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克 ⊙ 魏克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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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克诗歌精选(2011年重新精选25首)

◎魏克



 魏克诗歌精选(25首)

(说明:在《诗生活》网站上的这个专栏开了不久后,就因为搬家等事宜丢了密码,不再

添加新的内容,好几年间也不再打理了。好在现在找到了密码,所以精选并添加一些新的

,也请大家多加批评。除了前面几首和第一辑重复,基本都是后来新写的,算是我以前作
品的精选吧。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一下子变得如此荒凉

2001年10月12日下午
当我再次来到文德路
我感到路面如此坚硬
像是对我的一种驱逐
苍白的阳光下
那潜伏着的荒凉
让我的双手开始发抖

在它没有改变的街道上
一切都已改变
一切都已   冰凉一片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终于陷入了它自己的荒凉
在我离开它的瞬间   它已坍塌
如同一个孤独的人倒在自己的内心
我看到我留在它面孔上的火焰
已被吹灭

那巨大的荒原
不再有魏克的脚步
为它掀起阵阵波浪
我是它镀着阳光的船桨
在有我行走的日子里浪花四溅
远离黑夜和沼泽

当我再次来到文德路
阳光多么明亮
路面上发着一种寂静的反光
像是我过往生活   那凄凉的墙

失去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你的名字已经改变
你知道你自己
在没有魏克行走的这些日子里
已经变得
多么荒凉
2001.11.11.广州天河

 


红色词语

文明   革命   地主   土改
大跃进   国营   知青   干部
官僚   粮店   个体户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词在被人们咀嚼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词在嘎巴嘎巴作响

下海   大款   小秘   爱滋病
腐化   炒股   洗头房   吸毒
传销   打工   下岗

每个时代都会泛起一些泡沫
每个泡沫都点燃过一群火
每群火都烧死过一些灵魂

马克思   列宁   高尔基   托尔斯泰
荷马   亚里士多德   孔子   凡•高
弗洛伊德   庞德   里尔克   金斯堡

每个时代的人
脚下都流动着一些漩涡
每个时代
都有一些名字啃掉了我们的骨头

青铜鼎   坟场   指南针   木马流车
杯子   麦子   锄头   犁   萝筐   闹钟
咖啡馆   衣服   扁担   草帽   摇头丸   电脑

每个时代都会飞舞起一些闪亮的镰刀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词最终把我们埋葬

1998.12.17.合肥


床上的波涛


我睡了

在我睡眠的时候
我感到了一种压力
我必须压住我自己
我必须像盖住瓶盖那样
把自己在床上拧紧
窗外大风汹涌
我感到了睡在床上的艰难
今夜   我会不会就这样被大风刮走

整个夜晚   我不能平静地进入睡眠
我翻来又翻去地在床上滚动
如同在和自己撕打
我滚动着   模仿着波涛
模仿着一种在池塘里洗涤的动作
我能否洗去
埋在我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的一生都在床上翻滚着
我在寻找一个睡眠的姿态
我能否真正地
栖息到我自己的身上

2000.12.12.广州文德路


鸟儿飞起来了

鸟儿飞起来了
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景象
我看到凹地里
那些阴冷沉滞的事物
正吃力地挣扎   扑打
四溅的泥巴
在空中倏忽飞散
灰尘   高高升起在空中

鸟儿飞起来了
翅上的风暴
使原野上的荒草开始呼啸
又长又密的荒草   在低云下抖动
剧烈的力量使天空
在瞬息之间暗了下来
我坐在山冈上已经很多年了
可那令人惊呼的场景
我却从来未曾见过

鸟儿飞起来了
看   这是多么辉煌的景象
一只从荒芜之地奋飞而起的鸟儿
令人如此激动
它仿佛是我终于跳起来
并张口发出的

一种喊声

2004.6.11.安徽芜湖


向北   向北

啊   如此寂静   如此旷远
适合一个人失踪
适合一个人呼喊
适合一个人从此一去不返

打马向北   向北
在大风和沙尘之中向北狂奔
向北高歌
北方有我遥远的亲人
有高台   大河
和我丢失已久的内心

啊   如此深邃   如此凄清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回声
心   忧急如焚
仿佛丢失了头颅上的火
在我的身后
灰尘像石化的蘑菇云
盛开在我打马而过的原野上

