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向 ⊙ 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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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我永远不会结婚

◎宇向




                                                                      
那年我5岁。
一个晚上,妈妈把已经困倦的我拉到她鼓起的肚子旁边,摸着我的头发和花袄子。她反常的温柔唬得我不敢动一动。她轻声地问我,
孩子,你多久没吃奶了?
我从来没吃过奶。我表现的既肯定又不屑。
看来——你忘了。
她笑着,伸手在自己的肩上解开一个盘扣,简直是拽开的。她又说,
你应该记住吃奶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没说话,她就又拽开一个盘扣,
你再吃一次吧,以后有了小弟弟,你就吃不上了。
我呆呆地看着异样的她,她全拽开了,
你吸一吸吧,吸一吸吧!
她连对襟都掀开了,宽大的袄子像灰色的床单贴在她的脊背上,她张开胳膊用手晃我的肩头,几年后我在一本连环画书上看到的灰蝙蝠形象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现在的眼前。
你吸一吸,吸一吸吧!
……
你不吸,奶就出不来,小弟弟生下来就没得吃了。
两只肥大的奶子摇摇荡荡向我压来,就像两半分开的屁股即将坐在我的脸上……
不——
我终于喊了出来,拖着长长的哭腔,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几天后,我正在玩儿沙子,爸爸对我说,妈妈要生个小弟弟了。他让我老实点。我就坐在西屋的雕花木椅上甩着两条腿,一边抠指甲里的沙子,一边通过花布门帘和门槛之间的空气窥探堂屋里的情形。我看到两双女人的脚和一双爸爸的脚乱七八糟地摆在灶炉前。爸爸和她们嘁嘁嚓嚓说话的时候,大肚子妈妈正躺在东屋的炕上。我身边的桌子上扔着一堆苹果皮,我拿起一块儿嚼着,看到爸爸的那双外八字脚动了动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那两双女人的脚也动了动,我知道她们一前一后进了东屋。我听到关门声,但没有听到插门闩的声音。
我的心开始狂乱不安,带动着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我听到啊、啊、啊——的声音。她还叫唤呢,我对花布门帘儿说话,口气饱含了轻蔑。她每一次喊叫除了给我带来恫吓还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去后院儿把窗子关上。可别让别人听见了,我对窗子说。
我学着磕头虫的样子一步一顿地到了东屋门口,我一抬手,门就开了。不过,它吱嘎一声,忽得把我带进两个女人同时转过来的目光里,吱嘎——它接着关上了,这次,她们插上了门闩。
我跑到猪圈前,想着刚才看到的情景,脸上就发烫,连猪都不那个样子!可我妈却那样躺着。真够丢人的!我对两头猪说。那头叫煤灰的眨眨眼。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这样了,一模一样的姿势,只不过那次站在炕下面的不是两个女人,而是光着身子的爸爸。
他们都是大坏蛋。
煤灰点了点头。


妹妹一出生,家就变了样。有一段时间,我们家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被风吹来又带走似的,大队长、村委会的、抓计划生育的,甚至连村长也来了。我小声问妈妈,
我也是这样出来的吗?
她答应了一声,我的脸就红了。我就红着脸问,
他们也来看我了吧?
她阴着脸说,没有。
我一生的嫉妒就从这里开始了。
我又问爸爸,
你不是说妈妈要生个小弟弟吗?
他伸出大手掌劈向我,我倒在地上,我用两手扒着土地,懂得了土地才是我永远的依附。
过去,爸爸从来没打过我,他的狠心以及我对他的怀恨同一个婴孩儿一起来到了。我感觉那个讨厌的婴孩儿给我带来了不幸。
从此,我没完没了的梦里又多了一种呜里哇啦的哭声,早晨醒来,她还在哭。整座房子在哭声中摇摆,院子上方的树叶摇摇欲坠,我的爸爸妈妈在哭声中徘徊、奔跑。而我要到后院儿检查我关上的窗子是否又被他们敞开,5岁的我已经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妈妈的奶水终于来了,却少得可怜。她将藕粉冲成糊糊喂养婴孩儿,还让它冒出甜味儿来馋我。她说,
把糊糊端过来。
我就端过去。她舀一勺便用嘴吹一吹,那味道在我鼻子下面的空气中荡起了秋波。
一天又一天,婴孩儿在慢慢变大。有时,妈妈会让我扶着她站一站。我坐在炕上,两只手抓住她裤子的背带,她的小手就搭在窗台上,哼哼唧唧地看风景,隔一会儿就哗哗笑两声。我从后面看她,这就是妈妈肚子里的东西,身上竟是屎味儿。我真不愿看着她,可是不看又不行。她像是知道我的心思,哗哗地笑话我。我探出头看看窗外,爸爸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呼噜呼噜喝面条,我又回头看了看,妈妈没在屋里。于是,我就冲着小东西的后背恨恨地拧了一把,她停止了笑,片刻的宁静使我有些后怕,我知道宁静的时间越长,她储备的力量就越大。她开始没命地哭,我屁股下面的炕晃了晃。爸爸端着碗急忙跑来,他站在窗外嬉笑着用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那个小女孩儿就止住了哭声,又哗哗地笑,像是向我示威。
我想,我在背后拧她,爸爸是看不到的。此时我的内心正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一种危险的乐趣。我又拧了一把,动作很周密。她又哭了,爸爸就又敲碗,她又笑,她又哭……后来不知是谁先累了,退出了,这就像是我亲自操纵的一个游戏,游戏的规则就是三个人缺一不可,少一个人,大伙就都散了。


