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英在野 ⊙ 息夫人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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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系列(2009年11月-2010年12月)

◎老英在野





《秋风经》


送走了,一季隐忍
粗糙之掌反复摩着湖面
影像飘忽
烟火气自背后袭来

垂钓者终将失意
东埂上,任长风吹进
记忆依次打开
水,是一生际遇,是恩情

已断时。垃圾世代
只守着这波光
永生,便如树顶上翩跹的白羽
于将忘之际盘旋而起


《感冒经》


脆弱的不是人,需要卧床
擤鼻滋,借用明清日记
悄悄洗眼

一次小恙,验证时代深浅
那作用于感官的
也随感官钝化

尘世灰白
留给他人喧嚷吧
你只欠我一个消息,一张笑脸


《灌渠经》


如此庞大,试探性废弃
怂恿了锈蚀
荒草长进耳孔,搔弄
水文站头顶的乱瓦

空出的水泥上,可以写
启蒙冲动
也方便播种,乡民智慧
小叶杨,一川翠绿

埂上,依然是村庄的出路
大火舐过的田地
像内心一样焦黑,干硬
一样等着白鹈的尖叫


《轮回经》



另一条路荒废在星空

人,会离开自己
走在那里的幽微中,一个人

吸附在
巨大,沉寂,弯曲的壁上

旋转,但无知觉,化了人形


《遭遇经》



上面,是雨后壮丽的天空
下面,是即将沉入黑暗的丘陵

再见了,神灵!我已在草尖上洗过手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女儿经》



起身时,我又一次被你的小绒兔绊着
别丢了它,孩子,别让它从你的梦境走失

世界何其广大,你不必理会
我只要你一直在原野上奔跑,时常梦到天使



《跳舞经》


来呀我们跳舞
跟房子一起跳
从解放大街,到开放的深夜
让我们跳成白骨

来呀我们跳
背上老人,拉上孩子
在阳光里跳
也在时间的枷刑里跳

来呀来呀我们跳
机器在跳,主席在跳,我们
如何不跳
我们跳我们跳,让大家看到我们在跳


《雪经》


又见面了,雪
当淡漠成为眼神的主题
天空如坟,鸟群带来黑的真实

是该在半山修亭,将寒冷交给古雅的风景
当沸茶的蒸腾隐喻了整座城
你看:寂静

正从四处沉沉升起

黄昏只是一张无奈的脸,望着你
做梦似地笑


《雪经》


又见面了,雪
当淡漠成为眼神的主题
天空如坟,鸟群带来黑的真实

是该在半山修亭,将寒冷交给古雅的风景
当沸茶的蒸腾隐喻了整座城
你看:寂静

正从四处沉沉升起

黄昏只是一张无奈的脸,望着你
做梦似地笑


《上坟经》


因为一个有脐的梦
就要在阴历的雨中骑行四十分钟

衣襟间那点温暖,颤颤地交与火纸
硫磺:安慰如许粗砺

回望荒山,晕染那么迷朦
像一张旧画:丛树可亲;人,只是了了一痕


《父亲经》


梦。病痛。月光。或者困惑……
父亲,你总有办法让我想你
你死前烧掉那些东西的火
开始烧我

我接过的这个世界,因为包含了你
而重要,年轻时我不懂这个
——像你一样,我不想建功立业
也不为害一方

这么安静地活着,尽量
像个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得到一些爱,然后
去死,就当是又跟你在田野远足


《夏天经》


又一次,我被送葬的鞭炮叫醒
多好的八月!多好的天空
灾难还未赶到
还可以像古人一样
在有云的窗下,静读

时间和茶,可以选择
真正思念的朋友,就应该和食物一样少
在清晨,我又拥有一次开始
我还可以把握的
二手货

道路干硬、漫长
再没人渴死在路上,也没人趁着月光骑马
采菊花。夏天让我知道
我不是死了又死的烈士
我守着乡间的灯火,偶尔做梦


《阵雨经》


仿佛那场阵雨还在下,我假装在听

不愿搭理的人越来越多
这样的最后
我总是,弄伤自己

把风景也弄坏,从外到内
——最好是下雪吧,埋掉那些,像忘掉
死去的孩子

然后就听雨,用尽余生
或者,假装着听


《酒经》


酒是越来越难戒了,我承认,有时我需要
在酒精的光里感受世界,黄昏
突然降临,或者,细雨不期而至
都比一场革命来得切实,这时,我需要
一个人,坐在对面,无话不谈

经常是这样,我在闷热的书里乱转,想找
一个人,就像在火车站旁的小巷里
找免费厕所,在合肥等出租车
我知道,我快被挤干了
而杯子里空空如也

一条惶恐的隧道,通向日落
你说我需要激发:出行,读书,或者喝酒
在暴虐中生活太久,我也被感染
我认识的自己,只是个政变未遂的暴君
酒能给我点体面,让我能对着衰老,长久的微笑


《挖掘经》



尽管非常笨拙,我还在跟这世界
周旋,一点点妥协,看起来
像成功的撤退。树叶纷纷落下,壮丽
而美好
那正是我想要的,优雅

夜晚与早晨,再没有区别
还有你所鼓吹的自由,理想
永远没有清水重要
我们老了。把斗争的技巧教给孩子吧
我们找块地方,最好伴着鸟鸣,往下挖



《八月经》



八月是最长的月份,把我们困在幽暗中
“怎么夜里也有蝉鸣?”从罗山
到息县的半小时,奶质音乐飘在车里

泥石流还在电视上掩埋活人
痛哭的本能被扭曲,“我要救人,救
更多的人出来”