向北   向北
北方的山谷里散落着石斧
北方的台地上看不见人影
北方的原野上响着一种隐秘的颤音
北方的天空中
已经不见多年前的马群

向北   向北
旷野如此广大
天地一片苍黄
十万个巨人也难把这阴郁的地面擦亮
十万块巨石也难供我驱驰   供我安眠
我只有打马飞奔   打马向前

手臂   被大风吹成了高空中的道路
叫喊   被沙尘刮成了大地上的旗帜
我听到我的后背被打得当当作响
我看到那征伐四方的队伍
依旧行走在黑夜之中
高举的手臂
不能放下
腾空而起的姿势
不能跌下

在这打马向北的路上
我的内心染上了一种忧郁
在我的心中
有一场深远的痛
我仆地而生的痛
我卧在尘土中也难治愈的痛

广阔的旷野曾遭受过无数次洪水
广阔的北方损毁十分严重
广阔的旷野为我们准备的
只是一场空旷
广阔的寂静让所有抵达它的人
都感到羞愧难当

向北   向北
风   在向着北方狂吹
云   在向着北方飞散
连山峰
也在向着北方倾斜

一路上大风猎猎
一路上我打马狂奔   衣衫尽失

一路上
我看见从高空中崩塌下来的巨石
布满了原野
一路上我向北张望
内心疼痛

遥远的旷野如此宽广
遥远的北方仿佛一种刑罚

向北   向北   时光已经无多
我只有打马狂奔
打马向前
穿过深谷   翻过高岗
天空   如此褴褛
山峰   如此衰败
北方的雨水已经多年未曾落下
北方的地面
燃烧着一场熊熊大火

向北   向北
阴影已经飘散
云朵消失一空
连鸟群也已无影无踪
空无一物的天空一片蔚蓝
空无一物的天空多么温暖
那些向天呼喊的日子一去不返
那些抱石取暖的日子一去不返
深水中的跋涉已经停止
大地上的爬行终于结束
岁月的艰苦   内心的泥泞
肉体的深渊   墙上的悬挂
和深夜里的倒卧和捶打
都已一去不返
打马向前的日子多么蔚蓝
打马向前的日子多么温暖

向北   向北
蔚蓝的草原只适合一个人奔驰
蔚蓝的河流只适合一个人洗涤
蔚蓝的北方
所有抵达它的人
都将在那里闪闪发光

向北   向北
北方的大地沉寂已久
北方的荒原久已无人经过
北方的原野
今夜将传来马蹄阵阵
北方的大地
今夜将变得灯火通明

2008.4.8.晨,于宋庄

 


诗歌猎人

我很难在风雨飘摇的纸页间
钉下我的字句
在落笔的瞬间
一些词逃逸
一些意义的片段碎裂   飘落

我的笔在树木   河流   器具
观念   和高危的人心间跋涉
在历史的筛网和文化的页岩上爬行
水流湍急   卵石般的词语
混杂于更多的卵石之间
难以辨识

那一个个词句
在言说的瞬间意义流转
褴褛的纸页下   词语之沙沉落
在更深处   是比我们虚耗的光阴更加深厚的虚无
一部书的悬崖下   呼救之声久久不散

在堆积如山的书页上   在笔的丛林间
我奋力砸打
聆听词句往返迁徙的羽翼声
我张开的捕猎之网在山凹间日渐褪色   朽坏
而翻山越岭的日子
不得停息

炉子   炉火   茶水   以及黑洞洞的笔
刑具般陈列着
枯坐的时刻犹如置身牢笼
为了擦亮一个词
我跋涉过很多条暗河
向上的每一寸高度
都需要垫下十万块巨石
我在意义和价值的浮桥上动荡不安
错过暮色   和大地上的张望

有多少时光可以被我们用来缓慢下沉
用来温暖一个词呢
有多少岁月可以被我们用来
哪怕是片刻的怀想呢
岁月艰辛   椅子空旷
每一次举枪远击
面对的都是十万个飞翔的词
十万场意义之雨
每一次弯腰捡拾
都是一次石碑上的錾刻
四溅的火星下
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苦役

那被隐匿回声击中的
是诗人
一个枯寂岁月中的举枪者

2009 .9.14.傍晚,于北京邢各庄

 


