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英在野 ⊙ 息夫人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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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2008逸诗选录

◎老英在野




《夜会》


我们只是在沙发上说说大海,背对他们

也听不到翻书的声音

这暗绿的液体不适合抒情
跟现实一样,他们也一边喝一边消失



《你,你》


你是我午夜经过的小镇
是车灯照亮的一瞬

是吹过原野的风
消失在一片叶子的梦呓里



《噩梦》



要爱上他,在黑夜到来之前
房顶上的老妖精,会来数孤单人的心跳


也不要醒着想他
梦做完后,天,越来越白,越来越



《等》


我又等了一天,等
许多年前,预约的一场雨

和我一起等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比我着急

他们等着,一声不吭
不像我,不看天,也不叹气



《债》



我给过你最漫长的中午
水库里的风,吹过裙带下的国家

我给过你灰瓦上尖细的蝉鸣
乡政府炽热的石子路

我给过你淡蓝的秋天
另一个世界的远行,旧信,阁楼

我给过不会长大的孩子
他坐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吹口琴


《今天》


今天是我们偷来的果子
还带着罪恶的甜味


我们爱着这一切
连同六月刺眼的天空

不管多么长久的等待
都会被一点点的欢愉化解


我们睡着,把门外的太阳
当成积攒三世的大雪


《短信》


我在老,渴望受骗


第二条河流
还离我多远?你说


为什么没了岔路
水,奔向山下


她还会回来
还会带着枯萎的闪电



《大雾》



然后有了那一夜,雨
从七楼落下
没碰到任何人

风很小,从昏迷
吹到昏迷,我们厚重的窗帘
遮蔽了三界的歌声

我记得离别:你背向我
裸身,用手指
拂着玻璃上的大雾

那个陌生城市的黎明
被长久记住
并肩走着的人,突然分手


《耳语》



这是我悄悄建造的城镇
你看,这街道白晳,象刚被狂风刮过


小树林里埋藏着被忘记的秘密
这是水渠,正值枯水期

现在还缺一座池塘,专供落花漂浮
一个小亭,在我们喜欢的地方


四周是无尽的夜晚,后面
要有歌声,陌生,苦涩,像草一样忧伤



<<报复>>



这就是我们要报复的城市
尤其是它的黄昏


依维克悄悄滑下高速公路
我问:今夜会有什么

黄河以北,我已接近干涸
接近你兴奋的手机


谁在家,谁在路上,谁
茫茫坐在大排档,等得烟火四起


<<在陌生的山城封闭两天>>




像在一座没有名字的桥上
像你流过我,像正午

像岩石里滴下的水
像我死去多年的父母

像太阳照着满山的板栗树
像我的女人,背对着我



<<你喜欢>>



你喜欢这样
坐靠窗的位子,不往车外望
等火熄灭,那些墙倒下


等我把你放在手心,你喜欢这样
在远处望着我
一点点走近,是啊


你就是喜欢这样,说你玉米地里的村子


地戏里尖叫的花腔
把我们搓着,捻着,在幽暗里
绾成死结


你喜欢,在一根线里,轻轻地喊我


<<定情物>>



如果你要,那就是一场洪水

再加上几条人命
一场瘟疫


比我窗下的树叶,深一点
像你留的牙印
像一粒没有击中的子弹


如果你要
我把那夜最小的雨滴做成耳坠,好不好



<<过夜>>



我该谢谢你
给了我一个夏天的心绞痛


火车从茶杯中穿过
我知道,你还在虚幻里穿越

那些亮灯的窗口
我从来不敢企望


我一个人,吃荆芥,千张
空心菜,喝冰凉的水沫,过夜



<<学习>>



我得学着不握着手机走路
我得学会关闭


学会省电,我得学着不掉头发
不抑郁,不向出租车大喊


我还得学习文静地喝酒
不一饮而尽,我得学会不哭
把眼泪抹在墙上


我还要向天鹅学习,在天上歌唱
不忍气吞声


学会一个人在深夜行走
不高声喧哗,不随地小便,不自慰



