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世游 ⊙ 采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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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选(18首)

◎施世游



  ◎十年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仿佛尼姑被阿Q
  凭白给摸了
  我说,十年了
  那些欺负你的人
  如今活得也很孙子
  那些还立着的人
  个个背后拖着影子
  不是大清遗民
  就是我这样的
  老大未死,无力
  种一春桃花
  养两只狐狸
  
  
  2009.2.5
  
  ◎梦中梦
  
  小姐她午后醒来,喜欢喝一杯
  淡淡的菊花茶,那时你再来吧
  要是迟了,就天明前来
  手脚一定要轻,轻得你以为自己
  从不曾来过,大地安静
  树木和花草挂满了水做的念珠
  
  2009.2.22
  
  ◎二十四节气
  
  0、序
  光阴如箭
  鸟羽簇之
  
  1、立春
  东风解冻,草木发痒
  作为牙人的祖父
  很早就去了牛场
  他摸摸牛臀、腿
  掰掰牛唇,交易者
  唯他是瞻,那时候
  他以为普天之下
  唯有他这个目不识丁的人
  是个看透世界的人
  
  2、雨水
  草木又长高了一寸
  很多种鸟开始北飞
  身披蒙蒙的细雨
  种田人都说
  今年应该会有个好收成
  如果雨中出殡
  将佑子孙
  
  3、惊蛰
  春雷一响,懒虫
  就醒了过来,挪了挪身子
  准备扔掉旧皮囊
  莺鹂鸣叫四五声
  翰飞唳天,黄花女
  埋头捣衣,溪上人
  吹起了口哨
  桃花红,李花白
  
  4、春分
  燕子,燕子
  在空中身段极佳
  隐约挥洒
  旧时王谢之书法
  有雨家家忙
  日长蝴蝶飞
  祖母,眉如柳
  惜有跛,颠着小脚
  你可千万慢着点
  
  5、清明
  满山爆竹阵阵,杜鹃如火,雨后始有虹
  那年,我的大表嫂死于一场大火之中,之后
  我那大表兄年年提前到坟头一个人偷偷地哭
  那年,我的大伯父死于爆破,压在大石头下
  死前一直喊疼,现在他应该已经不疼了吧
  那年,我的堂弟被火铳震碎了心膜,全身浮肿
  喊疼,我那婶婶拿刀切开他大腿,用手挤水
  可没用,疼了一夜咽了气,如今应该也不疼了吧
  
  6、谷雨
  秧苗初插,作物新种
  二伯父眯着近视眼
  一趟趟往小镇跑
  种子、化肥,顺便唠嗑些
  闲话,偷空灌几两烧酒
  发发酒疯,哭哭我那
  死去的堂弟,对于他来说
  犹如池塘生浮萍
  是很平常的事了
  
  7、立夏
  母亲拖着两根
  长至膝盖的辫子
  在阿姨的屋后
  蹲着搓洗衣物
  母亲把两根辫子
  在颈上绕了几圈
  弯腰扫地
  午后的光线很猛烈
  蟋蟀在草里
  蚯蚓在土里
  母亲当时没想到
  几年后她会
  嫁给我的父亲
  那个口阔如天
  放牛的白丁
  
  8、小满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
  打小不穿裤子
  鸡鸡露在外
  屁股蛋满是土
  四岁前,我真的
  是没穿裤子的
  穷,围着块围裙
  四岁前,我是幸福的
  四岁了,还没断奶
  和弟弟各抢一个乳房
  
  9、芒种
  蜘蛛在门楣上做秋千
  有客来,勿怠慢
  问:日近端午,忙否
  答:包粽,插蒲柳
  稻麦返青,须捉虫
  螳螂跳上汗发
  胡乱挥拳,惊、吓
  天蓝得一塌糊涂
  
  10、夏至
  东边日出西边雨
  前面的人在东
  一会儿就成了西
  扛起锄头就跑
  仿佛遇上了凶年
  乌云蝗虫一般黑压压
  扑了过来,我们
  跺脚,躲在屋檐下
  看雷电把一棵老树
  击打出青烟来
  
  11、小暑
  鲤鱼斑,瓦块云
  老鹰漂浮在高空
  小鸡在地上四处寻虫
  相安无事,东家短
  和西家长相安无事
  桉树和苦楝树
  相安无事,知了
  和马蜂相安无事
  红事与白事也相安无事
  