我喜爱大地上的事物

我喜爱高耸入天的山脉   奔流四方的河流
喜爱无边无际的庄稼
和此生永远也数不完的树木

我喜爱向日葵   马匹   草屋
喜爱山间的村落   在围栏里安卧的牛
喜爱磨盘   土墙   和院子里火红的沙果
喜爱每一段欢笑的时光
和悲伤的岁月
喜爱影子   飞鸟   丛林   田间劳作的人
喜爱云影抚摸着它们在地面上慢慢远去

开阔地上总会有一场无穷无尽的风
一只又一只飞鸟如同扣向远方的手指
那供我们远眺的大石
遍布在我们每一次迈步向前的脚下
树木永远葱绿   适合高踞   或振翅高飞
天空澄明
使人有一种洗澡
和向上飘散的愿望

我喜爱那宽广得永远也走不完的大路
喜爱四处漂泊的船只   在风雨里越来越矮的山岗
喜爱晒太阳的猫和安静如石头的老人
喜爱铺路的男人   河里洗衣的女人
喜爱跋涉千里终于在深夜赶回故乡的人

喜爱水中漂游的河马
喜爱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咯咯地啄着草籽
喜爱暮云   秋雨   牧歌
喜爱忧伤   或抬头张望

大地上的事物瞬息万变
连曾在地层中栖居亿年的山石也会缓慢崩塌
然后再次汇入天地间那场不息的洪流
在这风起云涌的岁月里
我要向每片叶子嘘寒问暖
我要为每一个流落在外的人举起一个屋檐
我要把每棵跌倒的小草扶起来
我要聆听每一次呼喊传来的回声

我喜爱砂岩   页岩   泥岩   沉积岩
喜爱它们的节制   安宁   和秩序里的力量
喜爱秋日旷野上灵魂般上升的青烟
和道路两旁奔流而去的杨树
我喜爱深夜举火向天的人
喜爱他们以如此简洁的姿势挺立于大地
以如此平静的表情面向着天空
我喜爱那些不停扇动翅膀的人

我喜爱鸟巢   灯盏   木盆  
喜爱草垛   陶罐   石刻
喜爱父母   兄弟   朋友
喜爱发呆   行走   聊天   或彻夜翻动书页
我喜爱低处的安静和高处的旷远

我喜爱大地上
这些温暖我一生的事物

2009.9.11下午构思于北京—河北木兰围场
的途中大巴。2009.9.15上午写于北京宋庄
邢各庄村。

 

 



坐在椅子上   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   多么安宁
比一座空寂已久的院子还要安宁
比傍晚走在旷野上的一片林地还要安宁

坐在椅子上   万念俱寂
连自己的手指也变得遥远而透明
内心里
只有往日生活蓄积下来的忧伤
甚至   连岁月啃噬自己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   内心忧伤
旷远而疼痛
想象着飞沙走石的故园早已空无一物
只有往日的声音   还在那里回响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   轻轻的
什么也没有   像是被挖空了
像是在一场隐匿的洪流中失踪了
就连椅子也空荡荡的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忧伤
这多么安宁  

2008.2.26.傍晚于刑各庄。


两朵云的巨人

有时我会望着外面的天空
享受片刻虚无   那蔚蓝色的漩涡

间或   也在暗处咀嚼暮色中的安宁
舒缓隐忍的曲线之上
鸟群纷逝

在更高处  
两朵云的巨人高坐的群峰之上
看着更空更远的地方

2009.8.12。中午于邢各庄


远方   那一小块地方


我无数次地怀想着
远方那一小块地方

那里有一片阴郁的原野
它的每寸土地都在轻微地波动
它的每寸土地都在缓慢地迁徙
几株伸入高空的石化巨木黑魆魆的
像是史前沉船
增加了整个天空的重量

天空那么阴
仿佛一种末日   但更耐磨
久远的时光使天地间
充满了粘力
那唯一的河笔直地伸向远方
它波影全无
它那么白   那么白
白得像是一种灯光

我无数次地怀想着
远方那一小块地方
它空荡荡地漂浮在一片空寂之中已经很久
那里没有声音   也没有生命
只有一些雾气在缓慢漂浮
像是一场不死的梦

我无数次地怀想着
自己终有一天
叫喊着冲向它时的情景

2008.2.26.下午


寂静风暴


总有一些天
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
树木在树木中安眠
石头隐匿于石头
而人们也再次忘了
阴郁地压住自己的内心