<<过去>>



我把你想像成一个人
这个人总是女人
就在我身边,美丽,粗俗


喜欢打麻将,嗑瓜子
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瓜子

她也从来不因为我的感受
改变内衣的颜色


尽管她也满身大汗
同样找不到她要的东西


你有时走过来,说:去死吧你


<<雨>>



我在草叶上洗手,闻到了你的气息
十八年前的雨,终于把你淋湿

田野里,我搬着自行车
无处躲藏,十八年了,我还在那



《突然想到河南》




曹黄林,许店,八里岔,沙河以南的缓丘地带
风从那里吹过来,村镇稀松,方言难懂
那也是息县,少雨,多风,阳光灼热,逢集鸡叫

一个靠河的女人在深圳一边洗澡一边洗衣服
她也想到河,过去她们吃完饭,会说:到坝上走走吧
坝上,有时也叫岸头,可以埋人,也适合偷情


《千佛庵东路土地局对面》




在喝干六瓶水晶鹿邑大曲之后
在女人们走尽之后


在王鑫跪地、小熊去而复返之后
在我们一个个喊叫之后

我猛然记起:此地原为万人坑
八十年代,两边是粗暴的麻地


坟场在此东南,再往前
咸丰八年,一伙捻军被马刀斩杀于此


《武侠》




他舞苗刀,砍伐幽蓝的夜雾
他也侧身,在屋顶上吹箫

他以酒洗面,鱼跃入地
他出入怡春楼,骑虚飘的白马



《夏庄》





我真得说说夏庄,一九八五年
我如何躺在郊外的狂风里
无病呻吟


我真得说说
那些曾让我勃起的人,我以为
她们也在夏庄受罪
那些年,被白白葬送

我真得说说夏庄
说说我几乎忘了的晨星,鸟鸣,那些夕阳
和夜晚的阴影


夏庄啊,你用一种难堪的气味
把我裹住,这么多年



《他》





他说过,他反对过分


雨要落在酸麻之间,他要等火车
安全通过秋天

他说的,刺激是罪恶
包括无知的大雁
在他耳聋之后,远远地“哦”一下


《过敏》



还有什么样的雨,能从后面
把医院的皮肤性病科淋湿


起身关窗的实习生
她忘了拉链

你也肯定被什么叮了一下
男性,三十八岁,痒


从无名指中节的外侧
漫延开去,颜色与碘酊颇为接近



《野猪肉》




小姐说这是你的肉,被切成半厘宽
躺在盘子里:一团褐红
似乎还在思念

无论如何咬嚼,也听不见嚎叫了
所以不是尖叫肉,你
是人的一道菜,应给人喜悦……佛默许



《雨前怀人》




其实天不是很闷
操场上也有人打篮球
其实很快就起风了
也没人可想

我裸身,着长裤,在房间漫步
电视里有人说话
电脑挂在网上
楼下的大叶杨,听久了很像呻吟



《雨中在过境公路边赏花》




花无名


我也是


苞,是谁小小的心脏


靠近耳朵
轻挤
可以听见叹息



《你不能阻挡》




风要从南面吹过客厅
你不能阻挡

人们要欢笑,忙碌
最后死在他们出生的地方

羊空空地挂在墙上,眼睛
要睁着,你也不能阻挡



《在电视上看〈雷雨〉》




四凤在雷雨里奔跑
蓝底白字,妇炎洁
她拍门,喊:少爷

繁漪突然站起来
鲁妈推开门,“这都是谁造的孽”
妇炎洁



《哪一天》



哪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哭
就像鞭炮突然响了


电视机突然停电
我想你知道为什么

你欠的东西不用再还
你发出的短信,再也找不到落点


《悼黎草》



我握过你的手
在郑州市,一条无名的街上
你微笑,侧向我,从小酒馆
一直说到中医院的花廊

那夜,我忘了如何分手
没听到你说再见,一直没有


黎草,平顶山诗人,后跳楼自杀


《而且》




那些年的鸡,没跑多远
从群力中学南门往西,拍黄瓜就鹿邑
小胖餐馆,没少铺排我们的雄心

谁也记不得马庄孤傲的路灯
曾怎样照着我们,那个被枪毙的偷鸡贼
前天,还打来电话借钱




《中夜独坐》




我坐着
不管怎么坐
都不可能
超过她的想像

嘿,我的此在
只是她的一种选项



《青龙寺息国故城遗址》




雁鹅(我小时那样叫她们)
还蹲在田埂上,白白的小身子
好像一直等着被谁惊起

我只能指一下你的宫殿
让孩子看:巨大的深坑,挖掘机
那些石头还保持着尖叫的姿势




《一》





一滴泪,悄悄流下眼角
