的脸上掉下来的


      有些琐碎,有些单薄。单薄的笑容稍纵即逝
      梦境加深,所有年轻的都一一瓦解。脸上的盛宴


      和生命里的八月,瞬间不在。窗子和树在慢慢变黑
      一个中午需要打着灯笼才能存在


      一个口哨需要灌进往事的岩浆,才能更优美。
      梦中之老其实不是从皱纹开始,而是从一把


      晴朗的伞开始:先是明亮退却,然后是色彩暗淡
      接下来是紧绷的慢慢松懈,膨胀的渐渐干瘪


      张开的最后收敛。那伞下的脸早就没了
      那脸带着一个年轻的身体,跟着渐行渐远的口哨声


      去了往事的某个地点,那里雨水是清凉的,
      那里阳光在雨后,站在树叶上,颤巍巍的,虚无的手。

 


      二十七、《没人在醒来后,能融化掉梦中玻璃上的霜花和冰渍》


      梦境很热,但玻璃是凉的,
      手摸上去,也是凉的。


      带着梦幻的期待入梦,梦境不论完整还是破碎
      这一次没有梦到,那就从下一个夜晚从头再来。


      没人一出手就获得成功,但在梦中,只需要一瞬
      玻璃上就布满霜花与冰凌。


      一扇冰冻中的玻璃带来彻底的冰冻,深陷梦中的人
      发际瞬间爬满冰霜。


      冰封起来的就一定能保持长久?一切景物都
      凝固在一个不变的姿势里,宇宙静止,内心温暖全无。


      梦中的人被制成现实的标本,与什么有关?
      一切来自天意,那坐在睡梦中人旁边的人


      既是为之掖被角的人,也是制造彻骨冰冷之人
      他只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一杯水,


      这杯水渗入睡者的梦境
      才让梦中的手,摸上去是凉的。


      无意之失,是命定之劫,还是骰子一掷的偶然?
      那在梦中凉彻身心之人,在梦外人的浑然不知中


      拼命地在肥胖的背叛和瘦骨伶仃的忠诚之间奔跑
      身心僵硬,面无表情。

 


      二十八、《如果旋转的陀螺最后停下来,那说明,你没在梦境里》


      光滑的桌面,单腿而立的陀螺。
      最高明的舞者,能让最不可能的姿势成为最完美的平衡。
      她在旋转,他也在旋转,在地球停转之前
      因为旋转,阴阳互为映衬,虚实结合,天地成为一体。


      只要旋转的陀螺没有停止下来,一切虚幻的
      也就无比真切;一切遥远的呼吸,都会被带至咫尺之间。


      轻盈而平衡,没有偏离,没有堕落。现实的桌面一马平川
      上面支撑着全部现实的细微存在,包括灰尘的翻身,光线的倾斜。
      什么是梦境?不过是现实里一瞬间的意识出轨
      在那一瞬间,陀螺并不存在,有的只是无尽的下坠
      和沉陷,沿着黑暗的隧道,尽情滑落,没有声音阻拦


      没有鸟鸣打开天窗,没有皮肤上的绒毛
      轻轻刺痛敏感的神经元。混沌而不由自主
      另一种惯性,犹如咒语,有着
      通向地心列车的惯性。梦中永远停不下来的列车
      并不与现实里旋转的陀螺形成正比——
      一个通往深渊,一个通往翩翩欲飞。


      在现实的桌面上,他用手指捻动陀螺
      使之旋转,将她梦中的下降
      都用上升删除,并让她从通往地心的列车上下来
      抬脚踏在现实的月台上——所谓的内心拯救
      有时就是潜意识中的手指轻轻一动,使一个急速下堕的内心
      找到一个踏实的平台,缓缓升至地面以上,得享明亮。

 


      二十九、《真正能偷掉你梦的人,是你把所有现实都给了他的人》

 

      把一个梦送人,没人能真正收到。
      但是在梦中把自己丢失,则是一件相当平常的事。

 

      在一个无名的车站,天黑下来,所有的车次都已经发完
      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只有你一个人在迷茫地转圈。

 

      天上没有星辰,但是街上有灯盏。在灯影晃动中
      一个男人向你走来,并轻松地把你无处可去的梦

 

      夹在肋下,让你不由自主地在梦里
      跟着他,拐进一个胡同,穿过一个没有水的池塘

 

      经过一群蹲在石头上啃着骨头或者甘蔗的人
      他打开一扇玻璃门,把你推进去

 

      门在你身后砰然关闭,你这才发现
      他已经把你赶出梦境。他坐在床边

 

      翻着你从童年到青年再到中年的相册
      他的脸,一会舒展,一会扭在一起

 

      有甜蜜,有开心,有厌恶,有厌倦
      你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肩头,他凶恶地瞪了你一眼

 

      把藏在心里的另一个人往心脏里掖了掖
      跳出后窗,留下你在床上,肩膀寂寞,天气干涸。

 


      三十、《盗梦者要打劫的是思想和意识,而这些是人间最根本的财富所在》


      得到一个实物,抓住它的体积和质量就可以
      但是得到那些抽象的财富,不是抓住,而是拦截
      口罩拦截光线,光线就装在口罩的纤维之间
      得到一颗心,要站在这颗心前往的路上,将之劫持进梦境
      多孔而神秘的梦境,将让这颗心迷路,从而顺从于
      在它面前出现的唯一的一个指引。这指引可能是一只箱子,上面挂着巨锁
      也可能是一只鸟笼,里面放着闪光的宝石和
      鲜美的蚯蚓。


      也可能是一个黑洞,里面装满熄灭的星光和所有枯萎的憧憬
      但是里面一定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树下荡着秋千,将时间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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