但空气里却传来
隐隐的响雷之声

那无声漫流而来的水
充满了粘力
它是一只
缓慢拍击事物背部的手
令人安静   令人昏沉
广阔的睡意
使人毕生难以翻越

总有一些天
天空一如往常昏暗多汁
草叶上凝聚着大颗阴晦的露珠
一个人蹲踞于高墙之上
像是一条潜伏于事物上的变色龙
浑身浸没在这世界的汁液里

总有一些天
我已快要在寂静中昏睡
我的双手已安静地握住了泥土

可风暴却
说来就来了

2004.4.11.安徽芜湖

 



我想这样静静地


我想静静地走着
在一个荒僻安静之所
远离洞穴和泥
我想过一种没有阴影的生活
内心透明   清风阵阵

我想在森林中心开垦一块空旷地
栽花   种草   饲养鸟群
我想静静地睡在丛林中央
听小鸟在四周扇动翅膀
我想在阳光下模仿植物   云朵
和喧闹的鸭子
我想乘船千里
抵达它们的内心

趁着天还未亮   阴影还未醒来时
我要去往深山
我要在那马群安卧的湖里洗澡   唱歌
将自己遗忘

我想一切都这么静静的   静静的
内心洪水消退   生活之暗泯灭
天边的高地   再次在雨水中明亮
大风飞扬   适合跳跃和飞翔
一个人不必再死守着自己
做自己的阴影和钉子

我想这样静静地……

2004.于安徽芜湖


重回麦地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琢磨着麦子
浑圆   金黄   沉甸甸地睡在我的心上

阳光下的麦地   是村庄外的钟
当正午的阳光当当地将它们敲响
所有的麦子都伸头向着天空张望
它们乱蓬蓬的麦芒多像一些阳光长在头上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回想着父亲去种麦子的情景
他弯曲的背是大地上的犁
在一点一点地   打开大片泥土

五月的雨水暴涨在大地
五月的大地上
父亲的身躯一片模糊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看见麦子们在原野上向我张望
看见一些跌倒的麦子
再次从庄稼地爬起来倔强地走回了村庄
看见我的曾祖   祖父   父亲的头发
被一场不可遏制的风吹得乱蓬蓬的
多么像一种麦芒在村口把握照亮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不停地向着高地张望
我看见那些大地上的山岗   卵石   和坟丘
以麦子浑圆结实的姿态坐在那里
看见那些漂浮的黑暗之火照亮地面
等我再次
返回故乡

2000.11.28.广州文德路


嚎叫的手指


一根嚎叫的手指
用它有力的内心
紧紧地揪住了我

一根嚎叫的手指
浑身紧绷着
潜伏在我身体的一角
像是在我的身上挖掘

那是我的一根手指
它持久的嚎叫
足以令钢铁断裂
足以令我今天低垂着头

一根嚎叫的手指
是我身体里的狮子
它在我的身体里
展开着它荆棘般的鬃毛


嚎叫的手指咚咚地打着我的肉体
嚎叫的手指用力地撬着我的骨头
嚎叫的手指紧紧地钉着我

让我今天
低垂着头

2002.5.15.广州天河。

 


窗外


童年   故乡的草屋外
永远有数不清的声音
树叶和往事沙沙地纠结着
鸡鸭在土狗的追逐下扑腾尖叫着
邻居的嘁嘁私语像老鼠暗中的啃噬
牛和猪在人们粗暴的叱喝下
头颅又低下了很多

大雪的冬夜
屋檐上啸声不断
我和父亲像两团泥巴
蜷缩在垫着稻草的床上
忘却了肉体
忘却它的立体和重量
让自己落叶一样在床铺间飘荡

后来   我所租住的出租屋外
潮湿   冷漠
充满了孩子们的哭声
也充满了无依无靠的凄凉
而眼下   我所居住的出租屋外
是玉兰和松树
在这个寂静阴沉的下午
雨雪将临
它们的枝干低垂不动
那阴沉的压力
几乎要将我熄灭在椅子里了

多年以来
我习惯于关着窗子   收拢着躯体
在屋子里接受生活缓慢的腐蚀

有时   我会想想故乡被风吹得
咣咣响的木窗
想想多年前的天空和风吹草叶的声音
也因此而想起了那逝去的生活

留在我内心中的感伤

2005.1.29下午.安徽芜湖

 