小女孩儿越来越知道怎样讨大人喜欢,并在我面前谝来谝去。随着她日渐清晰而响亮的笑声,我破坏性的思想势不可挡,终于有一天将我的行动推入极致。我将碗柜里的一大袋子藕粉毫无保留地倒入猪食槽,将满腔的痛苦和愤怒倒给了两头猪。它们乐呵呵地接受了。沉重而忧伤的东西刚刚从我的身体里排泄出来,新的灾难揭竿斩木咄咄逼来。我的妈妈夺下我正搅拌猪食的木棍,带着风声向我劈来,我倒在了地上。这时,我的爸爸从屋里跑出来,他抬起脚冲着我的屁股狠踹,我连滚两圈,抬头看见了鸡窝,就钻了进去。
一只受到惊吓的鸡从我头顶的架子上拉着屎笨拙地飞了出去,它替我还击了我狠心的爹娘。因为害怕,疼痛和臭气便荡然无存,我蜷缩在最黑暗的角隅,瞪着眼睛看亮处的敌人伸过来他们粗壮的手臂。他们够不到我。开始,他们用最凶狠的语言恫吓我,后来,又用甜蜜的话语引我上钩。我不为所动。
当他们累了的时候我也累了。我的身上、头发里粘了很多鸡毛、鸡屎和灰土。我不是不想出去,我是觉得这样出去太丢人了。我这个样子连煤灰都不好意思见,更何况还有一个小东西,专门等着笑话我。这时,那个小东西又嗷嗷地哭起来,我看到我爸爸妈妈的脚朝屋里跑去。


我睁开眼时,看到爸爸妈妈亲切的笑容荡漾在有鸡屎味儿的空气里。爸爸说,醒了。妈妈说,烧退了。我笑不出来,我知道,在我不清醒的时候,一定丢了一个天大的人。等我能够吃饭、起床时,我走到院子里,看到鸡窝被人拆了。