  12、大暑
  纸飞机,竹蜻蜓
  泥捏的菩萨,土做的棺
  蜜蜂从蜂箱里排队飞出
  在空中乱舞
  丝瓜花越来越黄灿灿
  泥鳅晒翻出水面
  有小贩骑着自行车
  吆喝卖冰棒
  有小孩跳入江闸口玩水
  再也没出来
  
  13、立秋
  以年为准,由此入
  后半生,少年人
  须发猛长,豪气渐生
  以为路是平的
  山是有脊梁的
  其实不更事
  凉风至,屁股却是
  滚烫的,如灯初照
  忽闪闪是竹条印
  
  14、处暑
  筷子爷是四叔的岳父
  筷子爷是个好猎手
  他做的闷炮可以
  炸山猪、野兔
  他做的火铳可以
  撂倒松鼠、鸽子、鹰
  天地始肃,茅蕨高长
  跟他玩着长大的
  其中就有我那
  死去的堂弟,筷子爷
  老来痴呆,看见我
  总是喊我堂弟的名字
  
  15、白露
  上山,半小时到
  道坪,小表兄
  他的解放鞋总是
  没鞋带,大脚趾
  钻出鞋外,半小时后
  我们一人一担
  番薯藤,往回走
  又会遇见那群
  唧唧喳喳的麻雀
  山下,稻浪青青
  炊烟薄得若有若无
  
  16、秋分
  日子仿佛越来越短了
  天高、云淡
  河水开始变浅
  泛着微微的蓝
  脚踩的编织机
  嘎嘎作响,手摇的
  纺车吱吱作响
  未来表姐夫长得
  瘦且黑,手拎
  两条明晃晃的鱼
  从远处的马路上走来
  
  17、寒露
  白鹭,立在
  空旷的田埂上
  白露,看着
  灰鸽子成群
  飞起,盘旋
  落下,白鹭
  看着,看着
  天就黑了下来
  
  18、霜降
  早起的人呵气
  交谈,在大雾中
  说昨夜谁家
  瓦罐砰响,估计
  又干上了架
  说谁家的鸡
  被谁家的狗给咬了
  松针上挂满了
  露水,日头
  还没有升起来
  
  19、立冬
  把稻草捆扎结实
  一个个摆好
  把稻草晒干
  用竹耙梳理好
  把稻草用铡刀
  截头去尾弄整齐
  把稻草铺到床板上
  用毯子盖好
  再加一层破棉被
  松、软、暖
  窗玻璃,粘了一层
  白白的水汽
  
  20、小雪
  河面上结了薄冰
  妹妹学样
  往冰上扔石头
  用竹竿捞碎冰块
  折一截稻茎
  对着阳光吹孔
  穿草,提着跑
  小脸、小手冻得通红
  像极了多年之后
  我的外甥女
  
  21、大雪
  二伯父带的徒弟
  顺着油灯的光
  一个个来了
  扎马、挥拳、劈掌
  脱袍、百五莲
  热,瓦上无雪可落
  听父亲说大脚的
  老姑太在世时
  身手偷练得
  最好,无人知晓
  
  22、冬至
  提起来,话到嘴边我常往回咽
  我的爷爷瘫痪在床很多年
  扔出一个红蛋看我爬着去拿
  笑得很幸福,这个不给我父亲书念的老东西
  宁愿花五毛钱抽旱烟,这个冬至
  是他最后一个冬至了,我其实早不怨他了
  
  23、小寒
  父亲,挑三百斤
  上山,不歇息
  父亲,一拳击中
  母亲的后背,血
  母亲,后来
  胃出血、子宫肌瘤
  大出血,父亲
  后来是脑溢血
  岁寒,天地干燥
  易上火,连日来
  我梦见自己尽流鼻血
  
  24、大寒
  我们贴着墙挤来
  挤去,取暖
  张口,看谁把痰
  吐射出去最远
  女生们远远躲开
  瞥瞥我们,一脸讨厌
  她们不知道
  上课时,我们一会儿
  望望窗外,一会儿
  看看倾斜在她们
  身上的阳光
  那是多么的明媚啊
  
  00、跋
  入土为安
  大梦为醒
  
  2009.3.19
  
  ◎岳庙
  
  来杭州多年了,尚未进去过
  但时常乘坐公交车经过--
  车外大雨倾盆,车内有女子
  她有柔软、潮湿的腰身
  俯首,微侧,掏出化妆镜
  抬望眼,正收拾她的旧山河
  
