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新朝 ⊙ 马新朝的诗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生命回音的缔造与“在场”的倾听 ——马新朝诗歌论(上)

◎马新朝



█丁东亚

透过意象的投射将诗人通过听觉与视觉洞察到的世界及其对人生的感悟彰显出来,需要在对现实及时间的辩证中找到生命感的支点,这便是使物质世界升华为哲思境界的必要的过程。而如能在此基础上从内心走向真实的自我,并在省思中将时间空间化,呈现出诗人视线中的真实世界,延展诗人于此空间的情感,显然是可贵的。因为诗人必须在此之前认知到自身存在的本质,以或明或暗的方式表述出自己“在场”的身份和或嬉笑怒骂或赞赏喜悦的心绪,且在诗歌中以沉默者的姿态,通过“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的模式,以对生命的倾听过程中留下的悦耳“回音”赋予诗歌以意义。

而如何给时间缔造一种具有生命的“回音”?这显然是时代的困境,它需要诗人的写作经验、生活经验及对词语经验的洞察汇聚一处,即诗人在向内心“倾听”的同时,将记忆转化为在场者或悲或喜的情感,以声音传递的形式于文字间被呈现,并在诗人构架的时间之空间的墙面上反复激荡、回响。这种不被遮蔽的声音便是诗人内心的愉悦的歌唱,便是诗人在时间里缔造的具有生命的回音。马新朝在诗歌创作中注重“在场”和“倾听”(倾听是一种专注,也是诗人自我的辨认),这意味着他作为存在者,以自身的境遇他与周围世界的联系,表明了自己作为一个诗人对自我的真实而清醒的认识。而此时诗人并非在“时间意识”中丢掉了本真的一面,亦非用一种抽象性思维将其真情感遮蔽起来,而是以他的感性直觉和哲理式的思考,直接赋予给了诗歌中众物生命诗意,使他的诗歌有着内在的张力,当他将自身置于生命立场的时候,即对生命逐渐深入认识的同时,表明诗人主观思想的一次更深刻的成熟。于此,诗人的焦虑、痛苦、孤独、困惑以及惋惜的情绪将“在场”的“我”与时间拉近,这种“从对时间的敬畏到对时间的焦虑”(程波语)的敞开与递进,更加表明了马新朝作为一个诗人的时代担当。  

同时,这种“在场”和“倾听”的姿态以及马新朝诗歌语言流露出来的强烈的节奏感与紧迫感,也使他的诗歌创作与思考更具有了敞开性、包容性,不仅带给了读者更强烈的欢快的阅读愉悦感,而且体现了他作为一个诗人对现实生活的热爱与关注。

一、“在场”的自解或向内的辨认及“敞开”

 

我一直认为向内的挖掘是诗人自我认知的一种体现,它象征着诗人在将情感寄于文字的同时也向世界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这种敞开在诗人马新朝的诗歌中可谓“紧贴土地、超脱俗世”。他将诗歌扎根土地,以辨认者的眼光不懈地以诗歌符号对世界自解,渴望通过还原在时间里悄悄流逝的生活现场,将其内心的彻悟与孤独而坚定的信念表述出来,可时间的主体意识却似乎又表明了诗人此刻的某种困顿或困境,仿佛他必须要在构建自我精神家园的同时见证他之所以是的那个东西,可是一切又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令人无奈。

那些拆除的人影出出进进

使用着秋风的嗓音。遍地碎砖瓦砾——

有的已滚落出你的体外

你空垂着一双英雄的手臂,却无法搏斗

因为你找不到对手。只有你的脸上

隐隐地

呈现出一些荒凉和灰烬

            ——《对手》

在他的假想敌“时光”面前,诗人显然是脆弱的,甚至,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与其对抗、搏斗,此时内心的热爱找不到理想的归属,甚至他找不到倾诉的对象,于是诗人只能“空垂着一双英雄的手臂”以“荒凉和灰烬”的表情向世界亮出自己的无辜——这种无辜可谓是诗人面对虚妄的现实的自省之态。

如果说诗人需要用身体来感知时间,需要用身体结合“过去”与“现在”,那么面对无情的时间以及时间在我们身体留下的烙痕,诗人需要慢下来,用思考、阅读和观察来控制一切,并通过词语来擦亮身体的内部以及外部。因为身体是进入自身的第一层通道(也可说是第一道防护墙),它能让诗人最先触摸到一切事物,在眼睛和感觉神经的辅助下,它最先将诗人带进了自己的意识。这时,诗人开始向内挖掘自己,需要打开与外界联系的阀门,即身体,结合触觉、听觉、视觉对事物的呈现,来加强自我的情感气场,以此回归到自身。

慢,通过我
延伸房间内的各个静物,它们其实
都在走,比如:桌子和椅子
正在被尘埃拿走,一本书正在变黄
光停在墙上,不,光在走
一片飘浮着的茶叶,是看得见的慢
控制着书本的内容
         
——《穿过下午》


而当“所有的慢/搭乘着一辆快车/无声地/驶过下午”,诗人恍然醒悟,一切都已被时光

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只有自己渴望向世界自解、敞开的空望和眼前的生活现场还隐约停留在先前“慢”的幻想里。但此时诗人于“在场”的诗歌书写中,通过语感带来的快感淡化了他焦虑的心绪,外在世界在企图闯入诗人内心进行干扰的时候,被诗人用身体拒斥在外了。