                
    从我们家出去,经过三个村子就可以看到大海。爸爸妈妈不允许我自己去海边,他们说,小孩子要是偷偷地去那儿,就会死掉的!他们这样说构成了我一心要看到大海的动力。于是,便有合适的机会被我找到,我偷偷地去过那里。我发现了另一个世界,在大海里面或者在海的另一面。我用一个罐头瓶子盛一些海水,深色的海水一到瓶子里面就没了颜色,于是我在瓶底放两颗会闪小亮光的鹅卵石,然后在瓶口栓上绳子,用一根树枝挑着一路走回家。最后将它藏在隐蔽的角落,希望能将另一个世界藏在身边。
每个人都是从另一个人肚子里出来的,那么,第一个人是谁呢?这是我思考的问题,我的妹妹可从来不想这些。她和很多孩子一起玩儿,大部分时间在过家家,她总是演妈妈,让男孩们轮流做爸爸。在这群喜雀飞来飞去的苍穹之下,我成了一只孤独的乌鸦。
我家院子里有一个和屋顶一般高的平台,平台边缘摆放了一圈空的瓶瓶罐罐。我喜欢坐在院子里接受它们向我传送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芒,我一边用水和泥巴捏小人儿,一边想事情,我希望人应该像这些瓶子一样透明,那样我就会看到人将一样东西吃进去经过了一个怎样的过程后又将另一样东西排出来。我正想着,发现瓶子少了一个。我顺着平台的梯子爬上去,看到了背对着我的妹妹。她脱了裤子,正冲着瓶子撒尿,不止这些,她还低着头,绻成一团专注地看呢。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不过我可不敢在阳光下显耀我的明目张胆,要是被人看到,我会羞死。我要吓唬她,让她羞死。我夸张了我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她扭过来的目光与我的声音碰到一起,我在看喝进去的水是怎样出来的。
丢!丢!我吐出舌头,我要叫爸爸妈妈来看你这样子。
我正想去问妈妈呢。
我的脸一定红得不行了,
不害臊,我咕噜着。


平台下面是一片小草,小草中间是一小圈光秃秃的土地,土地上有一个屁股印和两个鞋印。我走过去,坐进这些痕迹里。这里曾经有个鸡窝。
我们家已经有5年没再养鸡,煤灰它们也被卖掉了。我正想着,我妹妹顺着梯子从平台上摇晃着下来,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现在,她长到5岁了,而现在的我和5年前相比有多少变化呢?只有我的问题越来越多,没有一个问题能像解鞋带儿一样轻易地就被解开。
我的妹妹在我面前一摇一摆,吧嗒着脚丫来回渡步。尿呀,尿啊。尿啊,尿呀……她还没完没了地哼叫。我抬头看她,看她笑得像开花。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提着一根树枝。树枝上吊着一个敞口的罐头瓶子,用绳子牢牢地绑着。我的呼吸停滞了,我看到我妹妹的尿正在我的世界里翻江倒海。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背后,就像走到5年前,我用全身的力气在她的脊背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她没站稳,先是瓶子落在一块石头上破碎了,紧跟着倒下的是她的身体。在她放声大哭之前,我看到有很细的血流在她脑袋下面像怪物的爪子一样慢慢爬出来。
我一下子趴在地上,等待着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从屋里跑出来时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通过大地震撼着我的耳膜。他们狠命地踹了我几脚后,就抱着妹妹去看赤脚医生,走的时候说,
等回来再说!


我静静地趴着,感到后背和屁股上还有很多脚在踢来踹去,肚子里像有无数条蛔虫在爬,剧烈地抽着筋。我的头发、睫毛粘在了脸上,我的衣服粘在了身上,还有灰土……我刚一起身,眼冒金星地又蹲了下去,尿出来了,顺着大腿根儿,又热又粘。我低头看时,看到尿在裤管儿里快速滴出来,滴在刚才妹妹流出的血迹中。我摸到茅房里抓了一把草纸,出来,我跪在地上擦,擦呀擦,越擦越多。我就将一把草纸使劲地往石缝里塞,一堆混乱也同时塞进了我的脑袋。我能逃到哪儿去,鸡窝还是大海?
我挪着屁股,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在走过三个村庄的过程中一定很难看。可我抬着头,看吧,反正我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行走了,我还哼哼地笑着,看到很多莫名其妙的脸。


我背靠着一块灰暗的礁石,将身体和内心的疼痛一起呈现给大海。天色急速地暗了下来,我内心从未这样平静。我疲倦地闭上双眼,看到妹妹挑着罐头瓶子,蹦蹦嗒嗒地唱着歌,瓶子里面的血晃荡着在空中飞成了各种各样鲜红的花,那些花飞舞着又散成无数的花瓣落在我的身上。
后来,花瓣变成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村庄里,大海里,天空中……分不清是哪一个世界里的声音,人们叫着我的名字还带着哭腔。我哼哼地笑着,顺手抓起海藻来吃……在我被大海吞没以前,我想起妹妹过家家时,常和小男孩儿们学着我爸爸妈妈那些令人害臊的样子,她演到过瘾时就跑来找我,
姐姐,你长大后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永远不会结婚的!我回答她。

                        2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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