  2009.3.19
  
  ◎莲子歌?上坟墩①
  
  天很蓝,杜鹃花在
  满山青草中胡乱开放
  我们,两手空空
  看着他们扫完
  自家的墓,下山去
  我们,站在他们的
  墓前,把墓碑拔起
  抬高,竖立,滚
  下山坡,一边念唱:
  "上坟,上坟墩
  有糕挑来,无糕分②
  今年死大儿
  明年死大孙
  后年死得断火瘟"③
  那时候,我们离生
  很近,才刚十年
  
  2009.4.8
  
  ①莲子歌,一种儿童念唱的山歌。"唱唐诗"也为山歌一种,但
"唱唐诗"主要指的是成人念唱的山歌。另外,"唱莲花"则指乞丐念
唱的歌谣,并非山歌,其内容为祝福类,一边念唱,一边需敲打竹
板。《上坟墩》为一首诅咒山歌,该山歌流传历史有上百年。
  ②糕,指黄花麦果糕,俗称清明糕、鼠曲糕,也称清明团。黄
花麦果,指佛耳草,学名鼠曲草,别名清明菜、绒毛草,系菊科植
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周作人的
《故乡的野菜》一文中曾提及。旧时,扫墓供祖完后分发糕点给前
来看热闹的孩童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后改为分发糖果和饼干,
九十年代中期后改为直接发钞票。
  ③断火瘟,火指香火,意为像着了瘟疫一样断子绝孙。
  
  ◎午后的光景
  
  从阳台上往下看
  这侧的梧桐树被阳光
  照亮,新叶翠嫩
  另一侧隐于阴影里
  树下,他们步行、骑车
  来回穿行,中间道路
  被光线照亮的面积
  在缩小,公交车
  缓缓移动,吞吐
  排泄着人群,他们
  素不相识,他们
  不会去想如果身边
  这个人就要死了
  会是怎样流连的目光
  更不会去想自己
  这时候如果不幸
  是否来得及抬头看看
  天边有一朵白云
  正无关紧要地飘过来
  
  2009.4.8
  
  ◎词语:草原
  
  当说到草原,内心就空旷了起来
  仿佛有风从北面吹来,有无数的马蹄
  奔踏不息,肋骨里沙子在不停漏出
  倦意越来越浓,涟漪般散开
  需要再提及一个词语,然后把它
  磨出铜铁的锋锐,多方位刺入
  草原的皮肤,如搭一座空空的马厩
  
  2009.4.13
  
  ◎回忆夏日里的水渠
  
  烈日当空,我们坐在广阔的花生地里
  坐在竹椅上,椅背绑一柄撑开的雨伞
  远处也有零星几朵这样的蘑菇,我们
  把花生一颗颗掰下,混合着泥土
  累了,就到附近的水渠里休息
  渠的边缘高一人有余,但渠里的水
  只够到脚背,这是炎夏里最热的时节
  暴雨过后,渠深超过一米,水面尽是
  各式各样的垃圾,但如果是台风来临
  则不一样,洪水会把眼前这片花生地埋进
  至少三米深,所以一般被淹死的人
  并不会淤沉在渠底,所以我们坐着休息
  
  2009.4.13
  
  ◎削棉花
  
  不是刀削面,不是弹棉花
  也不是削你,而是削棉花
  一片一片,薄如蝉翼
  然后送给你,告诉你
  我的刀法,如今特别
  适合于干这个,站在大地上
  遥望天空,白云一团团
  臃肿乏力,飘来又飘去
  
  2009.4.13
  
  ◎关于辩证的逻辑学原理
  
  一个人,通常是安静的
  一个人的幸福通常是自己给的
  一个人的痛苦也是
  人要多了,就找不到了
  就需要别人来告诉你
  一个人沿着河边
  怎么走流水就怎么蜿蜒
  一个人把自己裹紧
  与天气无关,不过是由于
  骨骼过于松散,一个人
  来掏一根,最后就没了
  
  2009.4.14
  
  ◎太平门
  
  一
  太平门
  太平--门
  太--平--门
  纵马而过
  高呼"闪开,闪开......"
  踏翻巷子两旁的小商贩
  这样的事
  我是不干的
  
  二
  几条红虫
  浮游在浅水沟里
  如果天气可以
  光线足够
  可以蹲下来
  看一个下午
  看它们的一生
  忘记自己
  还没有活够
  
  三
  雨天,最好的去处
  是坐在屋檐下
  看雨脚
  和门前的水连成线
  看着看着
  就会想
  顺着往上爬
  
  四
  房子不动
  房子捏成拳头
  房子张开
  房子、房子、房子
  把看不见的风
  捶打、击碎
  
  五
  太平门
  是一条街
  是一个镇
  是一个江湖门派
  也是一个不存在的门
  我俯瞰它
  站得越高
  它就越小
  最后我没有在地图上
  找到
  