一座山在我窗前萎缩
一处村落,撒满黄昏的树叶
一堆草垛,一间茅房
一个低头拉车的瓜贩子
一头牛忽然站下来,看我



《骨刺》




最后总是我一个人躺在朝阳里

想不出是谁,总是把聚会引入狂欢

总不是那些鱼片吧


她们吮吸了太多辣味,借助谈话
进入我们的身体,歌唱
游荡,似乎在黑暗中重新长出骨刺




《光山之夜》




谁还在回望三点的大雾,它
湮没路灯的一刻,似乎把我们抛入海底


你在前面的黑暗里
拐着电动车,反复说起光山之夜


那时你一个人
执拗,迷茫,一次次翻过陌生的围墙



《神》




如果有神,你就是——


你是一直站在雨里的树
是水滴摔在窗台上刹那的王冠
在陌生人的嘴里,你是遥远院落里的一声鸡鸣
从手心里流走的沙


黎明前哀嚎的猪,一滴泪里的灰暗



《世界》





世界,有时
是一个遥远的夏夜,有时
是德沃夏克长满苜蓿的原野

有时是手机在桌子上震颤
有时,是一个人
用遥控器调节的电子雪



《饥饿》




你喝不到水
呼吸不到氧
从今天起,你走上山路


见不到陌生人,更不会
爱上谁,你静悄悄地减肥
不会再饿。你知道我会,我会




《我知道》



我知道
尽管我看不见

不然晴天怎么会下雨
我怎么会突然心痛


你没说出的话
我怎么都能听懂


《时间之伤》


像一首译诗里飘忽的形容词
已经消失的农具上的部件
被悬置的事物
需要自身的确认
像两个朋友间的不快
像一次未成功的暴动

像我现在坐在春风里
在不应该写字时写下的这些文字
像围棋里奇妙的“脱先”
往昔一次尴尬的抒情
像过气的演员
冷冻在红砖房里的政治首领





《诗意》


有时在县城十八点插播的本地新闻里
有时在雨夜邮电大厅值班女孩的圣经里

有时是路人的口误
有时是重叠的墙体标语

有时在邻座未来得及合上的书扉上
有时在疯子喃喃的广场叙述里

有时是教室后排桌布上的倾吐
有时是法院门前悲愤的喊叫

有时在乞丐的地状上
有时在年节拜门神的咏唱里

有时是母亲艰难认出的印刷字体
有时是夏日旷野,看瓜棚里,一个人的艾略特




《写作》



你怎能用汉语写下轻浮的诗句

太阳从黑头发里蒸发出苦味
万物从你祖先就开始上演哑剧
那些消失的,萎缩的,被阉割的
河流和村庄,以及大地上
缓缓行走的沉重的牲灵
渗入你父亲骨灰里的屈辱
半夜的低泣,含泪吞咽的米粒
以及孩子日渐恐惧的眼神
黎明时分,郊区凄厉的哀嚎……

诗人,你看见了又听见了
又怎能用汉语写下轻浮的诗句



《现实》



又一个,又一个人
在远处被吞噬
尽管他没叫喊,我
仍能听见
骨头被嚼断的声音

又一个人,又一次
提醒我空气的存在
他是代替我
去测量
地狱的深度

昨天,我见到另一个他
笑迷迷地坐在上席
像一座精美的陷阱
频频举杯
向现实致意



《手术》


枪声留在了平顶山
而裂口
留在你大拇指
时常被烈酒唤醒
在临河,美
表现在两种气候:阴云翻涌
或者赤日暴晒
当现实的沙车隆隆驶过
谁能保证他能避开
扬起的尘土?大堤

用塌陷重复你的话:要退
一步步后退
退到祖坟之地
而对木桩的打击
有利于坚守
有时,水涨到教学楼的位置
教育后人要学习承受,用铁丝
拦住自由的青石
而重建,就不免牺牲
尤其是清醒,永远醒着
眼睁睁
让这时代割去肓肠
不借助任何麻醉和幻境
而尖叫,就是艺术
你说,要悠扬,要婉转
甚至让许多年后的我们都能听见

《空杯》


我已经看见你了,颤抖
隐藏在倾倒酒瓶的手腕中
你知道,我年过三十
习惯用两只眼睛看世界
一只赞赏,一只责难
美女,你要么盛装,要么赤裸
就象你,世界,我知道如何应付
我知道你
这就是成熟?多么可悲啊
我躺在床上
听一天《大悲咒》
看沈方的诗
他写女人“搞一搞吗”
说真话,确实需要悟性
我准备邀请我结婚十年的女人出去
吃大排档,回来搞一搞
有人反对?那又是谁
我的门铃没电
另一个吃吃笑的打工女人
她认识我,这简直是个奇迹
我想
我想想
我真的对不起所有
为生下我而准备几千年的人们
太苦,他们
咋都不歇歇,象我
活到三十几,一事无成
免不了跟死神打打台球
小县城里,又能有多大输赢
就象昨天,我说女人
你这样对待吾父
生养还有何意义?何必要看每天的新闻
有吗,如果你看不见我已喝完
我亮杯,象这样,如何