魏克城堡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我将动用很多人   很多块巨石
我将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劳作
我将因我的劳作而得以短暂地苏醒
然后重新飘散入纷繁事物
那青灰色的背景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这座城堡将建造在一座高台之上
巨大的高台   将动用无穷无尽的泥土和沙石
这高耸入云的高台将呈现无穷多的多边体
以便使方向在其中失去
在这没有方向也没有台阶的高台上
在这因为高耸而使人再也无视四周事物的地方
最终将高高耸立着
魏克城堡

这将是一座永恒的城堡
横陈天际   广大无边
它的石头来自于英国巨石阵   罗马斗兽场
津巴布韦石头城   金字塔   和别的地方
在它的前面   一片辽阔的石化树森林
在散发着久远时光阴冷的蓝色
其中高耸的方尖碑上
熊熊烈火昼夜不息   照亮四方

不停有被征调的人拉着巨石赶来
不停有大群的人在山谷里开凿石头
很多地方的山峦开始毁坏   悬崖开始倒塌
漫天的烟尘使天空长久处于阴沉昏暗
仿佛时光已经泯灭
仿佛所有和城堡无关的想法   行为
记忆   情感   都已沦丧
号角   彻夜鸣响
奔跑之声长年不息

这座建立在高台上的城堡
注定将耗费太多人的时光
很多人还没爬上高台就已从长梯上坠下
很多人花一生时间也未能建好一座吊运大石的滑轮
很多人忙于传递各种讯息或纠结于无用的设想
很多人多年之前就已倒毙在运送石料的途中

每一块运来的石头
都要被放置在阳光下长久晾晒
以去除往日时光沉浸其中的阴晦之气
每一块石头都需要进行一番过度的修饰
以便其能够变得节制
它们还要经过智者长久的劝慰
以便它们在城堡的漫长岁月里
不会分心   涣散   逃逸

运送石料的   有云游僧   木工   骑士
泥水匠   算命瞎子   和很多别的手工艺人
以便每块石头都能沾染人类不同生活层面的气息
以便多年以后   亡者的气息还得以在其中弥漫
这些被意义之光照亮的大石   也让意义在其中泯灭
以便它们终将回归到其石头本身
回到澄明   幽远   对痛苦和欢乐无动于衷的状态
石头上还刻意保留着木楔   铁钎   杠杆
绳索   以及各种人类生活用具留下的痕迹
而人们在城堡上劳作的身影   声音
此后也将在城堡中反复呈现   永不消散

这座城堡不但早已在消耗着我的精力和智慧
也在消耗着现在开始知道它的人
这是一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城堡
充满了繁复的窗户   迷宫般的石室
石室里安放着自古以来无数多的木雕   陶俑   石像
它们让一座城堡弥漫着不朽的气息
也弥漫着人类冰冷的生活图景
石室里还悬挂着无数面镜子
它们互相折射   互相虚拟
以增加城堡无穷无尽的感觉
城堡里还塞满了书籍   绘画   工艺品
在城堡的顶上   安放着日晷   风轮   圆球
磨盘   时钟   还安放着其它一些
循环往复   不生不死的事物

这里的每项工作都无穷无尽
每种设想都必须尽善尽美
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无法脱身
每个仰望它的人都会忘却自我

在城堡建好之后
将有十万人站在高台上昂首高歌
他们的歌声将彻底清洗沉寂已久的天空
登上高台的梯子其后将被拆除
无人能再次登上高台
也无人能真正进入魏克城堡
它绵延不绝的阴影穿过原野盖住远处村庄
也压住了那里年复一年的暴动和四季轮回

在城堡的四周
布满了取土留下的深坑
这蓄满雨水的深坑
瞪视着天空中每一种过往的鸟群
城堡的四周
还有十万个不死的人
他们彻夜将城堡维护
任何一粒脱落的沙粒都将被复归原处
任何一点飘来的灰尘都将被清扫一空
这耗尽众人心力的城堡
二十万年雨水也洗不掉它一颗沙粒
它所形成的力量远播千里
所有的风暴和声音都会在它的远处停息   飘散
所有往日和来世的记忆   观念   价值
意义   生死   以及人们不值一提的心灵之累
都将在城堡本身失去衡量的可能