用手指扒,太难了
像前年你从看守所往外扒人
“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没看过世博”

很快,又有新的灾难让我们默哀
“没法子”,活得太憋屈
死是北门的小道,不得已,走时也要带上刀


《噩梦经》



每个噩梦至少有一条尖细的边
逼你喝下滚烫的水
每个噩梦,你都可以穿在刺上把玩
用本地产的糖稀
抹住血红血红的眼仁
每个噩梦
最后都要分成两半,一半在左心房烘干
一半留给子女


《悼亡经》


你不是最后合上我眼睛的人
因为你第一个把眼泪滴在我身上

夜风关上夜身后的门
哐地一声,我的时代就这样了结

阳台上隐约的歌声
是要唱给那些看喜洋洋的孩子们听

我的,是要唱给你耳侧青青的墓碑听
唱给那些无知的青草听


《犹疑经》


冬天寒冷的布告
从石桥上经过
乌鸦借助乌云翻转翅膀
水是不动的
在低洼处微笑

那汉子站在三轮车旁
吃力地
喝他以为的水
而广告是不动的
假装看着,假装爱着


《争执经》


很多时候,我需要一个反对者
争吵充实生活的气球
也构成我的命运

困难的是选择,自由
意味着虚无
什么都可,只是数学的假象

我被过往的岁月定义
直到中年,突然
仿佛有人拿走了我与生俱来的对手


《平常经》


可以忽略的一天,祖国宁静
人们仍旧忙碌
用错误修订错误

风向未变,秋天加重
我的怀抱还在减轻
美啊,你和我又远了一天

最在意的是梦
也有了中药的气味
墙根下衰草柔媚,围沟里水光潋滟


《胸闷经》


这源自底层的遗传
觊觎我已有些年头,常在半夜
被我发现

月亮也老掉了
挂在床边,灰暗得无语
像鳏夫传统的性欲

键盘上的头屑,拂拭不净
“你把我埋得太深”,父亲突然说
听不到希腊的消息


《回暖经》


伙计们,在赶往衰老的路上
能遇到一两个这样的好天气
多么幸福!空气里悬浮着唢呐的喜庆

折扣的假日使商业装扮得美好
而被感动扭曲的电视也有了诱人的锈色
明天,能否适应我们集体的痴呆

有人成功地逃脱,或许
更多人还在忌惮中忍耐,我一并祝福你们
成功赢取单调的、有虚幻月色的良夜


《微笑经》


风从建筑的阴影里吹来
经过衰草的国度
迎上我,像一个陌生的吻
像早已忘怀的旧友

天空关闭之后,这
是不是最美好的时辰?在下午
辽远的温风里
在荒僻的老城

一边想象,一边遗忘
就像孩子:这些记起的人和事
要在你睡熟之前
在泪痕之外,为你准备,一张微笑的脸


《圣诞经》


你出生后,他们砸碎了马槽
你死后,他们
用神话的风吹你

如今,太阳也不在照耀十字架
人们在这世界空转
像太空中的垃圾

你说了一本书
沉沉地,在压在律法之上
他们承诺了,其实什么也没说


《轮下经》


如何在碾压里沉睡得安详
没人知道,放弃
也有震撼之美

那么多人,从火线下来
像那夜,我们在寒风中的大排档
给醉意一个电话

坚持得无谓,不被人知
而每一朵花都有叵测的动机
所以还是要喝,要活着,一点点写着


《清晨经》


终于,你透露了一个看得见的清晨
乌鸦和喜鹊的清晨,霞
和白房子和秃顶枝杈的清晨

在被肢解前,被辩解的闷雷恐吓之后
我们得到了:一个安静,草色的
有着强暴后茫然眼神的清晨

我们得到了,无论如何
这是值得的!像你创造的无数昂贵的城市
那么丑陋,那么死死地被我们爱着


《吆喝经》


楼下的小贩也有着痛苦的音调
个性化模糊的方言
初阳里,类似晋人的长啸

与电视里相比
那是美丽的,因为那背后
让人尊敬的劳作,和对泥土的亲昵

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这样
在完工之后,一条街一条巷地走着
一家一户地提醒,也这么叫着


《骨灰经》


还是要用你的骨灰
埋下你的一生
选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

埋下你,那些疤痕
埋下你,那些断纹
再混和着云杉的落叶,和少女的泪水

难过的,只是此后的邂逅
在拥挤的路边摊中
在满地泥水的饭店大厅


《菜园经》


污水中的菜园
在某处,仍为我们的后人
侍弄

踩着水里的断砖,她们
穿过梦的家园
那里,你种过西红柿

而争吵还在延续
像遗落的菜籽,那么小
却完全无视亲情,无视你死了多久


《记忆经》


记忆,是一条
打水里游过的蛇吗?有人
站在雨里垂钓

你突然醒来
听见隔壁,牛在反刍
意识到又一个天亮

亲人们又从四面回来
你给他们的翅膀
能轻易穿过拆迁、地震和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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