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世游 ⊙ 采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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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选(14首)

◎施世游



  ◎回乡偶书
  
  有一些儿童相见不相识
  有一些老面孔再也见不得
  关心你的人其实并不多
  关心你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
  
  2010.2.10
  
  ◎铁皮枫斗
  
  去年我总共
  买过两次
  一次是去阿海家
  他岳父得的是
  胃癌晚期
  他岳父装作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另一次是去
  医院看我的二姨
  那时她还不知道
  自己得的是
  恶性淋巴瘤晚期
  我迎上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明显
  比我的温暖许多
  
  2010.3.5
  
  ◎天下有雪
  
  番茄女侠,昨夜和你去吃小火锅
  出来时,天空中净是飞奔的雪花
  路灯下,漫天舞动、洋洋洒洒
  我记得前年也是,午夜,停在路边的轿车
  被积雪覆盖,有人往每一辆车上
  手写"破车"二字:工整、豪迈
  仿佛自个儿的,一排长长的、壮观的"破车"
  番茄女侠,《雪中行》是一首会哼
  但已经不会唱的歌了,番茄女侠
  如果再往前推,还会出现这样的镜头:
  送行人撑着柄小伞,挥手,雪花在视线中
  慢慢飘落,汽车慢慢开远,最后不见
  
  2010.3.9
  
  ◎旧时历
  
  星期一打纸包
  星期二折纸飞机
  星期三斩黑军
  星期四抽陀螺
  星期五晒泥车
  星期六竹子的世界:
  鱼竿、哨子
  水喷和弓箭
  星期日上山--
  春天采黄花麦果草
  夏天偷西瓜、李、桃
  秋天捡稻穗
  冬天蕃薯藤
  一担担往下挑
  风把云朵吹向
  山外,越吹越高
  
  2010.3.12
  
  ◎三月复方
  
  只是咳嗽,清晨咳了两口血
  顺便想到自己写的一首诗
  两朵红色的木棉花,然后
  又想到去年整整咳了一个月
  然后好了,只是又想到了
  肺结核,焚稿,痨,人血馒头
  先生的病,是一种文人病
  是出自胸口绽放于空中的烟花
  想像之绚丽、夺目、黯淡
  如江面远去的孤舟,忘记它
  
  2010.3.20
  
  ◎大招
  
  不出意外,二姨应该已经火化
  不出意外,几天之内应该就会出殡
  墓地应该会在山腰,向阳,可以
  俯瞰茂盛的竹林、开阔的农田
  以及乡间狭窄、蜿蜒的小路
  以往,天未亮,她会经过这些地方
  去大棚,蹲下、弯腰,用剪刀把小青菜
  一颗颗剪下,在浓浓大雾之中
  再一颗颗洗净,直到天空露出鱼腹白
  直到光线从水中晃动、荡漾
  闪耀,慢慢照清她的轮廓、她的脸
  
  2010.5.12
  
  ◎静物
  
  外祖母围好围裙,咳嗽了
  几声,清晨的忙碌就开始了
  门外,收割之后的稻田
  开阔、空旷,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用火钳从灶膛里夹出柴灰
  放进铜手炉,上面再放些许
  竹木炭,铺平,这样可以取暖
  大半日,到了傍晚,倒空
  垫上碎棉,放进刚孵的小白鸭
  几日后,有人会上门来购买
  
  我问她是否记得还有煤油灯
  粗青花,以及一枚钉子
  钉在墙壁上,被射入的光线
  照亮,她说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
  
  2010.7.5
  
  ◎仿蝶恋花
  
  高墙之内
  有人褪下羽毛
  裸露出
  钟表的骨架
  高墙之外,仿佛有
  马蹄蹬踏
  
  白云悠悠
  你可以隔世再来
  
  2010.7.6
  
  ◎白事
  
  蝉鸣的剃须刀
  闪耀履带钢片的光芒
  剃动夏日的树冠
  剃动晚风和浮云
  路旁白色的夹竹桃
  裸露肋骨,怒放
  似烟花,奔丧者
  从初见遗容
  逝去的就再也没有了
  掏空心肺的痛彻里
  走了出来,穿起云朵般的
  白鞋,替亡灵走
  没有走完的那段路
  头顶的天空
  杯子一样倾斜了下来
  