魏克城堡   永恒之堡
正以其充满重量和威慑的身影
有力地蹲踞在地面之上

2004.11.14.安徽芜湖


童年:一座荒凉的村庄


我的童年住在门槛上   赤裸的门槛
挡不住村庄外的荒凉
一地阳光无人捡拾
它越堆越高   高过草房
坐在泥地上
我听见我家那头饿极了的猪
又伸头趴在猪圈的土墙上哀号
让我疲倦   让我惊慌

木窗永远在咣当咣当地响
土墙上的裂缝里有古老的哨声
阴暗处   很多倒塌的往事又在蠕动
寻找各自的坟墓
村庄   有挡不住的荒凉   挡不住的荒凉

我的童年飘荡在门槛上
我也曾号哭   赤脚跑过村庄
也有一些几乎从来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无力去顾及一头猪的哀号
它毛茸茸的头颅使土墙更加荒芜
整个童年   我都会听见它的哀号
尖利的叫声几乎动用了整个肉体的力量

枯枝   牛粪
毛发很乱的狗总会更加凶狠
很多猫被坏孩子们打死在水沟里
很多老人几天不见
就已沉入了泥土深处
村庄 有堵不住的漏洞   堵不住的漏洞

一座村庄在另一座村庄上倒塌
一座村庄在另一座村庄上生长
夕阳越过田野   遥远而沉默
带着它几十亿年的寂静
天空   一片冰凉

我的童年钉在门槛上
我在那里伸着我小小的头颅
不停地向着田野张望
父亲将从田野归来
母亲将从田野归来
牛和鸭群将从田野归来
在逐渐暗黑的田原
一种又黑又大的东西慢慢升起
它又黑又大   又黑又大   不可阻挡

望着远处   我常常想着麦秸   梿枷
水缸   和挂在屋角的虾网
夜晚   我们全家人围坐在油灯旁
喝粥   说话
细小的欢乐
是我们自己的土墙

喂饱后的猪终于停止了哀号
只有木窗还在咣当咣当地响   咣当咣当地响

2002.12.8.广州

 


我喜欢坐在窗下


我喜欢坐在窗下
面对窗口就是面对一片天空
阳光从额头上流下来   流下来
一直注满面孔凹处的阴影

我喜欢坐在窗下
被书页飞翔的声音吹拂
内心的洪水逐渐退去
身上开始裸露出蔚蓝天空

我们四处走动得太久
肉体上   沾满了太多的灰土
只有坐下来
才能感到躯体上有一种
隐秘的崩塌之声
像是寂静之斧在将我们砍伐
像是阳光在吹去我们自身的迷误

我喜欢坐在窗下
坐成一种鸟的样子
坐久了
内心就会生出一片湖
洗去骨骼深处的沙漠

1998.夏于合肥

 


夜晚的阳台


必须朝着黑夜打开窗户
坐在屋里的人容易坐在往事上
容易因为垂着头颅而折断自己

必须在夜晚的阳台上长出翅膀
在那里拍打出飞翔的喑哑之声
必须在那里捏泥土
并给它你的温度

必须站到夜晚的阳台上
努力向着远方望一望
你会望见大海   船
和父亲正在草屋里咳嗽的故乡

阳光   在夜晚的怀想里变得稀少
像我额头上走失的鼓声

必须站到夜晚的阳台上朝远方望一望
你会望到灯火
望到安宁

2001.11.17.广州天河


叫喊的诗


我要写一首内部有漩涡的诗
我要用卷曲的笔   卷曲的纸页
用卷曲的词语和段落
蜷缩在我卷曲的生活边缘
我要在卷曲中拧干自己
把自己拧成沙漠中的胡杨
旋转向上的火焰
和响亮的鞭子


要在漩涡旁写一首卷曲的诗
沿陶轮   绞盘   辘轳  
绳索   蜗牛   龙卷风
穿过无数让人失踪的螺旋形曲线
抵达吼叫的漩涡
抵达它塌陷的内心
和日复一日的自我失踪

我要从指尖的螺纹开始
穿过肉体里的潜流   回声四起的喊声
黑洞洞的眼球   头颅内的沟回
直至越过发旋向上
我要在更高处   在漩涡的边缘
写一首有漩涡的诗
写一首连痛苦和欢乐也都湮灭的诗