布罗茨基在《文明的孩子》一文中说道:“说到底,诗采用的形式就是一种记忆手段,它能在人的其他构造失灵时,让大脑保存一个世界,并将这一保存的过程简洁化。”可是当诗人依靠记忆对时间重构时,却又时常被无声的空间击中,于此,他便会使自己的思考与反省陷入混乱状态,所以只好在沉默中清楚地看到自己以及自我视觉里的世界。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群人,一群的我,我有着
众多的屋顶,路,嗓音,方向
它们只是暂时地租用我的身体
我无法代表我,或是其中的某一个
我与你说话时,只能一个人说话
一个嗓音,众多的嘴唇闭着
它们在暗处听,并骚动

因此,大多数时候,我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

此时,诗人通过向内的认知看清了真实的自己,并试图通过“我”的“在场”,阐明自己在生活现场中的存在。于是诗人此时觉得自己“是一群人”,是众多事物的代词,只是被想象中的“它们”暂时租用了身体,可是“它们在暗处听,并骚动”,我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继续“保持沉默”。显然,此时当诗人面对无形的时间时,并非拥有着公正的判断能力,相反,显示了诗人自己的渺小和脆弱。但诗歌的存在又表明了诗人在时间面前有着强大的力量,因为“所有的诗篇都必须是关于消逝之物的,所有伟大的诗篇都是对消逝之物的悲壮寻找。”(敬文东:《一切消逝的东西都不会重来吗?》)但是,在诗人对“消逝之物”(或是记忆中的事物)进行悲壮的寻找时,他能获得自己想要获知的一切吗?显然又是不可能的,因为“消逝之物”在记忆中时刻在变化,最终,他们/它们会在时间的隧道里随着人自身的消亡而消失殆尽。

而诗人除了身体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歌唱中心,那便是大地。马新朝是典型的大地的歌唱者,在中原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他以向下的姿态生活,书写了众多深情的诗章,早期的《幻河》对黄河母亲的歌颂便是一个象征(因为黄河也是大地的一部分)。然而,诗人诗意栖居的大地正在萎缩、被毁坏,城市正逐渐取代广阔美丽的田园和传统古老的村落,当诗人进驻城市,远离了他所渴慕的天堂,他只能在夜深之时闭上眼睛,以倾听的方式回归内心,隐秘地向内辨认、敞开与自解,一次次在记忆深处回到那诗意的小小的村庄,将情感寄托在那些仿佛早已在生活中消逝不见的事物。

蒿草在申诉
构树,在反复地
替主人辩白——边缘处的积雪
塔影无声地伸进窗内
灌送着铁锈
我不知道那是谁:有着暖人的气息
和言词,它死死的抱紧我
像黑暗抱着石头
我无法翻动一下身子
狗吠,得到了身后谷仓的滋养
在黑暗中不断升高
无人能打开的电话薄,封存在
灌木丛里,莹火虫在细读
沟边的苜蓿花,正行走在途中
农舍是一团巨大的怪物
聚集在一起,体内蓄满了洪水
它们用黑暗交谈
虫豸在偷听

——《倾听》

 

然而,在这座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里,一切美好的都将化为乌有,诗人“倾听”的耳膜仿佛突然被刺破,“蒿草”、“ 构树”、“暖人的气息”、“狗吠”、“沟边的苜蓿花 以及“农舍”将彻底被黑夜没收,尽管博尔赫斯说:“黑夜有着一种神秘的赠与和取舍的习性,将事物的一半放弃,/一半扣留”,可这个“虫豸在偷听”的时代,黑夜将扣留的事物丢失了,于此,告密、引诱、迫害在所难免。

                         

二、语言的清洗与生命的负载

一个诗人拥有真正的纯粹的技艺,是在诗歌语言的掌控上。它不单单是一个词语、一个意象的巧妙运用,也不仅仅是围绕某段记忆展开的诗意表述,技艺本身有着自我繁殖的潜能,在特定条件下,它在诗歌语言中会发出一道强烈刺眼的光线,前提是,诗人能否在纯熟技艺中对语言进行清洗,因为“行动是先于语言的:能够容许以一种模糊或不完善的方式感知到的第一瞥觉或诱惑作为一种思想或主题或短语去扩展与接近。”而若是在此基础上,通过生命的负载和书写对世界进行揭示,那诗人又似乎进入了更深层的境界。此时,诗人无论是“主情”、“主知”、还是“主趣”,无论是“言志”还是“载道”,都应该具有全方位的对生命的感与悟,使诗歌表现出真正的生命感,对存有的事物、现实生活进行深思与认知,以此达到对生命意义的掌握与澈悟,而不是止于形式。

曲胡的声音是盲人走路的声音
是莲花落敲门的声音,是我的父亲和祖先们
在夜晚的枕头边咳嗽的声音,是北风打在
屋顶上的声音,是村庄和坟地
磨擦的声音。曲胡的声音啊
是白发人没有哭出的声音,是离家多年的
子女们夜晚回来的声音,是高山明水
受伤的声音,是黄昏的西山墙上
空无一人的声音。曲胡的声音里
坐着端正的厅堂,坐是磨损的四季
坐着金属的重量,那金属的走动
就是南阳盆地的走动,就是我的亲人们
在走动。这就是曲胡的声音
它暗痖,奔放,像夜间涌动的流水
像我的诗歌里磕磕拌拌的韵律
如今,那个怀抱着曲胡的人,那个怀抱着
南阳盆地的人,可就是我
在异乡的大桥下
被琴声环绕。

        ——《曲胡的声音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6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