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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裸奔的男人

◎宇向




                  1998年2月15日


现在,我攀登的这座山名叫千佛,海拔258.5米。今天,它的景致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在济南,这是晚冬时节的清晨。

我踏着石阶而上,山坡上还游荡着去年的落叶。它们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有人在踩。一个男人和我的影子一起跟在我的身后,我没理会,因为有很多事物是无法甩掉的。

到了唐槐亭,我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的石台上歇息。我将目光放在山坡上的树丛中,盯住一个地方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就在我后脑勺的上方喘气。他不说话。我告诉他,十年以来我每天清晨坚持爬山。我还说,我在等待那些残叶腐烂成泥。当然,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毫无理由,我说。毫无理由?是的,有很多情形都会吸引人无休止地看下去而不会感到倦怠。比如,坐在海滩面向海浪的起起落落。比如,透过水淋淋的玻璃注视一场不愿停息的雨。比如,在雪中行走。比如,深夜水管的滴水。比如,坐在肯德基一进门的单排椅上,清点来来往往的各种姿色。说到这儿,我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然后说,就像这些落叶,一片盖到另一片上去,另一片就消失了。就像你一直跟着我,踩到我踩出的脚印上,我的脚印就消失了……就像你的喋喋不休,他笑着打断我。他的嗓音使我想起某个人,但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我抬头看他的脸,在微亮中依旧那么不真切。

这时,我26岁。那个男人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热爱春天吧,他说。于是,我们在瞬间相爱。同世间所有的爱情一样,不分你我。在这种情景之下,我记不起那些流逝的和重复的事物。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春天就来了。我的情人热情激昂,他说要带我去读一本书,书名叫《春风沉醉的晚上》。于是,我们下山,坐2路公交车去八一立交桥找一个卖书的朋友。我的朋友看上去像是个开饭店的,他一边拨弄诺基亚,一边说,那是本很过时的书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着我们,以至于我们不知道他是在对我们讲话,还是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讲话。后来,他将一串儿钥匙塞进我的手里说,你们自己到仓库去找吧。

我们又上了摇摆不定的2路车,在换乘其它公交车时,我们不是弄反了方向就是搭错了车。在我们手拉手走向仓库的时候,月光像小雨一样淋漓而下。

仓库在王官庄小区9区的一座居民楼上。我们来到404房间,打开门,看到四面墙上全是书架。书架上,桌子上,沙发上,地板上堆了一捆一捆的书和层层灰尘。我们开门的时候,一些灰尘就开始起舞。

我们无处插脚,就躺下,在知识的海洋里纵情做爱。我们轻声地喘息,一些书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书店里挑选书的人在翻动它们似的。这声音又让我想起了那些落叶。我的身体下面是博尔赫斯、胡安·鲁尔福、福克纳,还有塞弗尔特和特德·贝里根。我的情人一只手在我的脖颈上轻柔地抚摸,一只手不经意地抓住一本《生命的悲剧意识》,书很薄,已经泛出陈旧的土色。

尽管我很爱他,却没感到一丝肉体的欢愉。我情人的脚臭和四周的灰尘侵占了我全部的呼吸。后来,他喊出声来,很短促,概括了恐惧、绝望和兴奋,犬吠一般。顿时,他的身子在月光下闪电一样发出一道光亮。于是一下子,我认出他来,我意识到他就是十年前那个裸奔的男人。


                    1988年10月22日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日子。后来我将这个日子用针刺进一片叶子里。一旦我的记忆面向阳光,这个日子就会在一片树叶的脉络中发出细长的光亮。

那天清晨,我照常登山。深秋的雾气还未散尽,枝杈、树叶、山石、泥土、水汽、光阴……一切就像蒙进一片透明胶布里一样,停滞不前而又粘稠不清。我的目光投不到更远的地方,没有追求的目标,感到百无聊赖。我缓慢地攀登,低头看自己的双腿机械地抬起又落下。它们和我骚动不安的内心毫不相干,我的内心时刻准备迎接那些突如其来的色彩,而且愈超乎寻常愈令我激动不已。我这样想是因为我16岁。而我之所以愿意天天去爬山,是希望我丑陋的罗圈腿能够修炼的细长一些。在学校里,我愿意多吸引一些男生的目光。

我登到唐槐亭时,累了,就坐在台阶上。隐隐约约树丛中透出一些异样的色泽。一会儿,一个男人的裸体渐渐浮出。他面向着树林,脊背对着我,站在泥土和落叶混浊的山坡上。我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一颗心战战兢兢地跳,却又要平心息气以免惊动他,身子就像被冻僵了似的。

当他回头,发出一种极其短促的声音,恐惧、绝望、兴奋,犬吠一般。我看到他空洞的目光,那不是一种能与人交流的目光,它空洞地无论掉进去什么东西都会无影无踪。在我感到自己就要消失时,我闭上了双眼。我听到他光着脚向我跑来,噼里啪啦的,好像突降的阵雨砸在石板上。我体内的血液波动了一下,瞬间就进入了高音区。等我睁眼,他已转身向更远的山坡跑去,仿佛一道闪电,消失在落叶里。

仿佛我目睹了一个人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过程。许久以后,我躺到那人站立的地方,手放在衣服的纽扣上。我看到很多树和灌木落向我的身体,我的内心游移不定。



                   1998年2月15日

  
一个陌生的男人,将近十年的时间,很奢侈。也很无奈。就像你在站台上等一个人,你想着,他就要来了,他就要来了,等地越久,越不愿前功尽弃,越不能放弃。

我的情人终于找到了《春风沉醉的晚上》,他拍打着它,灰尘在他的手指间哀号。十年前你在哪?我问他。烟台,牟平,一个叫养马岛的小镇。边打渔边读书。一年前,来到济南。

隔壁的住家里传出煽情的歌曲,哦,男人,哭吧,哭吧,哭吧。哭吧。歌声使我激情荡漾,我早已听不进他说些什么。我要等的终于等到了。我搂着他的脖子呢喃着,我们结婚吧。他手中的将军烟就开始颤抖,脸变得跟烟灰一样。在他消失之前,他低声说,我是个诗人。


                   2001年1月16日


我的好友高氏兄弟近期正孜孜不倦地做着一个长期的行为艺术,《拥抱20 分钟乌托邦》系列。我断断续续地参加了这个行为。我与很多陌生人拥抱,在拥抱的一瞬间消除了陌生。人就是这样简单。他们有先生、女士、老人、孩子、警察、诗人、乞丐、病人。我们选择的地点有泉城广场、大观圆过街天桥、动物园、千佛山、阳光下、黄河边、共青团路派出所旁、街灯下……

今天,温度零下12度。雪一直在落。人们需要温暖。人们站在雪白的河岸上双双拥抱。最后只剩下我单个的一个。这是洛口一带的黄河,河面上大块大块的浮冰掠过。黑色的铁架桥上,一列火车载着一车观众鸣叫着驶来,那声音使我恐惧、绝望、兴奋。他就在这时出现了,裸奔的男人,在风雪中。如同一团火,向我站立的地方燃过来。

我们拥抱在一起,一接触到我的身体,他的体温反而凉了下来。他开始颤抖,不停地颤抖,体温急速下降。我紧紧地抱住他,用我的脸庞温暖他的脸庞和脖颈。他像冰一样,我没能将他融化。他战栗着,在我的怀中失去温度。

我拥抱着一个男人冰凉的肉体时,终于明白,我一直在寻找的是一个男人的灵魂。或许,我不会找到。

              


                                         20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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