《在砀山》



在砀山,你不想做梨花
你是看花人


在砀山,没人在意失眠的梨花
艳丽,冰冷,而不生育


为什么
我们拍照时,要她们做背景


我们笑的时候,她们哭
让她们哭,哭成砀山的风




《独》


独坐在家乡的天宇下
敛住鹰的翅膀

你会遇到
想你的人



一遍遍开过的花
还在等
阴沉天气,散步者
把风向扭转



我走近窗前,饮下澄明之水



《大风》


刮啊,风!刮走那些没根的
刮走不被爱的
从我开始,刮走软弱的,犹豫的
给它们找个地方
把它们埋掉



刮啊,风,把地狱也刮开,让冤魂哭哭


《写》




我们写出东西
它们就在空中飞
黄昏里墓地刮过蝙蝠
水流中隐着春雷
这些我们遗忘的句子,都是复仇的孩子




《诅咒》  




突然,我到了
没有任何征兆



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希望自己还没到
还在路上



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啊
请接受我的诅咒



《喝酒》



就这几天,树叶突然遮住了我的窗子
必须说服自己的眼睛,爱那绿色
爱它变脏的过程



孩子们还好吗,在大街上我看到她们
像刚从地狱出来
一条腿是黄的,另一条染成蓝色



就这样,陌生感代替了理解力
我们也为刚写下的句子迷惑
它们出长牙齿,从内部撕咬,大地越来越深

<<秋兴八首>>

[那就]

那就写诗吧,等眼泪和怨恨泠凉,再去
擦洗秋天的玻璃,或许故乡还在
水边住着解梦的人
茅草屋,柿子树,风抱着写作业的姐姐


[我要]

我要写一首头疼的诗,在郑州
科技市场明亮的清晨非常煸情
邙山北开玉米作坊的乡亲,来喝一杯吧
只要一杯,我的风头疼,将不治而愈

[刚好]

刚好七点,鲸鱼们及时找到呼吸
她的小名在昨夜闪烁
公共汽车无声启动,银脚趾的女孩
刚好转过头,你在歌里见过她。海水刚好够深


[再一]

再一次离开,选择到更大的城市流泪
再一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把遗孤养大,再死给他们看
一路上阳光普照,大地完整,似乎从未征服


[世界]

世界属于坏人。他们也写诗,放风筝
在社会上出入,标准间里耍流氓
所以上帝派人在梦里整治他们,要是刮风下雨
绕过红薯垄,带上猎枪,去看看乡下亲戚


[为啥]

为啥不多弄些妖精?净是旧情人
西游还有鸟意思
蜘蛛精白骨精,盘丝洞里翻悟空
如来,你的小西天有模有样,象俺这的复制品

[何日]

何日君再来,多带些胡椒,电贝斯
何日君再来,陪我喝一杯,那共工的眼泪
从东流到西,从北流到东,爵士,啊爵士
我是你的小迷迷,趁醉跳一曲,幸福到天明

[那时]

那时你身边全是处女,河水还可洗浴
那时大街很窄,皮鞋金贵,买了要钉蹄铁
那时风很轻,约会可以使坏
那时父亲双全,天天催你结婚,过现在的老日子




《梨花》




只是那么一朵,就要百年的河水
汹汹,百年的干涸


百年的风沙如战乱穿过村舍
裹来劳改犯,知识分子



经济,与他们后代的交媾,只是
那么一朵,纯白


无辜,花蕊冰凉,在黄昏里等着
你,骑上它,用木棒传粉


《六行体:雪》




下雪了,孩子们围在窗前
我不忍说破
季节是一篇无聊小说
我想看得慢些



正像对你的爱,能忍上一生该多好
白白地,烧在骨灰里




《六行体:轻院》



K906,几乎在结巴中行进
两枚硬币送你到轻院,他们这么叫


她们在高大的梧桐下
她们和他们,前途未定的跳跃,闪烁


沉重的是树叶滤过的夕阳
是二十年前,公交车在回忆中空转




《六行体:群英路》



它荒僻的灯光仅够照着我们的谈话
另一座被抛弃的城
大蛇出没的城门,埋在几个朝代的河泥之下
血统过份单调,不利变异
所以短,像我们的相会

尽管有另外两人正穿过夜色赶来




《六行体:城》



很好看,很难说
厨窗里拴老了彩色鹦鹉,没面孔的人
来来去去
雕像站在街心,挥手,喊叫


在这里,要特别留神人多之地
报纸的分类,各种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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