  2010.7.23
  
  ◎时令
  
  初秋的晨光,微亮
  俯身探入窗内
  夜行的车辆在黎明前
  呼啸着穿过城市
  这片无风之林
  盾构机充耳不闻
  刀盘周而复始
  旋转,深入大地腹部
  沉睡者还未醒来
  她卷曲,梦见自己
  依附在一棵梧桐树上
  下面有人在铲雪
  
  2010.8.11
  
  ◎人若初见
  
  有无边的垂翼,如浮云
  如眉头之上的柳梢
  随风拂动,如棺盖
  悬于高空,如棉铃
  裂于湖内,这是他
  此刻眼中的山河
  他把路从腰部抽出
  蛇形的背面是泥土
  岩石、枯根、玻璃、蝼蚁
  他把玩于掌中,独步、捭阖
  骨节轻响,不惊波澜
  
  2010.8.12
  
  ◎三字赋
  
  一、相见欢
  不过是浮云送日落
  不过是不回头
  不过是回头也只是些
  余晖倾倒在水面
  长亭更短亭
  楼台水深,公子勿近
  
  二、空悲切
  暖莺的身子斜斜
  掠过湖东烟树
  马蹄蹬蹬,青草
  初醒,春眠不觉疼
  拍遍栏杆,更角吹寒
  是很久以后的事
  
  三、待回首
  故国换新颜,李兄
  可以不必感叹
  登高其实可以换一种
  方式,比如面对画卷
  明月高悬右上方
  江山广袤,且无暗箭飞来
  
  四、抱不平
  对案不能食,是因为
  桌子太平,拔剑
  是因为柱子太硬
  读书人,登楼不可远眺
  远眺容易茫然
  容易四顾,容易叹余生
  
  五、莫须有
  大雪,降落,绵亘
  乱似枪花,散如转蓬
  如果步行,算计着
  约莫黄昏,无须烦躁
  无须不安,要从容
  要比赴死之人更从容
  
  六、杯中物
  一个人一生能喝多少
  似乎早就定好
  就好像亲朋故旧有多少
  敌人有多少,不要
  去想刺客,去想燕山
  酒盅太小了而天下太大
  
  2010.11.11
  
  ◎隐忍
  
  仅仅只是一杯水,清澈
  一杯取自饮水机的水
  无关云和月的水
  无关尘与土的水
  它安静,它流出
  它注入你的杯中
  它烫,泼洒在
  你的手臂之上
  再泼,要稳住
  继续泼,在原处
  我知道你的内心在翻滚
  但不要被人看出来
  
  2010.11.13
  
  ◎腹式全子宫切除术
  
  血崩,如有人在山谷中呐喊
  厚厚的积雪突然坍塌
  但婴儿并没有叫出声来
  他六个月,大脑并未发育完全
  他无知,在腹中眨眼
  他所依赖的羊水提前破了
  他所相连的胎盘部分残留
  然后感染子宫,侵入血液
  血崩,在医院与医院之间
  奔走呐喊,马路是另一条静脉
  输送着急救车,怀孕者
  高烧、抽搐、口吐白沫
  而亲人们痛彻心扉、虚脱
  签字那一刻,还在期盼转机
  在签字之后,开始虚构
  健康、疾病、情感、生活
  香火、后代、领养、离异......
  这些,还没有展开的未来
  怀孕者全身麻醉,失去知觉
  已经被手术,仿佛宇宙中
  孤独的地球,她要在
  多次没有来月经、所有人
  包括提前被叮嘱过的医生
  都告诉她一切正常的狐疑中
  慢慢猜解,最后恍然
  雪崩,浑身的血液好像突然
  被抽干,冷,赤骨,窒息
  亲人们在那时才会从噩梦里
  醒过来,而子宫已经不在
  
  201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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