我要用我弯曲的笔
沿凹陷纸页边的曲线缓慢向内跋涉
直至终于抵达一张纸的中心
我要写一首
终于叫喊起来的诗

2004.1.初稿于广州赤岗。
2009.9.16.傍晚抄改于北京邢各庄。

 


阳光下的十字架


大梦初醒的黄昏   我又看见了鸟
以翅膀和身躯组成十字
从远方飞翔而来

就在大梦初醒的黄昏
我来到了荒原
我看到大地上的山丘
静静地收拢着翅膀
看到多年前的迷途者
还在呆呆地瞪视着身下的旋涡
看见高空中过往的鸟群
再一次在天空中划满了十字

挺立大地我张开双手
大群的鸟
划过我的额头
大片的十字
刮过我的脸孔

看啊   九千只鸟
九千匹马
九千面旗帜
席卷了整个天空

就像这种奋力扑火的姿势
必须在天空中举行
阳光下的鸟
背负十字飞翔而来
在我的脸上吹过一阵狂风

九千种火   九千把锄头
九千个石头
打在我的身上

九千场雨   九千次呼喊
九千场大风
使我的后背
发出了亮光

1998.6.4.安徽合肥


乌鸦之歌


从来没有一只鸟
敢如此表达自己的惊讶
天空中
传来一阵阵吼叫
呀——   呀——   呀——

如此旷远   超越   深邃
让走在地上的人
土黄色的头颅上青筋暴突
但更多是
出于对自己的心虚

它热衷于衔石子   但不是为了
敲打那些地上的头颅
它惊讶的叫喊让我们心慌
它来自高处的棒喝让我们跳了起来
我们诅咒着
这该死的   不祥的乌鸦
这黑乎乎的鸟

乌鸦叫喊着穿过天空
它将栖息在枝杈间   或天葬台上
它一直都在高处表达着它的惊讶
表达着让我们不安的惊呼

一只乌鸦穿过天空   它喊着
呀——   呀———   呀————
一群走在地上的人
头颅上青筋暴突
像是被突然敲醒
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显得
惊恐万分

2002.12.8.广州

 

 


去往葵花村


黑夜盘旋在山岗上
我要去往葵花村
穿过野艾和向日葵丛
我要去看
葵花开满村庄的样子

我要去看旋转的葵花
倏忽远去的葵花
住满蜜蜂的葵花
和从海底浮游而来的葵花

葵花村
泥土上唯一的村庄
在夜晚中闪亮
所有的狗都在门口的木墩上透明
所有的猫都在屋顶上闪着亮光
所有的草屋都敞开了门
所有我们已不能再看见的人
都来到了门外

一切都已不能再改变
一切都已寂静无声
阴影在蓝光中飘散
万物在四周一片宁静

葵花村
一个只种植葵花的村庄
已经多年无人经过

黑夜盘旋在山岗上
我要去往葵花村
我要看到
葵花飘满村庄的样子

2002.12.18.下午于广州

 


田野上的张望


无数个黑夜
我都看到原野上
有一个人在向着村庄张望
他古老的面孔一片模糊
他宽大的黑衣随风飘荡

无数个黑夜
我都听到原野上
响着一种掩盖不住的声音
隐匿多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倒塌已久的马从灰尘中起身
再次向着远方飞奔

无数个黑夜
我都看到暗黑的原野上
有个人手握一枚冰凉的土豆
在向着那个
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村庄张望

无数个黑夜
都有一个人
孤独地出现在原野上

2002.广州


去往桃花潭


去往桃花潭   去往一场绵延不绝的水
和它多年蓄积下来的幽深
也去往李白舟影摇荡的光影

去往桃花潭   去往一场开不败的桃花
去往桃花飞扬的河岸
也去往多年前在水边高歌的人

泾县   有太多水流的痕迹
路边植物荫凉   光阴久远
这弥漫的气息里有不变的冷

我们曾在太平湖上肆意欢笑
山顶阳光汹涌   使人有洗澡的愿望
我们在船头展翅   向着天空靠拢
也向着一种
在空中飘散的姿态靠拢

桃花潭   多年前已在被我们
用自身的干渴   和妄想抵达
那多年的生活里聚集着昏暗
使我们渴望水   和夜色中的铃声

去往桃花潭   去往有反光的地方
去了以后也无法真正抵达的桃花潭
是我们内心的一场忧郁

2004.10.24.安徽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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