  2009.5.6
  
  ◎群山巍峨
  
  蛇于夏日的清晨开始蜕皮
  山林股沟处有小溪,水汽略微潮湿
  光线逐渐明亮,蛇在完成
  蜕皮后返回洞中,洞在一棵
  栗子树下,几只板栗被风
  吹落了下来,离腐烂还有些日子
  
  2009.7.22
  
  ◎半江瑟瑟
  
  当风再一次吹起来时
  已然是傍晚,江口的小沙船
  都不知去向,晚霞浮于水面
  轻如薄纱,水面上还有另几种
  物件:废物,或称为垃圾
  这往日的新事物,它光鲜、干净
  生而有命,仿佛处子之身
  
  2009.7.22
  
  ◎鱼肉
  
  鱼生长于水中,虽身着铠甲
  但对大地和天空并无敌意
  那些奔跑、飞翔着的鸟兽
  也如是,它们站立于池塘边
  河流湖泊旁、江海畔
  或以俯瞰的姿势回顾自身
  同样没有去想二者之间的关联
  来自于相类的骨与血:
  刺、切、捅、割、砍、剁、剔、剐
  然后成为大快朵颐的盘中餐
  砧板洁净,刀已入鞘
  国家肥而不腻,兄弟味美且鲜
  另有百姓血松骨软
  火候正好,使君慢用
  那些鳍、皮、毛等分离之物
  已在国家合法贸易之内,熙来攘往
  灞上夜黑风高,使君可以安然
  
  2009.8.12
  
  ◎平等
  
  阳光没有概念,只要能照到的
  一栋建筑物,侧面的树木
  垃圾桶,以及移动的车轮和裤脚
  都被照亮,路面上仿佛洒满了
  碎玻璃的模样,阳光没有什么想法
  只要能照到的就照一下
  不矫揉造作,不马虎,随便
  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
  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
  一个虔诚的人和一个叛徒
  一个长期登山观日出的人
  和一个从病床上往窗外
  看最后落日的人,如果
  角度适合,同样能够看到
  那穿过尘埃如今到达瞳孔的一瞬
  它实在是过于眩目了,让人
  难于直视,手搭凉棚,一片云
  像手帕一样,更多的云像棉花糖
  阳光同样照在它们之上
  云层之下,有那么一刻
  群山站着,众生站着,你站着
  
  2009.9.5
  
  ◎瓯志:郑书平
  
  这是镜中花,这是水中月
  这是今日的尘土,去日的人
  那时,他站在田间的小路上
  招呼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年纪相仿,饥饿、合作社
  包干、个体,闲来就女人几句
  但自己煎药,儿子生来痉挛
  不会走路、说话叽哩咕噜
  就当是田头草,总是在交谈中
  小心剔掉,所以他死时
  仿佛没有预兆,突然发作
  无法开口,死不瞑目
  直到妻子说儿子会照顾好
  才流泪、闭眼,这已经是
  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直到
  又有人谈起,语气中满带
  可惜的伤感,同样是站在
  田间的小路上,天高云淡
  远处,几只灰鸽子落下
  又飞起,在晚熟的稻浪上盘旋
  
  2009.11.11
  
  ◎在临沮
  
  当年,王粲登上麦城楼
  南、北、西、东
  他看了看,山远水长
  鸟高飞,浮云独自闲
  一番感慨,又郁闷着下来
  大丈夫处世不立功建业
  几与草木同腐,云长兄
  这一刀是送你上路的,珍重
  
  2009.12.5
  
  ◎五刑外传
  
  我们到山腰时才发现
  走错了方向,前面
  有一石匣,推开
  上面是四幅山水小画
  四季,题记空白
  下面为黄沙,沙中有
  一只耳朵,无血
  一只眼球,干净
  几片刮下的眉骨,其他
  无,这让我们
  悚然了起来,说:快走
  转身,见第五幅
  山水小画散落在
  五米开外,草丛之内
  题记字体娟秀
  疑出女子之手:满
  与君执手,赏景
  远游,经年......
  我们紧走,返回
  空中开始落起了雨点
  
  2009.12.29
  
  满:姬满,周朝第五代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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